第106章 密室定策，毒蛇出穴
深夜，紫禁城的輪廓在月光下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只有零星幾處宮殿還亮著燈火。永和宮的書房便是其中之一，窗紙被刻意遮得嚴實，只透出昏黃微弱的光暈，融進無邊的夜色里，毫不顯眼。
書房內，空氣卻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永琪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張京城簡圖，眉頭深鎖。傅恆站在他對面，一身深藍色常服，卸去了白日的威嚴，卻更顯精幹。燭火跳躍，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五阿哥，」傅恆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點在簡圖上的幾處標記，「我們的人暗中排查了蕭劍提供的幾個可疑地點，還有爾康標註的幾個異常人員往來節點。表面上看，一切正常，甚至正常得有些過分。」
「過分正常？」永琪抬起眼。
「是。」傅恆點頭，「該做生意的做生意，該念經的念經，該當差的當差。沒有任何可疑集會，沒有異常物資流動，甚至連私下傳遞消息的痕跡都幾乎抹除。這說明什麼？」
永琪眼神一凜：「說明他們知道我們在查，並且……警惕性極高，行動極為謹慎。他們在收縮，在隱藏，就像毒蛇縮回了最深的洞穴，把所有的鱗片都貼緊岩壁，讓我們無處下口。」
「正是如此。」傅恆語氣沉重，「敵暗我明，他們若鐵了心潛伏不動，我們就算知道他們存在，也難抓把柄。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他們可能積蓄力量，可能策劃更大的陰謀，也可能……找到新的、我們不知道的弱點進行攻擊。我們不能一直被動等待。」
永琪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案上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燭光在他深邃的眸子裡跳動。「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能只是防守和查找。得想辦法……讓他們動起來。只有他們動了，才會露出破綻。」
「引蛇出洞。」傅恆吐出四個字，字字千鈞。
「怎麼引？」永琪問，「尋常誘餌，他們未必會上鉤。靜慧太妃和江南分舵的覆滅，已經讓他們損失慘重，也讓他們見識了我們的手段。必須有足夠分量的誘餌，能讓他們覺得，哪怕冒險也值得一搏。」
兩人沉默下來，書房裡只剩下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窗外，更鼓聲遙遙傳來，已是三更。
忽然，永琪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大病初癒，臉色雖好了許多，但清減的身形和眼底偶爾掠過的疲憊，是瞞不過細心人的。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電光，驟然划過他的腦海。
「如果……」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冷意，「如果誘餌是我呢？」
傅恆猛然抬頭：「五阿哥，您是說……」
「他們最恨的，除了皇阿瑪，恐怕就是我這個屢次破壞他們計劃、如今又備受器重的皇子。」永琪的目光銳利起來，「上次他們用碧落黃泉，目標明確，就是要我的命。可惜功敗垂成。如今我『重傷初愈』，但薛神醫遠在太行山，太醫院眾說紛紜。若此時……傳出消息，說我體內餘毒未清，傷及心脈，不但身體孱弱，甚至……心智受損，時有昏聵，不堪再擔重任。你說，那些躲在暗處、恨我入骨的人，會怎麼想？」
傅恆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會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個病弱甚至可能痴傻的皇子，不僅失去了威脅，還可能成為拖累，甚至……成為一個可以利用來打擊皇上、攪亂朝局的絕佳棋子！尤其是，如果他們想在皇上身邊製造混亂，一個『出了問題』的皇子，無疑是最好的切入點！」
「不錯。」永琪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皇阿瑪春秋鼎盛，但對我寄予厚望，朝野皆知。若我突然『倒下』，對皇阿瑪的打擊，對朝局的震動，不言而喻。更重要的是，一個『心智受損』的兒子，在皇阿瑪身邊，在某些特定場合下，會不會變成一個難以預測的『弱點』？比如……祭天大典？」
傅恆瞳孔驟縮。祭天大典！那是皇室最莊重肅穆的典禮之一，天子率百官祭天，祈求國泰民安，場面宏大，人員複雜，警戒雖嚴，但也並非無隙可乘。若五阿哥在那種場合「突發疾病」甚至「行為異常」，引起的混亂可想而知！若是再有人趁機做點什麼……
「他們一定會動心！」傅恆斬釘截鐵，「但此計太過兇險！五阿哥，您要以自身為餌，還要在祭天那樣重要的場合……稍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而且，這消息如何放出才能取信於人？演得不像，騙不過那些老狐狸；演得太像，皇上的震怒，朝野的議論，對您聲譽的損害……」
「顧不得那麼多了。」永琪轉身，目光堅定如鐵，「傅恆大人，你應該清楚，我們在和一群什麼樣的亡命徒打交道。他們能隱忍數十年，能策劃出碧落黃泉那樣的毒計，其心性之狠毒，謀劃之深遠，遠超常人。常規手段，奈何不了他們。唯有行險招，出奇兵，才能逼他們現身。」
他走到傅恆面前，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至於如何演戲，如何控制局面，如何確保皇阿瑪和自身安全，這正是我們需要仔細謀劃的。這齣戲，要演給暗處的敵人看，也要在一定程度上，演給朝野看。但真正的底牌，必須握在我們自己手裡。我們需要一個絕對可靠的『內圈』，來執行這個計劃。」
傅恆看著眼前年輕的皇子，從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決心和超越年齡的沉穩睿智。他知道，五阿哥說得對。面對藏在最深陰影里的毒蛇，有時候，最好的獵人，也要先故意露出破綻。
「五阿哥，您打算讓哪些人知情？」傅恆問。
「你，我，小燕子。」永琪毫不猶豫，「她是我的福晉，必須知情，也能幫我完善細節，更能在某些場合配合。令母妃那邊，可以適當透露一些，但不能全說，以免她過於憂心。皇阿瑪那裡……」他頓了頓，「暫時不說。不是不信任皇阿瑪，而是知道的人越少，戲演得越真，破綻越小。皇阿瑪的關切和憂慮若是假的，恐怕瞞不過那些眼睛。必要的時候，我會親自向皇阿瑪請罪。」
傅恆沉吟片刻，重重點頭：「臣明白了。此事，臣與五阿哥共進退。」
「好。」永琪走回書案，重新攤開那張簡圖，「我們來仔細推演，這消息，該如何『不經意』地傳出去，又該如何確保，能傳到該聽到的人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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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一個看似尋常的午後，太醫院兩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判，被緊急傳召至永和宮。他們在暖閣內逗留了近一個時辰才出來，臉色都不太好看，對著等候在外、一臉焦急的愉妃和固倫公主，只是搖頭嘆息，語焉不詳。
「五阿哥脈象虛浮，氣血兩虧之症，比老臣預想的要複雜些……恐怕是餘毒損傷了根本，需從長計議，慢慢調理……」王院判捻著鬍鬚，眉頭緊鎖。
「最重要的是靜養，切忌勞神，切忌情緒激動。臣等回去再斟酌個方子……」另一位李院判補充道，眼神裡帶著擔憂。
消息像長了翅膀，悄無聲息地飛出了永和宮。
緊接著，五阿哥開始「偶感風寒」，臥床休養，連每日的晨昏定省都暫停了。永和宮的氣氛似乎蒙上了一層陰霾。愉妃娘娘的眼眶時常紅著，固倫公主小燕子雖然強打精神，但眉宇間那份顯而易見的憂慮和偶爾的心不在焉，被不少前來探視或請安的宮人看在眼裡。
又過了幾日，一個更令人不安的「意外」發生了。
據說五阿哥在書房看書時，忽然毫無徵兆地暈厥過去，雖然很快被救醒，但醒來後神情恍惚，竟有一小會兒認不出身邊最親近的太監，還說了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胡話。此事被永和宮總管太監嚴厲壓下，不許外傳，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在這深宮之中。
漸漸地，一些流言開始在宮闈深處、在朝臣私下聚會時，極其隱秘地流傳開來。
「聽說了嗎？五阿哥的身子，怕是不太好了……」
「何止不太好！太醫院束手無策，說是毒傷了心竅！上次看著好了，原來是硬撐著的！」
「噓……小聲點！這種事也是能亂說的？不過……我有個親戚在太醫院當差，聽說五阿哥如今精神短少，連奏摺都看不了多久，看了也常忘事……唉，天妒英才啊！」
「祭天大典在即，五阿哥這情況，還能隨駕嗎？」
「懸……我看懸。皇上怕是也要憂心忡忡了。」
這些流言像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卻又抓不住源頭。它們被謹慎地傳播，只在特定的小圈子裡竊竊私語，卻精準地指向那個最令人擔憂的可能性：深受帝寵、才幹出眾的五阿哥永琪，可能因為上次中毒，留下了無法痊癒的後遺症，甚至……損及神智。
京城某處極為隱蔽的宅邸地下密室。這裡沒有窗戶，只有幾盞昏黃的油燈，將有限的空間照得影影綽綽，空氣里瀰漫著陳腐的塵土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香料氣息。
兩個人影對坐在一張簡陋的石桌旁。主位上的人全身籠罩在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里，連帽檐壓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有一雙眼睛在陰影中偶爾閃過幽冷的光，如同暗夜裡的蜥蜴。他說話的聲音經過刻意改變，嘶啞低沉，非男非女，難辨其真。
下首坐著的是一個面容普通、衣著樸素、看起來像是個小商鋪掌柜的中年男子。但他此刻微微躬著身，神態恭敬中帶著畏懼。
「消息都確認了？」斗篷人開口，聲音像砂紙摩擦。
「回主上，多方印證，應無大錯。」中年男子低聲回稟，「太醫院內部傳出的風聲，永和宮近期的異樣，還有我們安插在幾個宗室府邸的眼線回報，都說五阿哥永琪，自那次中毒後，看似康復，實則內里虛空，近來更有精神不濟、記憶錯亂之象。前幾日的突然暈厥和失態，雖被壓下，但確有其事。」
斗篷人沉默了片刻，那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興奮和怨毒：「愛新覺羅·弘曆……你最看重的兒子，終究還是要廢了！碧落黃泉沒能立刻要了他的命，卻慢刀子割肉，毀了他的根本！真是……天助我也！」
中年男子謹慎地問：「主上，那我們下一步……」
「下一步？」斗篷人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在密室里迴蕩，令人毛骨悚然，「自然是趁他病，要他命！不，光是他的命還不夠……要讓他，成為壓垮弘曆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身體微微前傾，油燈的光將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如同擇人而噬的妖魔。
「祭天大典，還有多久？」
「回主上，還有七日。」
「七日……足夠了。」斗篷人聲音里的興奮越發明顯，「弘曆必定會帶他這個『病弱』的兒子參加祭天，以示慈愛，也或許……是存了最後一絲僥倖，想借天威沖喜。呵，真是父子情深。」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帶著刻骨的恨意與瘋狂：「就在祭天大典上動手！目標，不是那個半廢的五阿哥，是弘曆本人！」
中年男子渾身一顫：「主上，祭天大典守衛森嚴，傅恆親自布防，想要行刺皇上，難如登天！」
「蠢貨！」斗篷人呵斥，「誰說要硬闖行刺？我要的，是『意外』，是『混亂』！一個心智受損、隨時可能發狂的兒子，在祭天這樣的場合，突然『舊疾復發』，行為失控，衝撞御駕，甚至……『不小心』引發騷亂，給真正的殺招創造機會，這不是很合理嗎？」
中年男子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主上的毒計。這是要利用五阿哥「病重」這一點，製造一場看似意外、實則精心策劃的刺殺！五阿哥會成為混亂的源頭，甚至是……行刺的掩護或者替罪羊！此計若成，不僅可能除掉乾隆，更能徹底毀掉五阿哥，甚至動搖國本！
「可是……如何確保五阿哥一定會『失控』？」中年男子仍有疑慮，「萬一他那天狀態尚可，或者傅恆防備嚴密……」
「哼。」斗篷人冷哼一聲，「碧落黃泉的毒性，你我皆知。薛回春能救回他的命，已是奇蹟，豈能真的清除所有影響？我們只需要一點小小的『助力』，就能讓他那本就不穩的心神，在關鍵時刻徹底崩潰。」
他從斗篷下伸出一隻枯瘦、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將一個小小的、沒有任何標記的瓷瓶推到石桌中央。
「這裡面，是『失魂引』。無色無味，混入飲食或薰香中極難察覺。用量極微時，可令人心緒煩躁，精神恍惚；若稍加重，便能引動舊疾，產生幻覺，行為失控。祭天大典前夜，想辦法讓這東西，進入永琪的飲食，或者……他隨身的香囊里。」
中年男子看著那個不起眼的小瓷瓶，仿佛看到了劇毒的蛇信，背脊發涼。他恭敬地雙手捧起瓷瓶：「屬下明白。只是……如何送入永和宮？傅恆盯得很緊。」
「永和宮我們的人上次折損殆盡，不宜再動。」斗篷人沉吟道，「從外圍下手。祭天大典前，內務府會往各宮分發典禮用的新制香料、衣物。想辦法在分配給永和宮的那份香料里做手腳。分量要控制好，確保在祭天當日，達到最佳效果。」
「是！屬下立刻去辦！」中年男子將瓷瓶小心收好。
「記住，」斗篷人的聲音森冷如冰，「此次行動，代號『驚蟄』。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祭天大典，便是弘曆和他寶貝兒子的死期！也是我們，奪回一切的開端！」
「屬下誓死完成任務！」中年男子跪地叩首。
斗篷人揮了揮手，中年男子迅速退下，密室里重新恢復死寂。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將斗篷人獨自坐在石桌旁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影子微微顫抖著，似乎沉浸在極致的仇恨與即將得手的狂喜之中。
「弘曆……富察容音……還有魏瓔珞，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和屈辱，我要你們，百倍償還！就從你們的兒子開始……祭天大典，哈哈哈……」
低沉嘶啞的笑聲，在密閉的地下空間裡幽幽迴蕩，久久不散。
毒蛇，已然被誘餌的香氣刺激，吐出了猩紅的信子，亮出了淬毒的獠牙。它自以為窺見了獵物的致命弱點，卻不知，自己正循著獵人事先布置好的軌跡，一步步游向那張早已張開的、堅不可摧的鐵網。
永和宮書房內，永琪聽著傅恆帶來的、關於暗處最新異動的匯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盡在掌握的弧度。
魚兒，就要咬鉤了。
書房內，空氣卻緊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永琪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一張京城簡圖，眉頭深鎖。傅恆站在他對面，一身深藍色常服，卸去了白日的威嚴，卻更顯精幹。燭火跳躍，將他稜角分明的側臉映照得明暗不定。
「五阿哥，」傅恆的聲音壓得很低，手指點在簡圖上的幾處標記，「我們的人暗中排查了蕭劍提供的幾個可疑地點，還有爾康標註的幾個異常人員往來節點。表面上看，一切正常，甚至正常得有些過分。」
「過分正常？」永琪抬起眼。
「是。」傅恆點頭，「該做生意的做生意，該念經的念經，該當差的當差。沒有任何可疑集會，沒有異常物資流動，甚至連私下傳遞消息的痕跡都幾乎抹除。這說明什麼？」
永琪眼神一凜：「說明他們知道我們在查，並且……警惕性極高，行動極為謹慎。他們在收縮，在隱藏，就像毒蛇縮回了最深的洞穴，把所有的鱗片都貼緊岩壁，讓我們無處下口。」
「正是如此。」傅恆語氣沉重，「敵暗我明，他們若鐵了心潛伏不動，我們就算知道他們存在，也難抓把柄。時間拖得越久，變數越大。他們可能積蓄力量，可能策劃更大的陰謀，也可能……找到新的、我們不知道的弱點進行攻擊。我們不能一直被動等待。」
永琪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書案上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燭光在他深邃的眸子裡跳動。「你的意思是，我們不能只是防守和查找。得想辦法……讓他們動起來。只有他們動了，才會露出破綻。」
「引蛇出洞。」傅恆吐出四個字，字字千鈞。
「怎麼引？」永琪問，「尋常誘餌，他們未必會上鉤。靜慧太妃和江南分舵的覆滅，已經讓他們損失慘重，也讓他們見識了我們的手段。必須有足夠分量的誘餌，能讓他們覺得，哪怕冒險也值得一搏。」
兩人沉默下來，書房裡只剩下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窗外，更鼓聲遙遙傳來，已是三更。
忽然，永琪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他大病初癒，臉色雖好了許多，但清減的身形和眼底偶爾掠過的疲憊，是瞞不過細心人的。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的電光，驟然划過他的腦海。
「如果……」他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冷意，「如果誘餌是我呢？」
傅恆猛然抬頭：「五阿哥，您是說……」
「他們最恨的，除了皇阿瑪，恐怕就是我這個屢次破壞他們計劃、如今又備受器重的皇子。」永琪的目光銳利起來，「上次他們用碧落黃泉，目標明確，就是要我的命。可惜功敗垂成。如今我『重傷初愈』，但薛神醫遠在太行山，太醫院眾說紛紜。若此時……傳出消息，說我體內餘毒未清，傷及心脈，不但身體孱弱，甚至……心智受損，時有昏聵，不堪再擔重任。你說，那些躲在暗處、恨我入骨的人，會怎麼想？」
傅恆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會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個病弱甚至可能痴傻的皇子，不僅失去了威脅，還可能成為拖累，甚至……成為一個可以利用來打擊皇上、攪亂朝局的絕佳棋子！尤其是，如果他們想在皇上身邊製造混亂，一個『出了問題』的皇子，無疑是最好的切入點！」
「不錯。」永琪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皇阿瑪春秋鼎盛，但對我寄予厚望，朝野皆知。若我突然『倒下』，對皇阿瑪的打擊，對朝局的震動，不言而喻。更重要的是，一個『心智受損』的兒子，在皇阿瑪身邊，在某些特定場合下，會不會變成一個難以預測的『弱點』？比如……祭天大典？」
傅恆瞳孔驟縮。祭天大典！那是皇室最莊重肅穆的典禮之一，天子率百官祭天，祈求國泰民安，場面宏大，人員複雜，警戒雖嚴，但也並非無隙可乘。若五阿哥在那種場合「突發疾病」甚至「行為異常」，引起的混亂可想而知！若是再有人趁機做點什麼……
「他們一定會動心！」傅恆斬釘截鐵，「但此計太過兇險！五阿哥，您要以自身為餌，還要在祭天那樣重要的場合……稍有差池，後果不堪設想！而且，這消息如何放出才能取信於人？演得不像，騙不過那些老狐狸；演得太像，皇上的震怒，朝野的議論，對您聲譽的損害……」
「顧不得那麼多了。」永琪轉身，目光堅定如鐵，「傅恆大人，你應該清楚，我們在和一群什麼樣的亡命徒打交道。他們能隱忍數十年，能策劃出碧落黃泉那樣的毒計，其心性之狠毒，謀劃之深遠，遠超常人。常規手段，奈何不了他們。唯有行險招，出奇兵，才能逼他們現身。」
他走到傅恆面前，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至於如何演戲，如何控制局面，如何確保皇阿瑪和自身安全，這正是我們需要仔細謀劃的。這齣戲，要演給暗處的敵人看，也要在一定程度上，演給朝野看。但真正的底牌，必須握在我們自己手裡。我們需要一個絕對可靠的『內圈』，來執行這個計劃。」
傅恆看著眼前年輕的皇子，從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決心和超越年齡的沉穩睿智。他知道，五阿哥說得對。面對藏在最深陰影里的毒蛇，有時候，最好的獵人，也要先故意露出破綻。
「五阿哥，您打算讓哪些人知情？」傅恆問。
「你，我，小燕子。」永琪毫不猶豫，「她是我的福晉，必須知情，也能幫我完善細節，更能在某些場合配合。令母妃那邊，可以適當透露一些，但不能全說，以免她過於憂心。皇阿瑪那裡……」他頓了頓，「暫時不說。不是不信任皇阿瑪，而是知道的人越少，戲演得越真，破綻越小。皇阿瑪的關切和憂慮若是假的，恐怕瞞不過那些眼睛。必要的時候，我會親自向皇阿瑪請罪。」
傅恆沉吟片刻，重重點頭：「臣明白了。此事，臣與五阿哥共進退。」
「好。」永琪走回書案，重新攤開那張簡圖，「我們來仔細推演，這消息，該如何『不經意』地傳出去，又該如何確保，能傳到該聽到的人耳朵里……」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閒，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三日後，一個看似尋常的午後，太醫院兩位德高望重的老院判，被緊急傳召至永和宮。他們在暖閣內逗留了近一個時辰才出來，臉色都不太好看，對著等候在外、一臉焦急的愉妃和固倫公主，只是搖頭嘆息，語焉不詳。
「五阿哥脈象虛浮，氣血兩虧之症，比老臣預想的要複雜些……恐怕是餘毒損傷了根本，需從長計議，慢慢調理……」王院判捻著鬍鬚，眉頭緊鎖。
「最重要的是靜養，切忌勞神，切忌情緒激動。臣等回去再斟酌個方子……」另一位李院判補充道，眼神裡帶著擔憂。
消息像長了翅膀，悄無聲息地飛出了永和宮。
緊接著，五阿哥開始「偶感風寒」，臥床休養，連每日的晨昏定省都暫停了。永和宮的氣氛似乎蒙上了一層陰霾。愉妃娘娘的眼眶時常紅著，固倫公主小燕子雖然強打精神，但眉宇間那份顯而易見的憂慮和偶爾的心不在焉，被不少前來探視或請安的宮人看在眼裡。
又過了幾日，一個更令人不安的「意外」發生了。
據說五阿哥在書房看書時，忽然毫無徵兆地暈厥過去，雖然很快被救醒，但醒來後神情恍惚，竟有一小會兒認不出身邊最親近的太監，還說了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胡話。此事被永和宮總管太監嚴厲壓下，不許外傳，但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尤其在這深宮之中。
漸漸地，一些流言開始在宮闈深處、在朝臣私下聚會時，極其隱秘地流傳開來。
「聽說了嗎？五阿哥的身子，怕是不太好了……」
「何止不太好！太醫院束手無策，說是毒傷了心竅！上次看著好了，原來是硬撐著的！」
「噓……小聲點！這種事也是能亂說的？不過……我有個親戚在太醫院當差，聽說五阿哥如今精神短少，連奏摺都看不了多久，看了也常忘事……唉，天妒英才啊！」
「祭天大典在即，五阿哥這情況，還能隨駕嗎？」
「懸……我看懸。皇上怕是也要憂心忡忡了。」
這些流言像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卻又抓不住源頭。它們被謹慎地傳播，只在特定的小圈子裡竊竊私語，卻精準地指向那個最令人擔憂的可能性：深受帝寵、才幹出眾的五阿哥永琪，可能因為上次中毒，留下了無法痊癒的後遺症，甚至……損及神智。
京城某處極為隱蔽的宅邸地下密室。這裡沒有窗戶，只有幾盞昏黃的油燈，將有限的空間照得影影綽綽，空氣里瀰漫著陳腐的塵土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奇異香料氣息。
兩個人影對坐在一張簡陋的石桌旁。主位上的人全身籠罩在一件寬大的黑色斗篷里，連帽檐壓得很低，完全遮住了面容，只有一雙眼睛在陰影中偶爾閃過幽冷的光，如同暗夜裡的蜥蜴。他說話的聲音經過刻意改變，嘶啞低沉，非男非女，難辨其真。
下首坐著的是一個面容普通、衣著樸素、看起來像是個小商鋪掌柜的中年男子。但他此刻微微躬著身，神態恭敬中帶著畏懼。
「消息都確認了？」斗篷人開口，聲音像砂紙摩擦。
「回主上，多方印證，應無大錯。」中年男子低聲回稟，「太醫院內部傳出的風聲，永和宮近期的異樣，還有我們安插在幾個宗室府邸的眼線回報，都說五阿哥永琪，自那次中毒後，看似康復，實則內里虛空，近來更有精神不濟、記憶錯亂之象。前幾日的突然暈厥和失態，雖被壓下，但確有其事。」
斗篷人沉默了片刻，那嘶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興奮和怨毒：「愛新覺羅·弘曆……你最看重的兒子，終究還是要廢了！碧落黃泉沒能立刻要了他的命，卻慢刀子割肉，毀了他的根本！真是……天助我也！」
中年男子謹慎地問：「主上，那我們下一步……」
「下一步？」斗篷人低低笑了起來，笑聲在密室里迴蕩，令人毛骨悚然，「自然是趁他病，要他命！不，光是他的命還不夠……要讓他，成為壓垮弘曆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身體微微前傾，油燈的光將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如同擇人而噬的妖魔。
「祭天大典，還有多久？」
「回主上，還有七日。」
「七日……足夠了。」斗篷人聲音里的興奮越發明顯，「弘曆必定會帶他這個『病弱』的兒子參加祭天，以示慈愛，也或許……是存了最後一絲僥倖，想借天威沖喜。呵，真是父子情深。」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厲，帶著刻骨的恨意與瘋狂：「就在祭天大典上動手！目標，不是那個半廢的五阿哥，是弘曆本人！」
中年男子渾身一顫：「主上，祭天大典守衛森嚴，傅恆親自布防，想要行刺皇上，難如登天！」
「蠢貨！」斗篷人呵斥，「誰說要硬闖行刺？我要的，是『意外』，是『混亂』！一個心智受損、隨時可能發狂的兒子，在祭天這樣的場合，突然『舊疾復發』，行為失控，衝撞御駕，甚至……『不小心』引發騷亂，給真正的殺招創造機會，這不是很合理嗎？」
中年男子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主上的毒計。這是要利用五阿哥「病重」這一點，製造一場看似意外、實則精心策劃的刺殺！五阿哥會成為混亂的源頭，甚至是……行刺的掩護或者替罪羊！此計若成，不僅可能除掉乾隆，更能徹底毀掉五阿哥，甚至動搖國本！
「可是……如何確保五阿哥一定會『失控』？」中年男子仍有疑慮，「萬一他那天狀態尚可，或者傅恆防備嚴密……」
「哼。」斗篷人冷哼一聲，「碧落黃泉的毒性，你我皆知。薛回春能救回他的命，已是奇蹟，豈能真的清除所有影響？我們只需要一點小小的『助力』，就能讓他那本就不穩的心神，在關鍵時刻徹底崩潰。」
他從斗篷下伸出一隻枯瘦、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將一個小小的、沒有任何標記的瓷瓶推到石桌中央。
「這裡面，是『失魂引』。無色無味，混入飲食或薰香中極難察覺。用量極微時，可令人心緒煩躁，精神恍惚；若稍加重，便能引動舊疾，產生幻覺，行為失控。祭天大典前夜，想辦法讓這東西，進入永琪的飲食，或者……他隨身的香囊里。」
中年男子看著那個不起眼的小瓷瓶，仿佛看到了劇毒的蛇信，背脊發涼。他恭敬地雙手捧起瓷瓶：「屬下明白。只是……如何送入永和宮？傅恆盯得很緊。」
「永和宮我們的人上次折損殆盡，不宜再動。」斗篷人沉吟道，「從外圍下手。祭天大典前，內務府會往各宮分發典禮用的新制香料、衣物。想辦法在分配給永和宮的那份香料里做手腳。分量要控制好，確保在祭天當日，達到最佳效果。」
「是！屬下立刻去辦！」中年男子將瓷瓶小心收好。
「記住，」斗篷人的聲音森冷如冰，「此次行動，代號『驚蟄』。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祭天大典，便是弘曆和他寶貝兒子的死期！也是我們，奪回一切的開端！」
「屬下誓死完成任務！」中年男子跪地叩首。
斗篷人揮了揮手，中年男子迅速退下，密室里重新恢復死寂。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著，將斗篷人獨自坐在石桌旁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影子微微顫抖著，似乎沉浸在極致的仇恨與即將得手的狂喜之中。
「弘曆……富察容音……還有魏瓔珞，你們加諸在我身上的痛苦和屈辱，我要你們，百倍償還！就從你們的兒子開始……祭天大典，哈哈哈……」
低沉嘶啞的笑聲，在密閉的地下空間裡幽幽迴蕩，久久不散。
毒蛇，已然被誘餌的香氣刺激，吐出了猩紅的信子，亮出了淬毒的獠牙。它自以為窺見了獵物的致命弱點，卻不知，自己正循著獵人事先布置好的軌跡，一步步游向那張早已張開的、堅不可摧的鐵網。
永和宮書房內，永琪聽著傅恆帶來的、關於暗處最新異動的匯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盡在掌握的弧度。
魚兒，就要咬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