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暗流聚首,共鑄鐵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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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和宮暖閣里的地龍燒得正旺,驅散了深秋清晨的寒意,卻驅不散此刻凝結在空氣中的沉重。紫銅鎏金香爐里,御賜的龍涎香靜靜焚燒,青煙筆直,似要衝破某種無形的壓力。

  永琪坐在主位的紫檀木圈椅上,身上穿著月白色的常服,外罩一件石青色坎肩,臉色已恢復了大半紅潤,只是眼底殘留著一絲大病初癒後的清減。他脊背挺直,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目光沉靜地掃過屋內眾人。

  小燕子緊挨著他坐在一旁,今天少見地穿了一身寶藍色繡銀線纏枝蓮的旗袍,頭髮梳成簡潔的兩把頭,簪著兩支點翠蝴蝶簪,臉上脂粉薄施,褪去了往日的跳脫,多了幾分沉靜專注。她面前的小几上攤開著一本冊子,手中捏著一支細狼毫,卻沒有落筆,只是微微蹙著眉,聽著傅恆的稟報。

  傅恆一身御前侍衛的麒麟補服,按刀立在中央,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久經沙場的冷硬:「五阿哥,公主,浙江和江蘇兩地,近日清理『天命閣』餘孽的行動已近尾聲。共計抓獲大小頭目二十七人,骨幹分子一百五十三人,繳獲兵器、財物、往來密信若干。據初步審訊,這個盤踞江南數十年的組織,其架構比我們預想的更為嚴密,等級森嚴,滲透極深。」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份謄抄的密信,雙手呈上:「這是在蘇州一處暗樁起獲的密信副本,用的是他們內部的暗語,經過蕭大人帶來的江湖朋友協助破譯,內容觸目驚心。」

  永琪接過,小燕子也湊過去看。信上的內容並不長,卻透著一股森然寒意:「……『朱雀』雖折,『青龍』潛淵,『白虎』蟄伏。京師根本重地,枝葉雖除,根須猶在。待風起時,直搗黃龍,以慰先靈……」

  「根須猶在?直搗黃龍?」小燕子倒抽一口涼氣,抬頭看向傅恆,「傅恆大人,這意思是……他們在京城還有更深、更隱秘的勢力?甚至……想對皇阿瑪不利?」

  傅恆面色凝重:「恐怕正是如此。『朱雀堂』在江南的勢力被我們重創,但信中提及的『青龍』、『白虎』,很可能指的是他們在其他地方,甚至就在京畿的潛伏力量。他們賊心不死,圖謀極大。」

  暖閣的門被輕輕叩響,小桌子的聲音在外響起:「五阿哥,蕭劍蕭大人、福爾康福大人、還有班畫師,奉旨到了。」

  「請他們進來。」永琪將密信放在桌上,沉聲道。

  門開處,蕭劍、爾康、班傑明三人魚貫而入。蕭劍已換了常服,一身竹青色長衫,外罩墨色馬褂,儒雅中透著幹練。爾康穿著御前侍衛的服色,眉宇間既有新婚的意氣風發,也帶著得知消息後的肅穆。班傑明則是一身西洋式的深棕色外套,手裡還拿著一個畫夾,碧藍的眼睛裡帶著關切和好奇。

  三人行禮後,永琪示意他們坐下,開門見山:「不必多禮。傅恆大人剛剛帶來江南的消息,形勢比我們預想的更嚴峻。『天命閣』餘孽未清,且在京城恐有更深潛伏。今日請諸位過來,便是要商議一個對策。」

  他將那份密信遞給蕭劍等人傳閱。

  蕭劍看完,眉頭緊鎖:「『根須猶在』……江南的線索,到了幾個京城相關的接頭點便斷了,似乎有股力量在刻意抹去痕跡。這些人,隱藏得極深。」

  爾康握緊了拳:「宵小之徒,竟敢如此猖狂!五阿哥,皇上知道了嗎?」

  永琪點頭:「皇阿瑪已知曉。但正因如此,我們才不能大張旗鼓。敵在暗,我在明。若調動大隊人馬明查,只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逼得他們狗急跳牆,做出更瘋狂之事。皇阿瑪的意思是,此事,由我們暗中查訪,釐清脈絡,再行雷霆一擊。」

  「我們?」小燕子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

  「對,我們。」永琪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座每一個人,「傅恆大人掌宮禁侍衛,消息靈通,且可調動部分可信人手暗中查訪。蕭劍熟悉江湖門道,人脈廣闊,尤其對『天命閣』的行事風格和聯絡方式已有了解。爾康你在御前行走,接觸各色人等,亦可留意異常。班傑明,」他看向班傑明,「你身份特殊,是宮廷畫師,常出入各處,且是洋人,有時反而不會引人注目,可以聽到、看到一些我們注意不到的事情。」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溫柔卻堅定:「而你,小燕子,你是固倫公主,也是我的福晉。你有出入宮廷的自由,也有接觸各宮娘娘、宗室女眷的機會。許多女眷間的閒談、往來,或許就藏著不為人知的線索。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力度:「你經歷過他們的陷害,對他們的手段有切膚之痛,也更了解這宮闈之中,陽光照不到的角落,可能滋生怎樣的陰謀。我們需要你的眼睛,你的耳朵,還有……你的心。」

  小燕子怔住了。她沒想到永琪會如此鄭重地將她也納入這個「我們」之中,賦予她如此重要的角色。不是被保護的對象,而是並肩作戰的夥伴。一股熱流從心底湧起,混合著被信任的激動和沉甸甸的責任感。

  她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我明白!我一定盡心盡力!」

  蕭劍沉吟片刻,開口道:「五阿哥思慮周全。依我看,要對付這些藏匿極深的毒蛇,光靠朝廷明面上的力量確實不夠。他們在暗處經營多年,必然有自己的一套聯絡和隱匿方式。或許,我們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你的意思是?」爾康問。

  「他們在暗,我們也可以在暗處布置眼睛和耳朵。」蕭劍目光銳利,「傅恆大人的人手,負責盯住朝中可能與之有勾連的官員,以及京中一些易於藏污納垢的場所。而我,可以利用一些江湖上的朋友,他們三教九流,消息靈通,且不易被官府身份所驚擾,專門負責探查市井民間、鏢局碼頭、寺廟道觀等這些朝廷力量未必能細緻覆蓋的地方,尤其是可能的外來可疑人員流動。」

  班傑明也舉起手,用他那帶著異國腔調卻流利的中文說道:「我也可以幫忙。我經常被召去為各宮娘娘、宗室繪畫,有時候他們會在我面前談論一些事情,或許無意中會透露出什麼。而且,我的畫室有時也會有些太監宮女來閒聊,他們知道我是外國人,說話可能沒那麼顧忌。」

  爾康點頭:「我在御前和侍衛處,也會多加留意有無異常人員往來,或者某些官員近期的異常舉動。」

  小燕子聽著大家的發言,腦子飛速轉動。她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還有我!除了宮裡,我還可以出宮啊!皇阿瑪和令母妃都准了我時常出宮的。我可以借著去看紫薇、或者去令母妃賞的鋪子莊子巡查的名義,在外面走動。我這樣子,」她指了指自己的臉,帶著點狡黠的笑,「看起來就是個貪玩愛熱鬧的年輕福晉,最不起眼了。那些人在暗處盯著朝廷大員,盯著江湖豪客,未必會多留意一個出門逛街、聽戲、吃小吃的公主福晉。可我耳朵靈,眼睛也尖,說不定就能聽到、看到些別人忽略的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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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這番話,讓眾人都是一愣,隨即眼中都露出亮光。

  蕭劍首先撫掌笑道:「妙啊!公主這個想法,正是攻其不備!他們防備朝廷鷹犬,防備江湖同道,卻未必會防備一個看起來天真爛漫、只知享樂的皇家女眷。公主若能以這副面貌在外走動,確實是一步意想不到的妙棋。」

  傅恆也微微頷首:「固倫公主身份尊貴,出入皆有規制的儀仗護衛,反而不易引起深層懷疑。若能巧妙安排,看似尋常出遊,實則暗中觀察,確有可能接觸到一些表層之下的東西。只是,」他看向永琪和小燕子,語氣嚴肅,「公主的安全,必須萬無一失。」

  永琪握住小燕子的手,對她投去一個既驕傲又隱含擔憂的眼神,然後對傅恆道:「安全方面,我會親自安排。明處的儀仗護衛照舊,暗處再加派絕對可靠的好手暗中保護。小燕子,」他看向她,語氣鄭重,「你記住,一切以自身安全為重。聽到什麼,看到什麼,記在心裡,回來告訴我們,絕不可擅自行動,更不可涉險。你不是去當探子,你是去當我們的另一雙眼睛,另一對耳朵。明白嗎?」

  小燕子感受到他手心的溫度和話語裡的關切,心裡暖洋洋的,也用力回握他:「我明白!你放心,我保證乖乖的,只帶眼睛耳朵,不帶『手腳』!」

  她模仿著魏瓔珞平時訓誡宮人時的俏皮語氣,把眾人都逗笑了,稍稍沖淡了緊張的氣氛。

  「好。」永琪環視眾人,神色恢復沉靜,「那麼,我們今日在此,便算是達成共識。針對『天命閣』殘存勢力,特別是其在京畿可能的潛伏力量,組建一個秘密的查訪同盟。以我居中協調,傅恆大人、蕭劍、爾康、班傑明,還有小燕子,我們六人,各司其職,互通消息。」

  他站起身,其他人也隨之站起。

  「此事關乎社稷安穩,更關乎皇阿瑪安危,關乎我們每個人的至親好友。」永琪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望諸位同心協力,謹慎行事。所有消息,只在我們六人之間流通,絕不可泄露給第七人知曉,包括身邊最親近的僕從。聯絡方式,需設定暗語和隱秘渠道,具體由蕭劍和傅恆大人商議擬定。」

  「是!」眾人齊聲應道,面色肅然。

  一種無形的紐帶,在這溫暖的暖閣中悄然結成。它不似朝堂盟約那般正式,卻因共同的目標、彼此的信任和歷經考驗的情誼,而更加牢固。

  聯盟,就此成形。

  接下來,幾人又具體商議了許久。蕭劍和傅恆敲定了幾種緊急情況下傳遞消息的隱蔽方式,以及一些需要特別留意的重點區域和人物名單。爾康提供了他所知的御前侍衛排班和宮中一些可能與外界有非常規聯繫的節點。班傑明則分享了他觀察到的一些宮廷畫作訂購和賞賜中的微妙差異,或許能反映出某些人的偏好和交際圈。

  小燕子聽得極其認真,不時提出自己的疑問或補充。當蕭劍提到需要留意京城幾家背景複雜的古董店、當鋪和酒樓時,她忽然插嘴道:「蕭大哥,你記得之前陷害我時,那個袁春望接頭的恆昌當鋪嗎?雖然東家伏法了,但鋪子還在,換了掌柜。這種地方,是不是也得盯著?也許還有漏網之魚,或者新的接頭人?」

  蕭劍眼睛一亮:「公主心思縝密!不錯,這類地方,往往不會因為一次打擊就徹底廢棄,反而可能被更謹慎地利用起來。我會讓人重點留意。」

  商討告一段落,窗外日頭已近中天。

  永琪看了看刻漏,道:「今日就先到這裡。諸位回去後,依計行事,多加小心。若無緊急情況,下次會面定在五日後,地點另議。」

  眾人起身告辭。蕭劍和爾康先行離去,傅恆又低聲與永琪交代了幾句,也拱手退出。班傑明夾著畫夾,對著小燕子眨了眨眼,用口型說了句「小心」,也轉身走了。

  暖閣里只剩下永琪和小燕子。

  小燕子長長舒了口氣,揉了揉因為一直保持專注而有些發酸的脖頸,臉上卻帶著興奮的光彩:「永琪,我們……我們真的要一起做這麼重要的事了!」

  永琪走到她身邊,伸手替她輕輕揉著肩膀,語氣裡帶著感慨和疼惜:「怕嗎?」

  小燕子搖頭,轉過身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不怕!反而覺得……很有勁兒!以前總覺得那些陰謀詭計離我很遠,就算被卷進去,也是稀里糊塗,只能等著別人來救。可現在不一樣了,我知道他們在哪裡,想幹什麼,而且,我們還有了這麼好的夥伴,一起想辦法對付他們!」她握了握拳,「我覺得自己……很有用!」

  永琪看著她發光的臉龐,心中柔軟一片。他的小燕子,真的在飛速成長,從需要他全力庇護的雛鳥,漸漸成長為能與他並肩面對風雨的羽翼。

  「你一直都很重要,很有用。」他低頭,在她額上輕輕印下一吻,「只是以前,我不捨得讓你沾染這些。但現在……我明白了,真正的保護,不是把你藏在絕對安全卻無知無覺的籠子裡,而是給你看清危險的能力,和你一起鍛造抵禦風雨的鎧甲。」

  小燕子依偎進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感到無比安心和充滿力量。

  「永琪,」她輕聲說,「我們會贏的,對不對?」

  「對。」永琪收緊手臂,目光投向窗外明淨高遠的天空,語氣堅定,「邪不勝正。只要我們同心協力,步步為營,一定能將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連根拔起。」

  陽光透過窗紙,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溫暖而明亮。

  然而,在這片溫暖明亮之下,紫禁城的陰影深處,一雙怨毒而冰冷的眼睛,正透過重重宮牆,遙遙望向永和宮的方向。密信的內容,如同毒液,在他心中反覆翻滾。

  「根須猶在……直搗黃龍……」低沉嘶啞的聲音,在無人聽見的角落喃喃響起,帶著刻骨的恨意和一絲即將燎原的瘋狂火苗,「愛新覺羅·弘曆……你的好兒子,好兒媳,還有那些忠心的狗……且看你們,還能得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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