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卡羅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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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穀倉清理之後,農場裡每個人都有了自己固定的位置。

  安德莉亞每天早晨跟著肖恩練槍,格倫和T仔負責外出偵察,達里爾在圍欄邊削箭杆,莫爾靠在房車旁邊擦他那把軍刺。

  卡羅爾的位置在主屋廚房,天不亮就起來燒水、切麵包、分配罐頭,洛莉懷孕之後不能久站,卡羅爾把大部分廚房的活都接了過來。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不說話,但每一件都做得很穩。

  只是每次經過圍欄邊的彈藥箱時,會停下腳步,看一眼安德莉亞練槍的方向,然後繼續往前走。

  這個動作她已經重複了很多次,但從來沒有開口問過任何人「能不能教我」。

  這天上午,李洛在井台邊打水。

  卡羅爾從廚房裡出來,手裡拿著索菲亞的襪子。

  「李醫生。索菲亞腳踝那個淤青,還要再塗一次碘伏嗎?」

  「淤青已經完全退了。軟組織沒有遺留損傷,不用再塗。」

  李洛把水桶放在井台上。

  「那就好。」卡羅爾低頭把襪子疊好,沒有走開。

  她站在井台旁邊,看著水桶里的水面慢慢平靜下來。

  圍欄那邊傳來空槍擊發的咔嗒聲,安德莉亞正在練槍,肖恩在旁邊喊口令。

  卡羅爾聽著那個聲音,手指在襪子的縫線上來回摩挲。

  「艾德死後我一直沒哭過。」她開口時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早上烤了幾塊麵包。

  「那天晚上他只是從帳篷里吼了一句『水燒好了沒有』,然後走進去,就再也沒有出來。」

  「我當時想如果他不是那麼自私,如果他沒有把我和索菲亞丟在帳篷外面,他可能還活著。」

  「然後我又想如果他活著,我這會兒可能還跪在帳篷里給他燒水,還會讓索菲亞繼續看我怎麼被推來推去。」

  「我不難過他死了。我只難過我在他活著的時候從來沒想過反抗。」

  李洛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水桶從井台上提下來,放在她腳邊。

  「洛莉懷孕之後需要有人分擔廚房的活。你把廚房管得很好,索菲亞也比以前更願意跟人說話。」

  「現在農場裡每個人都清楚,東西不夠吃的時候,你不會給任何人少分一口,也不會給任何人多舔一勺。這就是公平。」

  卡羅爾抬起頭看著他,眼裡滿是觸動。

  「但你不只是能燒水、切麵包。」

  李洛繼續說。

  「營地夜襲那晚你把索菲亞推進房車,我推你肩膀的時候你已經自己在跑了。」

  「穀倉清屍時你給索菲亞的布娃娃縫了斷臂,貝絲跟我說線頭是你自己咬斷的,沒有剪刀,你也縫得很整齊。」

  「你在營地帳篷被人撞塌之後第一個反應是去把布娃娃撿回來給索菲亞,而不是自己躲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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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怎麼把一個家撐起來,哪怕這個家就只剩一間廚房、一隻布娃娃和一群隨時可能再死一次的人。」

  這番話不是評價。

  是定義。

  卡羅爾把襪子攥在手心裡。

  她低頭看著自己握緊的手指,然後鬆開,把襪子放在圍裙口袋裡。

  圍欄那邊又傳來一聲空槍擊發的咔嗒,她轉過頭朝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傍晚巡邏換班時,圍欄西北角出現了一隻落單的行屍。

  T仔正準備上前,李洛攔住了他。

  「讓卡羅爾來。」

  卡羅爾站在井台旁邊。

  她聽到這句話,把圍裙從脖子上摘下來,折好放在井台上。

  安德莉亞從彈藥箱旁邊站起來,看了李洛一眼。

  肖恩端著霰彈槍走到井台附近,對準行屍的方向。

  圍欄邊靠著一根撬棍。

  卡羅爾走過去把撬棍拿起來,掂了掂,然後朝行屍走去。

  行屍穿著破舊的工裝褲,嘴張開,發出低沉的嘶嘶聲,離圍欄越來越近。

  她走到離行屍三步的距離,停了一下。

  她的肩膀在抖,手指攥的發白。

  「用全身的力氣。不是用手臂,是用腰背。」

  肖恩的聲音從井台方向傳來。

  她把撬棍舉起來,砸下去。

  動作不算穩,但行屍已經倒在地上,頭部破裂。

  她站在原地喘息了幾秒,低頭看著地上不再動彈的屍體,把撬棍靠回工具架上。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李洛站在房車車門旁邊。

  瑪姬從房車窗戶里探出頭,看到卡羅爾站在工具架旁邊,沒有走出去打擾。

  當晚,卡羅爾把索菲亞哄睡後,一個人坐在篝火旁邊整理索菲亞的布娃娃。

  安德莉亞從彈藥箱那邊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把一把匕首放在她膝蓋旁邊。

  「霰彈槍後坐力太大,不適合你。從匕首開始。每晚巡邏換班之後,二十分鐘。」

  卡羅爾拿起那把匕首,握在手裡試了試。

  「明天晚上,同一時間。」

  安德莉亞站起來,頓了一下。

  「第一次都會怕。肖恩第一次教我開槍的時候,我手指抖得扣不動扳機。後來在穀倉里我打得很準。」

  「你不是只有廚房。」

  卡羅爾沒有回答。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匕首,刀刃在篝火光里反射出極細的光芒。

  她把匕首翻過來看刃口,像是在看一個陌生的自己。

  短暫的安靜後她抬起眼,篝火映著她的眼眶邊緣有些微紅。

  「他以前說我這輩子做不了任何事。」她把匕首放在膝蓋上,一隻手搭在安德莉亞的手背上。

  安德莉亞沒有收手,也沒有低頭去看。

  瑪姬從房車裡出來,手裡端著兩杯熱咖啡。

  她走到篝火旁,把一杯放在卡羅爾身邊的木箱上,然後退後幾步,靠在李洛旁邊,下巴朝卡羅爾的方向微微抬起。

  李洛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索菲亞正從主屋後門跑出來,光著腳踩在涼涼的草地上,撲進卡羅爾懷裡。

  「媽媽的匕首。」

  索菲亞伸手去摸刀柄上纏著的膠帶,被卡羅爾輕輕按住手指。

  她把匕首翻了個面,然後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索菲亞不知道這把匕首意味著什麼,但她覺得母親的表情和平時不一樣了。

  李洛在工具房裡清點物資清單。

  瑪姬端著一盞油燈走進來,把燈放在工作檯上。

  「達里爾剛才經過圍欄,往卡羅爾的帳篷方向看了一眼。他說今晚東北角的鈴鐺有人重新串過。」

  「是她自己加的班。」李洛說。

  「以前在營地她只負責燒水。」

  「現在不是了。」

  李洛靠在工具房的門框上,朝篝火方向望去。

  卡羅爾正把索菲亞側著抱緊,布娃娃從女兒懷裡滑出來一截手臂。

  她騰出一隻手把布娃娃重新塞好,再把匕首放在木箱上,離自己最近的位置。

  篝火還沒滅。

  卡羅爾正在接受一個全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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