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為何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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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漸深,羅浮仙舟,一處雅致的院落中。

  白牆青瓦,飛檐翹角,院內植著幾株百年玉蘭,此時雖不是花期,但枝葉亭亭如蓋,在晚風中沙沙作響。

  檐下懸著幾盞素雅的琉璃燈籠,暖黃的光暈透過燈罩,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搖曳的光斑。

  傑帕德和盧卡在一位侍從的引領下,穿過月洞門,踏上小徑。

  盧卡不自覺地將腰板挺得筆直,眼睛卻忍不住往四處瞟。

  院落正廳的門敞開著,裡面燈火通明。

  景元早已端坐於主位之上。

  他今日未著戎裝,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衫,雪白的長髮松松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頰邊,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眼,金色的眼眸里噙著慣常的笑意,朝門口看來。

  「二位來了。」景元的聲音溫和,「不必拘禮,請入座。」

  廳內布置簡潔而不失雅致。一張紅木圓桌,四張座椅,桌上已擺好了幾樣精緻的仙舟菜餚,熱氣裊裊,香氣撲鼻。

  彥卿也未穿雲騎勁裝,換了身靛青色的常服,少年身姿挺拔如劍,見二人進來,起身抱拳行禮:「傑帕德先生,盧卡先生。」

  盧卡連忙回禮,動作有些僵硬:「彥、彥卿驍衛。」

  傑帕德則沉穩得多,欠身道:「景元將軍,叨擾了。」

  「坐。」景元抬手示意。

  二人依言落座,盧卡挨著傑帕德,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背脊挺得筆直。

  侍從上前,執起玉壺,為四人斟茶。

  茶水澄澈,香氣清雅。

  「這是羅浮特產的雲峰霧尖,嘗嘗。」景元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茶湯,「演武一日辛苦,以茶代酒,為二位接風洗塵。」

  傑帕德雙手捧杯,道了聲謝,抿了一口。

  盧卡有樣學樣,也喝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綿長,一股清涼之氣順著喉嚨滑下,讓他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些。

  「不必拘束,」景元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二人身上,語氣隨意,「就當是朋友小聚,聊聊家常。」

  話雖如此,盧卡還是覺得喉嚨發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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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元將軍的名號,他在星穹列車搭順風車時就聽說過,執掌羅浮數百載,智謀深遠,戰功赫赫。

  這樣的人物,此刻就坐在對面,笑眯眯地看著自己……壓力比在演武台上面對持明族刀客時還大。

  「今日演武,二位表現皆令人印象深刻。」

  景元開口道,「尤其是盧卡選手最後那一拳,時機、膽識、力道,三者缺一不可。難得。」

  盧卡臉一紅,差點被茶水嗆到:「將、將軍過獎了……是僥倖,僥倖。」

  「武道之中,沒有僥倖。」景元搖頭,「能抓住那一線之機,便是實力。」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傑帕德:「公務繁重,未能親眼見到傑帕德先生的首戰,實屬遺憾,但僅以影像也能看出,存護命途之力如此純粹的行者,即便放眼星海,也不多見。」

  傑帕德微微欠身:「將軍謬讚。守護之念,乃雅利洛人刻入骨血的本能,不敢稱純粹。」

  「本能……」景元重複這個詞,眼中閃過一絲追憶,「是啊,有些東西,確實是刻在血脈里的。」

  「嘗嘗,」景元笑道,「羅浮雖不比仙舟朱明以食為天,但幾樣家常菜,還算拿得出手。」

  盧卡看著盤中精緻的菜餚,又看看景元溫和的笑臉,心頭那股緊張感終於消退了些。

  他拿起筷子,試著夾了一塊魚肉——鮮、嫩、滑,幾乎入口即化,是他從未嘗過的美味。

  「好吃!」他眼睛一亮,脫口而出。

  話一出口,盧卡才意識到失態,臉又紅了。

  景元卻笑得更開懷了些:「喜歡便好。說起來,雅利洛歷經寒潮七百載,飲食之上,想必多有不易。」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了雅利洛。

  傑帕德放下筷子,正色道:「將軍所問,正是我等此行之重。」

  他深吸一口氣,將雅利洛的現狀娓娓道來。

  星核災禍在星穹列車的幫助下度過後,貝洛伯格的重建比預想中順利。

  存護命途的共鳴讓六成以上民眾獲得了微末的守護之力,這不僅是力量,更是凝聚人心的信念。

  景元靜靜地聽著,時而頷首,時而舉杯輕啜。

  直到傑帕德說到,星際和平公司如何以「援助」為名,試圖將雅利洛納入其版圖,在被拒絕後,又如何以經濟封鎖、技術壁壘等手段施壓,限制雅利洛與外界交流時,景元握著酒杯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

  「所以,你們此次前來……」景元放下酒杯,金色的眼眸看向二人,「不僅僅是為了參加演武。」

  傑帕德與盧卡對視一眼,同時起身,朝著景元深深一禮。

  「將軍明鑑。」

  傑帕德聲音沉穩,「我等此行,確有所求。貝洛伯格已度過最艱難的時期,我們的文明並未被寒潮摧毀。我們希望能得到仙舟聯盟的承認,希望能與星海其他文明建立平等的交流與貿易,而非作為某個勢力的附庸。」

  盧卡也抬起頭,眼神堅定:「我們想告訴銀河,雅利洛人還活著,我們的文明還在延續,我們……不想被遺忘,更不想被吞噬。」

  景元看著眼前這兩張年輕而堅定的面孔,沉默了片刻。

  軒閣內一片寂靜,只有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你們的請求,我已知曉。仙舟聯盟尊重每一個頑強生存的文明。具體事宜,待演武儀典結束,我會安排專人與雅利洛對接。仙舟雖不干涉他國內政,但朋友之間,互相幫扶,理所應當。」

  傑帕德起身,鄭重地向景元行了一禮:「多謝將軍。」

  盧卡也連忙跟著站起,動作有些慌亂,但眼神真誠。

  「坐吧。」景元抬手虛扶,「不必如此。仙舟與雅利洛,同是歷經磨難而存續的文明,理應守望相助。」

  宴席繼續,氣氛漸漸輕鬆。景元問了些雅利洛的風土人情。

  盧卡漸漸放開了,講起礦鎮的孩子偷偷溜進拳場看他訓練,講起第一次看到星空時那種震撼到流淚的感覺。

  傑帕德在一旁聽著,偶爾補充兩句,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宴席終了,已是星斗滿天。

  傑帕德和盧卡再三拜謝後,由彥卿送出府邸。

  軒閣內,只剩景元一人。

  他並未起身,依舊坐在原位,手肘支在案几上,掌心托著下頜,目光落在桌案旁那盞精緻的琉璃燈上。

  燈罩內,燭火安靜地跳動著,將溫暖的光暈投在景元的臉側,在他金色的眼眸中映出兩點躍動的光。

  彥卿送完客,悄無聲息地走回軒閣,將一盞溫度正好的醒酒茶輕輕放在景元手邊。

  「將軍。」彥卿低聲喚道。

  景元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雅利洛之事……」彥卿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將軍似乎格外關注。」

  景元終於動了動。

  他端起那盞醒酒茶,湊到唇邊,感受著茶湯溫熱的蒸汽拂過臉頰。

  「彥卿。」景元的聲音有些飄忽,「你可曾見過……一個文明在絕境中掙扎求生的模樣?」

  彥卿想了想,搖頭:「未曾。」

  「我見過。」

  「七百年前,我見過那個來自雅利洛的戰士。他站在演武台上,眼中不僅有對勝利的渴望,更有一種……身後即是懸崖、退無可退的決絕。」

  「而今天,我又看到了同樣來自雅利洛的戰士。」景元轉頭,看向彥卿,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弧度,「他們眼中的決絕仍在,但更多了一種東西——希望。」

  「一個文明,能在絕境中抓住希望,並為之奮戰至今……這樣的文明,值得尊重,也值得幫助。」

  彥卿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燈罩內,燭火安靜地跳躍著,焰心是明亮的金黃,外焰則透著淡淡的橘紅,光影在琉璃的折射下流轉、變幻,將景元的側臉映得明暗不定。

  良久,景元緩緩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感慨。

  「彥卿,你說強大的勢力發展到最後,是否已經在不經意中……涉足了貪饕的命途。」

  「師父何出此言?」少年疑惑。

  景元微微搖頭,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你看這火焰,」他緩緩道,「燃燒自己,照亮一方,本是光明正大之事。可若它想要亮的長久,便需添注更多燈油;續以更長的燈芯。」

  「點燃它的初衷或許是給予光明,可到了最後,支撐它存在的,卻成了『索取』與『吞噬』。」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些:「公司如此,仙舟……或許亦如此。甚至星海間諸多龐然大物,發展到最後,是否都難逃此律?不斷地擴張,不斷地吸納,將所經之處的一切——資源、人才、文明、乃至信念,都化為滋養自身的薪柴。

  可那燭芯越燒越短,燈油越耗越多時,又有誰能記得,最初點亮它的,或許只是一縷想要溫暖寒夜的心念?」

  「仙舟聯盟走過的路何止千百載,也曾面臨類似的抉擇。擴張,還是固守?索取,還是給予?界限在哪裡?」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略帶自嘲的笑意:

  「這個問題,我沒有答案。或許……每個文明,都只能在前進的路上,自己尋找答案。」

  他端起那盞已微涼的醒酒茶,一飲而盡。

  茶味清苦,回味微甘。

  如同那跨越七百年時光傳來的、生生不息的迴響。

  「願雅利洛的那簇火……能燒得久一些,亮一些。」

  「也但願我們……莫要忘了,為何而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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