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觀棋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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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八小時後,私人病房內。

  監護儀發出平穩而單調的滴——滴——聲。

  方佩站在床邊,看著病床上戴著氧氣面罩、面色蒼白的女孩,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汐汐……」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我下班了,又來看你了。你不會真打算睡很久吧?我跟你說哦,坨坨這兩天連肉乾都不吃了,肯定是想你了。今天都周二了,我周六就要過生日了……你躺在這裡,我的生日還要怎麼過嘛!」

  方佩扁著嘴,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把眼妝都蹭花了。

  方琿趕緊抽了兩張紙巾遞過去,壓低聲音勸道:「老姐,你收著點,剛才醫生特意交代了,家屬情緒不能太激動,會影響病人的。」

  「要你管,煩死了。」方佩嘴上罵著,還是接過紙巾捂住了眼睛。

  病房另一側的沙發上,裴知雨一動不動地靠坐在陰影里。

  他目光沉沉地注視著病床上的時白,粗糙的指腹正一下又一下、近乎機械地摩挲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

  誰也猜不透,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背後,正在醞釀著怎樣的風暴。

  夜色深沉,病房裡只留了一盞昏黃的地燈。

  時白是在一陣綿密的鈍痛中掙扎著睜開眼的。

  守在床邊的裴知雨幾乎是瞬間捕捉到了她睫毛的微顫。他猛地直起身,眼底的紅血絲還沒褪去,聲音里透著極力壓抑的狂喜與小心翼翼:「汐汐?醒了?感覺怎麼樣?」

  「疼……」時白乾澀的嘴唇微微翕動,只覺得渾身上下像被碾碎了重新拼湊起來一般。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沒入鬢角,「好痛……」

  裴知雨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揪了一把。他傾身湊近,溫熱的指腹輕輕拭去她的眼淚:「哪裡最痛?腿嗎?」

  時白微弱地「嗯」了一聲。

  「小腿脛骨骨折,加上二次損傷,麻藥退了是會很疼。」裴知雨的動作放得極輕,指尖撥開她額前被冷汗浸濕的碎發,「身上還有很多處擦傷,所以會覺得刺痛。乖,醫生說現在不能再用鎮痛泵了,我們稍微忍一忍,好不好?」

  時白沒有力氣說話,只能微微眨了一下眼算作回應。

  疲憊與虛弱感再次席捲而來,她在裴知雨溫柔的輕哄聲中,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醫生下了死命令,傷筋動骨,時白的恢復期至少需要三個月。裴知雨對此格外上心,幾乎把病房當成了總裁辦。

  這幾天下來,時白每次從昏睡中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永遠是他。

  熬過最初兩三天的劇痛期,時白終於恢復了些精氣神。

  午後陽光正好,她靠在搖高的病床上,看著不遠處的茶几旁。

  周衡和裴知雨不知從哪弄來一副象棋,正殺得難解難分。

  時白覺得嗓子有些干,清了清喉嚨:「咳。」

  話音剛落,裴知雨的目光依舊盯著棋盤,左手卻精準地端起旁邊恆溫墊上的水杯,將插著吸管的杯子遞到了她嘴邊:「水溫正好,喝吧。」

  時白咬著吸管喝了兩口,視線落在裴知雨那件因為久坐而起了褶皺的襯衫上:「你……不用回集團或者俱樂部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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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知雨指尖夾著一枚棋子,「啪」地一聲落在棋盤上,這才分出神來看她一眼,似笑非笑:「怎麼?剛有精神就急著趕我走?」

  「沒有。」時白小聲反駁。

  坐在對面的周衡正愁棋局受困,趁機插話:「小丫頭,觀棋不語真君子。」說完,他端起手邊的茶杯抿了一口,發出滿足的喟嘆,「小子,你這茶葉不錯,回頭給我裝一瓶帶走。」

  時白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虛弱的嗓音裡帶著幾分調侃:「衡叔,就您那個跟貨櫃一樣的行軍水壺?裝滿一瓶得要幾斤茶葉?您打劫呢?」

  「嘖,你這死丫頭,還有力氣頂嘴?」周衡一聽就來氣,吹鬍子瞪眼地指著她,「我走之前怎麼跟你說的?千叮嚀萬囑咐安全第一!你倒好,轉頭就敢跟人家一挑四!你不要命了是不是?嘿,我一說你,你就給我閉眼裝睡是不是?」

  時白果斷閉上眼睛,拉過被子往上扯了扯,瓮聲瓮氣地丟出四個字:「觀棋不語。」

  周衡被噎得乾瞪眼,裴知雨則低低地笑出了聲,眼底滿是縱容與無奈。

  時白閉著眼,沒有真睡。今天她的精神狀態確實好了不少,腦子不再像前幾天那樣一團漿糊。

  那日山林間的血腥氣和廝打的細節,開始斷斷續續地在腦海中拼湊成型。

  「裴知雨。」她輕聲開口。

  「嗯,在。」裴知雨應聲,語氣溫和。

  「力莞呢?」

  「正忙著接手礫施留下的爛攤子。」

  「我手機呢?」

  「屏幕碎得拼不起來了,我把卡拔了出來。床頭柜上放了部新的,數據已經替你導好了。」裴知雨有問必答,聲音里透著令人安心的平穩。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只有棋子偶爾磕碰在木質棋盤上的脆響。

  「那天……力婉秋跟我說,她不是力婉秋。」

  裴知雨指尖執著的那枚「相」,堪堪停在半空,距離棋盤僅剩寸許。

  對面一直優哉游哉喝茶的周衡,也停下了撥弄茶葉的動作,抬眼看了過來。

  「什麼意思?」裴知雨沉聲問。

  時白眉頭微蹙,牽連到臉頰上的擦傷,「當年爺爺出車禍,那個打匿名報警電話的女人,就是她。不管是語調還是咬字習慣,我一聽就認出來了。這就說明,當年車禍發生的時候,她絕對在現場。」

  裴知雨放下棋子,起身走到床邊。

  「而且……」時白回想起山林里的那一幕,後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陣寒意,「她當時的狀態很不對勁。說話的腔調都完全變了,極度狂妄自大。」

  時白的呼吸稍微急促了些,努力尋找著準確的詞彙:「我形容不出那種感覺……就好像,在那片荒野里,她褪掉了人的殼子,變成了一頭享受獵殺的野獸。她對那種原始、血腥的環境感到興奮。」

  她咽了一下乾澀的喉嚨,「她親口對我說,真正的力婉秋早就死了。她,根本就不是力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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