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年年來
裴知雨站在原地沒動，冷眼看著電梯上方的紅色數字一層層跳動，直到最終停在了一樓。
他收回視線，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艾德里，去查一輛車。車牌號……」
他精準地報出了一串數字。
「查清底細，越快越好。」
「好的，裴總。」
黎城那一面，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緘默。
三天後，華城國際機場。
T3航站樓的特殊行李提取處，時白穿了一身極簡的黑，長發低低地挽在腦後。
當工作人員雙手將那個用暗金絲絨布包裹的方盒遞過來時，她上前一步，穩穩地接進了懷裡。
很輕，卻又重得讓人連呼吸都覺得發痛。
「爺爺，我們到家了。我帶你去見奶奶。」
走出VIP通道時，外頭正下著淅淅瀝瀝的秋雨。
自動感應門向兩側滑開，冷風卷著水汽撲面而來。
門外停著三輛黑色的奔馳。
方佩、曲文，還有方琿，早早地等在了那裡。
看到時白走出來，沒人開口寒暄。
曲文上前兩步，「砰」地一聲撐開手裡那把巨大的黑傘，穩穩地遮在時白和她懷裡的木盒上方。
他垂下眼，平時總是掛著散漫笑意的臉上此刻一片肅靜：「老爺子，您受累。我們來接您了。」
這是一場遲來的、極其低調的葬禮。
沒有驚動太多旁人，只有最親近的幾個晚輩。
華城西郊墓園的松柏被秋雨洗得發暗。伴隨著最後一點封穴的泥土落下，這幾年的漂泊，終於在這方寸之地的青石板下畫上了句號。
時白全程沒有流一滴眼淚，只是眼尾逼出了一抹驚心動魄的紅。
人群散去，黑傘一撤，細雨無聲地落在了她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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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白獨自半跪在墓碑前，指尖順著冰冷的石碑紋理，一點點撫過爺爺和奶奶並排嵌在一起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老人笑得慈祥，仿佛只是在一個尋常的午後睡著了。
時白定定地看著，指腹微微脫力，最終緩緩收攏，死死攥緊了冰冷的石角。
她閉上眼，將額頭抵在手背上，任由雨水順著蒼白的臉頰砸進泥土裡。
風裡飄散著她極低、極啞，卻又淬著某種決絕的呢喃。
「爺爺，再等等……」
「很快，很快就會有好結果的。」
幾十米外，黑傘下的幾個人影沉默地站著，誰也沒有上前打擾。
方佩攏了攏身上的黑大衣，看著不遠處半跪著的身影，長長呼出一口白氣：「前幾年老爺子的時候，身體還硬朗得很。怎麼一眨眼，人就沒了。」
「去門口等吧，汐汐需要點時間。」
細密的雨絲里，裴知雨去而復返。
他沒撐傘，手裡拎著一袋要燒的黃紙，還有兩瓶沒有任何包裝的光瓶白酒。
他在時白身側半蹲下來，單手擰開瓶蓋，清冽辛辣的酒香瞬間在潮濕的空氣里散開。
「老爺子生前就好這一口，弗市那些洋酒他估計喝不慣。」裴知雨手腕微傾，將酒液徐徐灑在碑前的青石板上，「今天讓他喝個痛快。」
時白用指背用力蹭了一下泛紅的眼尾，看著石碑，聲音終於帶上了濃重的鼻音：「爺爺，您以前總念叨，等回了國，得讓知雨來接您……今天，我把人給您喊來了。」
話音剛落，一陣山風穿過松林，卷著燃起的紙灰和酒香，輕柔地拂過兩人的面頰，像是某種無聲的撫摸與回應。
兩人動作同時一頓，隔著裊裊升起的青煙對視了一眼，緊繃了一整天的唇角，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鬆動。
時白低下頭，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把紙錢，火光映著她蒼白的臉：「這幾年我在外面，也沒能回來給奶奶掃掃墓。今天連吃帶喝的，都得多給她備一點……」
「每年都有備。」
火盆里的火舌舔舐著黃紙，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我年年來。」
那句「年年來」砸進火盆里，連帶著時白的心臟也跟著猛地瑟縮了一下。
她看著裴知雨沾著一點紙灰的指骨，喉嚨不禁發澀，發緊。
「謝謝。」
葬禮結束後的第二天，裴知雨和方琿就飛了德力。那邊有一場籌備已久的拉力賽。
兩人之間那點在墓園裡短暫交匯的溫情，隨著航班起飛，再次被徹底切斷。
沒有電話，沒有微信，半個月的時間裡，他們的對話框安靜得仿佛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時白也根本顧不上這些。
這半個月，只要一輪休，她就扎進各地的汽配城。
從華城城南走到城北，再到周邊的幾個地級市，手機里那張賽車配件圖，被她放大看了無數遍。
直到半個月後，禹城。
這裡是省內最大的二手汽配集散地。
空氣里常年混雜著刺鼻的機油味、電焊的焦糊味和劣質菸草的氣息。
時白踩著滿地油污，走進一家連招牌都快掉色的老店。店裡堆滿了拆車件，一個穿著油膩工裝的老頭正戴著老花鏡，費力地清洗著手裡的化油器。
時白遞了根煙過去，順勢將手機屏幕推到他眼前。
老頭瞥了一眼煙，沒接。他拿過一塊看不出本色的破布擦了擦手，湊近屏幕眯著眼睛端詳了足足半分鐘。
「姑娘，你這是差速器的墊片啊。」老頭嗓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時白精神一振，立刻追問：「墊片？具體是幹嘛用的？」
老頭把老花鏡往下推了推，從鏡片上方打量著她，突然咧嘴樂了：「哎喲，我剛才就瞅見你從東頭一家家問過來。合著你是個純外行啊？」
時白沒反駁，只是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老頭用沾著油污的手指點了點屏幕上的金屬環，「這一般是賽車隊或者那些燒錢的俱樂部，自己搞的自研預載墊片。裝在全封閉的差速殼裡頭，不把車拆個底朝天，根本發現不了。」
老頭見她聽得認真，索性拿過桌上的一個軸承比划起來：「賽道嘛，彎道多。這墊片就是根據不同賽道的彎道特性，用來調整限滑力度的。說白了，就是保證車子在出彎給油的時候，輪胎死死咬住地，不打滑。」
他把軸承往桌上一扔，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我們這些做民用車汽配的，也接觸不到這玩意兒。」
他收回視線，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艾德里，去查一輛車。車牌號……」
他精準地報出了一串數字。
「查清底細，越快越好。」
「好的，裴總。」
黎城那一面，成了兩人心照不宣的緘默。
三天後，華城國際機場。
T3航站樓的特殊行李提取處，時白穿了一身極簡的黑，長發低低地挽在腦後。
當工作人員雙手將那個用暗金絲絨布包裹的方盒遞過來時，她上前一步，穩穩地接進了懷裡。
很輕，卻又重得讓人連呼吸都覺得發痛。
「爺爺，我們到家了。我帶你去見奶奶。」
走出VIP通道時，外頭正下著淅淅瀝瀝的秋雨。
自動感應門向兩側滑開，冷風卷著水汽撲面而來。
門外停著三輛黑色的奔馳。
方佩、曲文，還有方琿，早早地等在了那裡。
看到時白走出來，沒人開口寒暄。
曲文上前兩步，「砰」地一聲撐開手裡那把巨大的黑傘，穩穩地遮在時白和她懷裡的木盒上方。
他垂下眼，平時總是掛著散漫笑意的臉上此刻一片肅靜：「老爺子，您受累。我們來接您了。」
這是一場遲來的、極其低調的葬禮。
沒有驚動太多旁人，只有最親近的幾個晚輩。
華城西郊墓園的松柏被秋雨洗得發暗。伴隨著最後一點封穴的泥土落下，這幾年的漂泊，終於在這方寸之地的青石板下畫上了句號。
時白全程沒有流一滴眼淚，只是眼尾逼出了一抹驚心動魄的紅。
人群散去，黑傘一撤，細雨無聲地落在了她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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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白獨自半跪在墓碑前，指尖順著冰冷的石碑紋理，一點點撫過爺爺和奶奶並排嵌在一起的黑白照片。
照片裡的老人笑得慈祥，仿佛只是在一個尋常的午後睡著了。
時白定定地看著，指腹微微脫力，最終緩緩收攏，死死攥緊了冰冷的石角。
她閉上眼，將額頭抵在手背上，任由雨水順著蒼白的臉頰砸進泥土裡。
風裡飄散著她極低、極啞，卻又淬著某種決絕的呢喃。
「爺爺，再等等……」
「很快，很快就會有好結果的。」
幾十米外，黑傘下的幾個人影沉默地站著，誰也沒有上前打擾。
方佩攏了攏身上的黑大衣，看著不遠處半跪著的身影，長長呼出一口白氣：「前幾年老爺子的時候，身體還硬朗得很。怎麼一眨眼，人就沒了。」
「去門口等吧，汐汐需要點時間。」
細密的雨絲里，裴知雨去而復返。
他沒撐傘，手裡拎著一袋要燒的黃紙，還有兩瓶沒有任何包裝的光瓶白酒。
他在時白身側半蹲下來，單手擰開瓶蓋，清冽辛辣的酒香瞬間在潮濕的空氣里散開。
「老爺子生前就好這一口，弗市那些洋酒他估計喝不慣。」裴知雨手腕微傾，將酒液徐徐灑在碑前的青石板上，「今天讓他喝個痛快。」
時白用指背用力蹭了一下泛紅的眼尾，看著石碑，聲音終於帶上了濃重的鼻音：「爺爺，您以前總念叨，等回了國，得讓知雨來接您……今天，我把人給您喊來了。」
話音剛落，一陣山風穿過松林，卷著燃起的紙灰和酒香，輕柔地拂過兩人的面頰，像是某種無聲的撫摸與回應。
兩人動作同時一頓，隔著裊裊升起的青煙對視了一眼，緊繃了一整天的唇角，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鬆動。
時白低下頭，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把紙錢，火光映著她蒼白的臉：「這幾年我在外面，也沒能回來給奶奶掃掃墓。今天連吃帶喝的，都得多給她備一點……」
「每年都有備。」
火盆里的火舌舔舐著黃紙，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我年年來。」
那句「年年來」砸進火盆里，連帶著時白的心臟也跟著猛地瑟縮了一下。
她看著裴知雨沾著一點紙灰的指骨，喉嚨不禁發澀，發緊。
「謝謝。」
葬禮結束後的第二天，裴知雨和方琿就飛了德力。那邊有一場籌備已久的拉力賽。
兩人之間那點在墓園裡短暫交匯的溫情，隨著航班起飛，再次被徹底切斷。
沒有電話，沒有微信，半個月的時間裡，他們的對話框安靜得仿佛兩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時白也根本顧不上這些。
這半個月，只要一輪休，她就扎進各地的汽配城。
從華城城南走到城北，再到周邊的幾個地級市，手機里那張賽車配件圖，被她放大看了無數遍。
直到半個月後，禹城。
這裡是省內最大的二手汽配集散地。
空氣里常年混雜著刺鼻的機油味、電焊的焦糊味和劣質菸草的氣息。
時白踩著滿地油污，走進一家連招牌都快掉色的老店。店裡堆滿了拆車件，一個穿著油膩工裝的老頭正戴著老花鏡，費力地清洗著手裡的化油器。
時白遞了根煙過去，順勢將手機屏幕推到他眼前。
老頭瞥了一眼煙，沒接。他拿過一塊看不出本色的破布擦了擦手，湊近屏幕眯著眼睛端詳了足足半分鐘。
「姑娘，你這是差速器的墊片啊。」老頭嗓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時白精神一振，立刻追問：「墊片？具體是幹嘛用的？」
老頭把老花鏡往下推了推，從鏡片上方打量著她，突然咧嘴樂了：「哎喲，我剛才就瞅見你從東頭一家家問過來。合著你是個純外行啊？」
時白沒反駁，只是靜靜地等著他的下文。
老頭用沾著油污的手指點了點屏幕上的金屬環，「這一般是賽車隊或者那些燒錢的俱樂部，自己搞的自研預載墊片。裝在全封閉的差速殼裡頭，不把車拆個底朝天，根本發現不了。」
老頭見她聽得認真，索性拿過桌上的一個軸承比划起來：「賽道嘛，彎道多。這墊片就是根據不同賽道的彎道特性，用來調整限滑力度的。說白了，就是保證車子在出彎給油的時候，輪胎死死咬住地，不打滑。」
他把軸承往桌上一扔，發出「哐」的一聲悶響。
「我們這些做民用車汽配的，也接觸不到這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