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大結局
第兩千一百零一次。
軍校聯賽在即。
溫爾萊隨凱南軍校眾人前往中央軍校。
宿晏回隱在暗處跟著她。
她走在隊伍前面，眾星捧月般，和同學說笑著，步伐輕快，肩膀挺直，渾然不知有人正在離她幾步之遙的地方，偷偷注視著她。
他的身體已經異化到即將失去人形，袖口下面，暗紅的紋路從手腕一直爬到肘彎，整個人籠罩在兜帽的陰影里。他撐不了太久了。
宿晏回看著溫爾萊在廣場上受到眾人歡呼追捧。
她站在台階上，朝下面的人群揮手，意氣風發。他站在人群邊緣，沒有人看見他。
那些與溫爾萊有關係的人里，從來沒有他。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不成人形的手，抬起。
【記憶編織】
宿晏回，中央軍校特聘導師。
然後。
溫爾萊迷了路，誤入偏僻的教學樓，驚擾了小憩的他。
宿晏回靠在窗台上，陽光從窗格斜斜地切進來，攏在他肩頭，乾淨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像教堂穹頂漏下的光。
他閉著眼，微微偏著頭，面容被光融化得很柔軟，不沾一絲塵埃。
門響，他睜開眼。
溫爾萊站在門口，有些訝異，「老師好，我走錯了。」
宿晏回直勾勾盯著她，然後笑起來，笑意從眼底漫上來，暖溶溶的。
「沒關係，」他說，「進來吧。」
第兩千一百零一次輪迴，是溫爾萊眼中的初遇。
——
溫爾萊同蟲族王蟲大戰，戰況激烈。
宿晏回站在虛空邊緣，在即將同歸於盡、千鈞一髮之際，他攥住了那團即將湮滅的意識。
他畢竟溯洄了兩千次，再造一個彼岸體不是難事。
只有彼岸體的身軀才能承載她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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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十幾個編號星，篩選了上百個家庭，才找到一個既偏僻孤遠又信息閉塞的地方，選擇當地頗有資產但保守傳統的杜氏家族——這樣既可以完全避開外界那些信息，好好溫養，又不至於在生活水平上委屈了她。
杜家父母一覺醒來，遺忘了不能生育的事情，「記得」自己有了一個女兒——杜萊。
他還留了一道暗線，編織了基因病的記憶進去，讓精神力與基因病掛鉤。她的本能回歸意願越強，彼岸體的精神力增長速度和身體素質就會越強，基因病的危害便越淺，直至完全病癒。
這道暗線等著有一天她自己把它喚醒。
於是，溫爾萊重生了。
——
宿晏回找到了那個被主腦撿走的意識。
它被溫養在蟲繭里，正在一點點重新跳動。
宿晏回感受到它身上蓬勃的生命力，他將手放上去，黑色的霧氣便絲絲繞繞纏上那顆碩大的蟲繭。
它似乎感受到外在的威脅，不安地跳動，想要逃跑。
宿晏回輕輕摁住它，「小東西，記得去找溫爾萊，只有她能幫你脫困。」
蟲繭動了動，好像聽懂了，又好像無聲的抗爭。
宿晏回眉開眼笑，笑得聖潔無害，仿佛毫無私心，「還有，溫爾萊是你的母親。我，宿晏回，是你的父親。記住了。」
他直起身，「行了，去吧。」
——
光球之外，時間失去刻度。
溫爾萊與宿晏回相對而立。
外面的廝殺、警報、星空的震顫全部被隔絕在外，天地間只余他們兩人。
靈魂之刃已化為星點光芒融入她體內，指尖殘留著金色星芒的餘溫。
「——為什麼我的精神力不會被屏蔽，」溫爾萊開口，「因為異種本身，是由我而來。」
「異教團那些教徒們以為，彼岸體能喚醒異神。但其實，引起聖像反應的從不是彼岸體碎片，是碎片上面殘留的……我的氣味。」
「那個被附體畸變的『文林』，他說的不是殺我，是吃——他想把我吞掉，整個異種體系……其實都在等我回歸。」
就像黑暗中的一點星光，她的精神力越是強悍，便越發能吸引異種。
所以當她見過主腦，恢復成真正的、而不是彼岸體形態的「溫爾萊」後，異種就會捕捉到這驟然大亮的光，加速裂隙的開啟。
「小溫同學，真的很聰明啊。」
對面的人笑著感嘆，語氣里不乏驕傲。
暗紅紋路已經爬到他的下頜，可他還是在笑，聖潔的，溫柔的，像他一直以來那樣。
「在無數次溯洄中，我接觸了太多的異種，我的身體和精神不斷被滲透、異化。每一次穿越時空，我的意識便與這個『環』產生更深的交織，同時也變得更加脆弱。直到某一天，我意識到自己與異種的意志正在融合。貪婪、暴虐、吞噬與毀滅一切的欲望——它們源源不斷湧出來，在我耳邊低語：吃了你。」
「原來，我成為了異神。」
宿晏回頓了一下。
「在這個環里，你變成了因，我成為了果。完整的因果鏈，才終於形成。」
「小溫同學，」哪怕即將被吞噬，宿晏回依然溫和地笑，「這是不是很荒謬？」
正因為他成為了異神，他才終於能夠跳出環內去看整個整體，才能發現一切的真相。
從她「重生」以來，他利用小七、利用越昂之，將複眼放在她身邊，讓她看到那些人的死亡，看到無數個世界線；又將異种放入微塵系統，讓她通過空無幻象喚醒他，再喚醒主腦意識；當她的精神力強度達到一定閾值，「杜萊」的彼岸體便會崩潰解體，她會找到主腦，恢復原身……
只有當她一步步走過來，經歷完所有，慢慢發掘出真相，她才能填補上那份完整的「因」，承接起自己的命運。
溫爾萊搖了搖頭，「宿晏回，值得嗎？」
「小溫同學，」宿晏回說，「如果五年前你知道自己是彼岸體後，又遇到異種的入侵，你會選擇留下來，竭盡全力拯救這個世界嗎？」
溫爾萊默然，點頭，「我會。」
宿晏回緩緩地笑，「所以值得。」
他一步步引導她至此，所求，不過圓她所求罷了。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暗紅紋路已經在喉結處停下，像個到了嘴邊卻不肯說出口的字。
「異種因你而生，我是被你創造出來的果。這個環里，你是起點，我是終點。兩千多次溯洄，我一直在找那個支點——直到我明白了，環不需要被打破，它需要合上。」
「起點和終點相遇的瞬間，裂隙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就像一個被撐開太久的傷口，只有兩端重新貼在一起，它才會真正癒合。」
他張開雙手，「你準備好，讓這個傷口合上了嗎？」
溫爾萊望著他胸口上的那個洞，此刻正流淌成一個黑色漩渦，緩慢地、無聲地旋轉著，如同一個等待了億萬年的鎖孔。
溫爾萊向前邁出一步，掌心貼住他的身體。
兩股能量相觸。
暗紅色的、曾撕碎星域吞噬文明的異種之力，與溫爾萊體內那團銀白璀璨、屬於人類最頂級精神力的光芒，像兩片被撕裂了億萬年的蒼穹，終於重新對準了邊緣。暗紅與銀白在兩人之間交融纏繞，一圈圈旋轉，緩慢莊嚴。
裂隙在兩端的對接口劇烈震顫起來，像一個被撐開太久的傷口終於要合攏了，全身都在用盡最後的力氣回應。天穹上那些暗紅的裂口開始從邊緣向中央收窄，億萬道細碎的金色光屑從邊緣剝落、飄散，整個宇宙在同時下一場光的雨。
暗紅和銀白纏繞著上升，像一柄光的巨柱，從兩人之間拔地而起，貫穿整個光球，穿透了所有天穹的裂隙，直抵時空最深處。那光柱越升越高，越散越廣，似乎要把整個世界都照亮。
溫爾萊睜開眼。
她的意識被牽引著無限延伸，越過了中央星，越過了聯邦四萬多個居住星域、帝國五萬個據點，越過所有正在撤離的民用艦船和潰散的防線、每一顆被污染侵蝕的星球，每一個正在哭泣絕望的人……
她感到自己的意識像一張無線鋪展的網，覆在整幅星圖之上，而每一個裂隙的邊緣都在她的觸碰下開始收縮、癒合。
整幅星圖在她的意識版圖上亮起來，星河在她腳下流轉不息。
溫爾萊抱住了宿晏回。
她閉上眼，抱著的人正在變輕，輕得像一卷被風吹散的詩稿。她把額頭抵在他的額頭，像多年前濟養院的槐樹底下，有人趁她睡著，俯身凝望，卻從不伸手觸碰。
「小溫同學。」
宿晏回的聲音很輕，暗紅已經全部褪盡，他只剩一個透明的輪廓。那雙眼睛恢復成原本的顏色，乾淨，溫和含笑，如同軍校里的初見。
「請原諒我的逾越。」
他的聲音落下來，是煙火燃盡的餘音。
「在無數次命運重啟中——」
「我愛上了你。」
他鬆開手，身體從邊緣開始消失，一點點消散在金色光塵之中。
溫爾萊的懷抱慢慢收攏，懷抱里什麼都不剩了，只有一團極淡的氣息，繞著她的指尖轉了一圈，然後散了。
光球碎了。
那顆包裹兩人的光球在一聲極輕極脆的響動中碎裂開來，在盛大的光芒中化為無數細碎的光點，向四面八方飛散，每一顆都映著一小塊天空的顏色，如同億萬個小小太陽拋入夜空，落在裂隙合攏的邊緣，把傷口徹底縫上。
光芒吞沒了一切，也抹去了一切。
宿晏回、異種、裂隙、所有因這道傷口而生、因這道傷口而毀滅的東西，都在同一瞬間被盛大的白光捲走，如潮水退入深海。
籠罩天地的白光里，時空開始了最後一次倒流。
天穹裂隙合攏，暗紅光芒褪去，雲層重新合上，陽光漏下來。
地上的深坑被填平，碎石歸位，坍塌的建築從廢墟中升起，斷裂的碑體重新拼接。
光霧從所有星域表面退去。
寧靜海樞紐挺立，卡戎港口亮起第一盞信號燈，維蘭防線上，士兵們從掩體後面探出頭。通訊頻道里消失的信號一個接一個亮起來。
起初是斷續的電流聲，然後是第一個完整的句子，然後是成千上萬個聲音同時湧進來——驚喜、哭泣、劫後重生的大笑……
所有死去的人在這一刻復活。
傷口癒合，心臟重新跳動，聯邦和帝國的傷亡名單上，那些逝去的名字一個個從灰色跳回綠色，成片成片地亮，如同一片剛從寒冬甦醒的森林，重新綠遍整片原野。
每一個亮起的名字都是一個被重新還給人間的生命，一道被時間抹去又重新提寫的筆畫。
廣場上的人們站起來，腳下地面平整乾淨，初晨的露水在磚縫間閃著細碎的光。身後的持火者紀念碑挺立如初，碑身上那些經年的痕跡被朝陽鍍成了溫暖的金色。
有人先哭了出來，然後是笑聲，再然後是成片成片的歡呼，像海浪一樣從廣場中央向四周涌去，湧向街道、整座城市、直到所有重新亮起來的星球。
溫爾萊站在廣場中央。
晨光落在她肩上，掌心深處有一絲極淡的涼意，閃爍著一縷暗紅的光，沿著手腕輕輕繞了一圈，然後融進更深處，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她握了握拳。
身後有人喊她。
小七站在廣場邊緣，懷裡抱著藍眼睛的小八，眼眶紅紅的，大聲地喊，「阿萊！」
她轉過身，看見原成玉和埃薇爾正在小七身後，朝她走來，他們後面，是歡呼雀躍、正激動地朝她湧來的人群；與此同時，越昂之、容令白、斐洛維、焦向明……這些人的名字在屏幕上重新亮起綠色的光；霍希亞和帝國方面的通話請求也正在交替閃爍著。
整個世界在她眼前一寸寸活過來。
第兩千一百零二次，溯洄成功。
她彎下腰，把衝過來的小七抱起來，小七悶聲說，「你回來了。」
溫爾萊拍了拍它的後背，「嗯，回來了。」
她抱著小七，在人群的歡呼簇擁中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仰起頭。
天很高，很藍，雲層散盡後乾淨得如水洗。朝陽正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光芒鋪滿她腳下的路，也鋪滿整個世界。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在暮色里喊住她，問，「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一刻，你希望看到什麼？」
「一場盛大的煙火——」
她停了下，「不，還是更想看到黎明。」
溫爾萊抬起頭，朝天空看去。
黎明已至，天光盛極。
——全文完——
軍校聯賽在即。
溫爾萊隨凱南軍校眾人前往中央軍校。
宿晏回隱在暗處跟著她。
她走在隊伍前面，眾星捧月般，和同學說笑著，步伐輕快，肩膀挺直，渾然不知有人正在離她幾步之遙的地方，偷偷注視著她。
他的身體已經異化到即將失去人形，袖口下面，暗紅的紋路從手腕一直爬到肘彎，整個人籠罩在兜帽的陰影里。他撐不了太久了。
宿晏回看著溫爾萊在廣場上受到眾人歡呼追捧。
她站在台階上，朝下面的人群揮手，意氣風發。他站在人群邊緣，沒有人看見他。
那些與溫爾萊有關係的人里，從來沒有他。
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不成人形的手，抬起。
【記憶編織】
宿晏回，中央軍校特聘導師。
然後。
溫爾萊迷了路，誤入偏僻的教學樓，驚擾了小憩的他。
宿晏回靠在窗台上，陽光從窗格斜斜地切進來，攏在他肩頭，乾淨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像教堂穹頂漏下的光。
他閉著眼，微微偏著頭，面容被光融化得很柔軟，不沾一絲塵埃。
門響，他睜開眼。
溫爾萊站在門口，有些訝異，「老師好，我走錯了。」
宿晏回直勾勾盯著她，然後笑起來，笑意從眼底漫上來，暖溶溶的。
「沒關係，」他說，「進來吧。」
第兩千一百零一次輪迴，是溫爾萊眼中的初遇。
——
溫爾萊同蟲族王蟲大戰，戰況激烈。
宿晏回站在虛空邊緣，在即將同歸於盡、千鈞一髮之際，他攥住了那團即將湮滅的意識。
他畢竟溯洄了兩千次，再造一個彼岸體不是難事。
只有彼岸體的身軀才能承載她的意識。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他走過十幾個編號星，篩選了上百個家庭，才找到一個既偏僻孤遠又信息閉塞的地方，選擇當地頗有資產但保守傳統的杜氏家族——這樣既可以完全避開外界那些信息，好好溫養，又不至於在生活水平上委屈了她。
杜家父母一覺醒來，遺忘了不能生育的事情，「記得」自己有了一個女兒——杜萊。
他還留了一道暗線，編織了基因病的記憶進去，讓精神力與基因病掛鉤。她的本能回歸意願越強，彼岸體的精神力增長速度和身體素質就會越強，基因病的危害便越淺，直至完全病癒。
這道暗線等著有一天她自己把它喚醒。
於是，溫爾萊重生了。
——
宿晏回找到了那個被主腦撿走的意識。
它被溫養在蟲繭里，正在一點點重新跳動。
宿晏回感受到它身上蓬勃的生命力，他將手放上去，黑色的霧氣便絲絲繞繞纏上那顆碩大的蟲繭。
它似乎感受到外在的威脅，不安地跳動，想要逃跑。
宿晏回輕輕摁住它，「小東西，記得去找溫爾萊，只有她能幫你脫困。」
蟲繭動了動，好像聽懂了，又好像無聲的抗爭。
宿晏回眉開眼笑，笑得聖潔無害，仿佛毫無私心，「還有，溫爾萊是你的母親。我，宿晏回，是你的父親。記住了。」
他直起身，「行了，去吧。」
——
光球之外，時間失去刻度。
溫爾萊與宿晏回相對而立。
外面的廝殺、警報、星空的震顫全部被隔絕在外，天地間只余他們兩人。
靈魂之刃已化為星點光芒融入她體內，指尖殘留著金色星芒的餘溫。
「——為什麼我的精神力不會被屏蔽，」溫爾萊開口，「因為異種本身，是由我而來。」
「異教團那些教徒們以為，彼岸體能喚醒異神。但其實，引起聖像反應的從不是彼岸體碎片，是碎片上面殘留的……我的氣味。」
「那個被附體畸變的『文林』，他說的不是殺我，是吃——他想把我吞掉，整個異種體系……其實都在等我回歸。」
就像黑暗中的一點星光，她的精神力越是強悍，便越發能吸引異種。
所以當她見過主腦，恢復成真正的、而不是彼岸體形態的「溫爾萊」後，異種就會捕捉到這驟然大亮的光，加速裂隙的開啟。
「小溫同學，真的很聰明啊。」
對面的人笑著感嘆，語氣里不乏驕傲。
暗紅紋路已經爬到他的下頜，可他還是在笑，聖潔的，溫柔的，像他一直以來那樣。
「在無數次溯洄中，我接觸了太多的異種，我的身體和精神不斷被滲透、異化。每一次穿越時空，我的意識便與這個『環』產生更深的交織，同時也變得更加脆弱。直到某一天，我意識到自己與異種的意志正在融合。貪婪、暴虐、吞噬與毀滅一切的欲望——它們源源不斷湧出來，在我耳邊低語：吃了你。」
「原來，我成為了異神。」
宿晏回頓了一下。
「在這個環里，你變成了因，我成為了果。完整的因果鏈，才終於形成。」
「小溫同學，」哪怕即將被吞噬，宿晏回依然溫和地笑，「這是不是很荒謬？」
正因為他成為了異神，他才終於能夠跳出環內去看整個整體，才能發現一切的真相。
從她「重生」以來，他利用小七、利用越昂之，將複眼放在她身邊，讓她看到那些人的死亡，看到無數個世界線；又將異种放入微塵系統，讓她通過空無幻象喚醒他，再喚醒主腦意識；當她的精神力強度達到一定閾值，「杜萊」的彼岸體便會崩潰解體，她會找到主腦，恢復原身……
只有當她一步步走過來，經歷完所有，慢慢發掘出真相，她才能填補上那份完整的「因」，承接起自己的命運。
溫爾萊搖了搖頭，「宿晏回，值得嗎？」
「小溫同學，」宿晏回說，「如果五年前你知道自己是彼岸體後，又遇到異種的入侵，你會選擇留下來，竭盡全力拯救這個世界嗎？」
溫爾萊默然，點頭，「我會。」
宿晏回緩緩地笑，「所以值得。」
他一步步引導她至此，所求，不過圓她所求罷了。
他輕輕吸了一口氣，暗紅紋路已經在喉結處停下，像個到了嘴邊卻不肯說出口的字。
「異種因你而生，我是被你創造出來的果。這個環里，你是起點，我是終點。兩千多次溯洄，我一直在找那個支點——直到我明白了，環不需要被打破，它需要合上。」
「起點和終點相遇的瞬間，裂隙就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就像一個被撐開太久的傷口，只有兩端重新貼在一起，它才會真正癒合。」
他張開雙手，「你準備好，讓這個傷口合上了嗎？」
溫爾萊望著他胸口上的那個洞，此刻正流淌成一個黑色漩渦，緩慢地、無聲地旋轉著，如同一個等待了億萬年的鎖孔。
溫爾萊向前邁出一步，掌心貼住他的身體。
兩股能量相觸。
暗紅色的、曾撕碎星域吞噬文明的異種之力，與溫爾萊體內那團銀白璀璨、屬於人類最頂級精神力的光芒，像兩片被撕裂了億萬年的蒼穹，終於重新對準了邊緣。暗紅與銀白在兩人之間交融纏繞，一圈圈旋轉，緩慢莊嚴。
裂隙在兩端的對接口劇烈震顫起來，像一個被撐開太久的傷口終於要合攏了，全身都在用盡最後的力氣回應。天穹上那些暗紅的裂口開始從邊緣向中央收窄，億萬道細碎的金色光屑從邊緣剝落、飄散，整個宇宙在同時下一場光的雨。
暗紅和銀白纏繞著上升，像一柄光的巨柱，從兩人之間拔地而起，貫穿整個光球，穿透了所有天穹的裂隙，直抵時空最深處。那光柱越升越高，越散越廣，似乎要把整個世界都照亮。
溫爾萊睜開眼。
她的意識被牽引著無限延伸，越過了中央星，越過了聯邦四萬多個居住星域、帝國五萬個據點，越過所有正在撤離的民用艦船和潰散的防線、每一顆被污染侵蝕的星球，每一個正在哭泣絕望的人……
她感到自己的意識像一張無線鋪展的網，覆在整幅星圖之上，而每一個裂隙的邊緣都在她的觸碰下開始收縮、癒合。
整幅星圖在她的意識版圖上亮起來，星河在她腳下流轉不息。
溫爾萊抱住了宿晏回。
她閉上眼，抱著的人正在變輕，輕得像一卷被風吹散的詩稿。她把額頭抵在他的額頭，像多年前濟養院的槐樹底下，有人趁她睡著，俯身凝望，卻從不伸手觸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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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晏回的聲音很輕，暗紅已經全部褪盡，他只剩一個透明的輪廓。那雙眼睛恢復成原本的顏色，乾淨，溫和含笑，如同軍校里的初見。
「請原諒我的逾越。」
他的聲音落下來，是煙火燃盡的餘音。
「在無數次命運重啟中——」
「我愛上了你。」
他鬆開手，身體從邊緣開始消失，一點點消散在金色光塵之中。
溫爾萊的懷抱慢慢收攏，懷抱里什麼都不剩了，只有一團極淡的氣息，繞著她的指尖轉了一圈，然後散了。
光球碎了。
那顆包裹兩人的光球在一聲極輕極脆的響動中碎裂開來，在盛大的光芒中化為無數細碎的光點，向四面八方飛散，每一顆都映著一小塊天空的顏色，如同億萬個小小太陽拋入夜空，落在裂隙合攏的邊緣，把傷口徹底縫上。
光芒吞沒了一切，也抹去了一切。
宿晏回、異種、裂隙、所有因這道傷口而生、因這道傷口而毀滅的東西，都在同一瞬間被盛大的白光捲走，如潮水退入深海。
籠罩天地的白光里，時空開始了最後一次倒流。
天穹裂隙合攏，暗紅光芒褪去，雲層重新合上，陽光漏下來。
地上的深坑被填平，碎石歸位，坍塌的建築從廢墟中升起，斷裂的碑體重新拼接。
光霧從所有星域表面退去。
寧靜海樞紐挺立，卡戎港口亮起第一盞信號燈，維蘭防線上，士兵們從掩體後面探出頭。通訊頻道里消失的信號一個接一個亮起來。
起初是斷續的電流聲，然後是第一個完整的句子，然後是成千上萬個聲音同時湧進來——驚喜、哭泣、劫後重生的大笑……
所有死去的人在這一刻復活。
傷口癒合，心臟重新跳動，聯邦和帝國的傷亡名單上，那些逝去的名字一個個從灰色跳回綠色，成片成片地亮，如同一片剛從寒冬甦醒的森林，重新綠遍整片原野。
每一個亮起的名字都是一個被重新還給人間的生命，一道被時間抹去又重新提寫的筆畫。
廣場上的人們站起來，腳下地面平整乾淨，初晨的露水在磚縫間閃著細碎的光。身後的持火者紀念碑挺立如初，碑身上那些經年的痕跡被朝陽鍍成了溫暖的金色。
有人先哭了出來，然後是笑聲，再然後是成片成片的歡呼，像海浪一樣從廣場中央向四周涌去，湧向街道、整座城市、直到所有重新亮起來的星球。
溫爾萊站在廣場中央。
晨光落在她肩上，掌心深處有一絲極淡的涼意，閃爍著一縷暗紅的光，沿著手腕輕輕繞了一圈，然後融進更深處，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她握了握拳。
身後有人喊她。
小七站在廣場邊緣，懷裡抱著藍眼睛的小八，眼眶紅紅的，大聲地喊，「阿萊！」
她轉過身，看見原成玉和埃薇爾正在小七身後，朝她走來，他們後面，是歡呼雀躍、正激動地朝她湧來的人群；與此同時，越昂之、容令白、斐洛維、焦向明……這些人的名字在屏幕上重新亮起綠色的光；霍希亞和帝國方面的通話請求也正在交替閃爍著。
整個世界在她眼前一寸寸活過來。
第兩千一百零二次，溯洄成功。
她彎下腰，把衝過來的小七抱起來，小七悶聲說，「你回來了。」
溫爾萊拍了拍它的後背，「嗯，回來了。」
她抱著小七，在人群的歡呼簇擁中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仰起頭。
天很高，很藍，雲層散盡後乾淨得如水洗。朝陽正從地平線上升起來，光芒鋪滿她腳下的路，也鋪滿整個世界。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個人在暮色里喊住她，問，「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一刻，你希望看到什麼？」
「一場盛大的煙火——」
她停了下，「不，還是更想看到黎明。」
溫爾萊抬起頭，朝天空看去。
黎明已至，天光盛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