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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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宿晏回變成一個旁觀者。

  他不再插手,而是安靜地看著這個世界的發展。

  在主腦的控制下,蟲族的腳步蔓延到整個世界,人類到最後,幾乎毫無還手的餘地。

  就在人族敗退的時候,異種再次降臨。

  人蟲俱滅。

  宿晏回被困在了時空里。

  他從原初世界裡來,在一次次循環中成為了世界裡的多餘異物。

  他不想再去干涉任何東西,他感到百無聊賴,遊蕩在人間,看著生物此消彼長,潮起潮落。

  夕陽逐漸沉在地平線下,遠處的房屋高低起伏。

  某個黃昏,宿晏回漫無目的地走在田壟上,遙望遠方風景。

  微風輕輕拂過,帶來一點薄荷的味道。

  他忽然停住。

  在不記得第多少次溯洄中,那個十六歲少年,站在田壟間,朝他攤開掌心,遞來一顆薄荷糖。她隨意撥弄一下額前碎發,黑眸明亮,「你要吃麼?」

  他站在空曠的田野里,四野無人,暗紅的眼淚沿著下頜滴下來,在衣領上洇開。

  沒有溫爾萊的世界,多麼讓人絕望。

  即使命運的背後是終結。

  他也想讓她,再看一場盛大的煙火。

  ——

  第六百三十一次。

  他找到了進入主腦意識中的方法,編織了一場夢境。

  當夢裡的溫爾萊說「你在殺人」時,宿晏回感受到主腦的震動,她的靈魂在痛苦地哭泣。

  ……

  彼岸體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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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放在巨大培養皿中,承載著主腦全部人性意識、純粹自我的嬰兒,透過培養液,正費力地睜開黑漆漆的眼眸,望著他。

  宿晏回砸碎了培養皿,將她抱出來,放在晨星濟養院門口。

  冬夜,大雪紛飛,嬰兒的哭泣聲引來了貝西夫人,她拉開門,看到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愣了愣,趕緊抱起來看向四周,什麼都沒有。

  她將她抱緊,看到裡面夾著一張紙條。

  溫爾萊。

  宿晏回站在遠處的巷口,看著那扇門關上,暖黃的燈光從窗縫裡透出來。

  雪落在他肩頭,一層一層覆上去。

  ——

  晨星濟養院的槐樹一年年長高。

  溫爾萊一天天長大。

  宿晏回出現在濟養院後巷的春天。

  槐樹剛抽了新芽,嫩綠色的葉片在風裡輕輕搖晃。牆角的野花開了一小片,紫的白的混在一起,被昨夜的雨水壓彎了腰。

  宿晏回靠在巷口的牆上,看著那個七八歲的小姑娘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戳螞蟻窩。


  「你在幹什麼?」

  溫爾萊偏頭看了他一眼,「看它們搬家。」

  宿晏回從口袋裡摸出一顆薄荷糖遞過去,溫爾萊看了看糖,又看了看他,接過來揣進兜里,繼續戳螞蟻。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你是新來的老師嗎?」

  他說,「不是,我叫宿晏回。」

  第二天,溫爾萊坐在槐樹下,兩條腿蕩來蕩去,宿晏回陪她坐著。

  溫暖的陽光灑落,風吹過來,槐樹葉子沙沙作響。

  她從七八歲長到十五六歲,宿晏回偶爾過來看看她,兩個人都不多話,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溫爾萊十六歲那年,坐在槐樹底下皺眉。

  「怎麼了?」宿晏回問。

  「馬上要參加考核了,」她說,「不知道會考進哪所軍校。」

  蟬鳴很吵,陽光很烈,宿晏回問,「為什麼會想進軍校?不嘗試乾乾其他事情嗎?」

  「我是受社會救濟長大的,報考軍校回報聯邦,聽起來不錯。」

  「那如果聯邦遭遇了一場重大災難,需要你犧牲自己呢?」

  「奮不顧身義不容辭啊。」她挑眉笑著,半開玩笑似的,仿佛只是一時意氣。

  可他知道不是。

  無論多少次輪迴,她始終是那個原初世界裡的溫爾萊。

  宿晏回靜默片刻,建議,「去凱南軍校吧。」

  溫爾萊眨了一下眼,似笑非笑,「聽說凱南的考核標準要求很高,你怎麼會覺得我進得去?」

  「因為你是溫爾萊。」宿晏回說道,「你想去,一定可以做到。」

  溫爾萊這次真的笑了,昂揚而自信,「行。」

  宿晏回靠在樹幹上,仰頭看著頭頂的樹冠。葉片縫隙間漏下來的光斑在他臉上晃動,碎金一樣。

  他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但時間從來不等人。

  她考進了凱南軍校,在訓練場上摸爬滾打,一路殺進中央軍部。

  她結識了埃薇爾、原成玉、霍希亞、序零、斐洛維……那些宿晏回在無數次溯洄中見過的名字,像被命運之手擺到棋盤上,圍繞著她匯聚成一張網。

  直到某一日,溫爾萊前往蟲族邊塞,發現了自己的身份。

  她無法接受,選擇同王蟲同歸於盡。

  她離世第三年,聯邦執政官霍希亞遭遇不明勢力刺殺,死亡。

  第五年,原氏財閥原成玉自盡。

  第八年,帝國總司令序零精神力失控,神經失常,被王室以"不再適任"為由逼退,從此消失在所有人的視野里。

  第十年,帝國陛下序黎丟下一紙任命從王座上消失。二十六歲的帝國公主序昭然登位。

  第十一年,帝國新帝公然將溫爾萊的牌位供奉在寢殿中,消息泄露,星網譁然,議論者眾。

  ……

  異種降臨。

  溯洄失敗。

  ……

  他在無數條時間線里看著這些名字依次熄滅,人類文明即使沒有蟲族威脅,依然加速瓦解著。

  他意識到一件事,文明的存續對他來說早已毫無意義。

  但這個世界因她而存在,也因她不在而腐爛。

  ——

  宿晏回不想拯救世界,但溫爾萊想。

  他想讓她如願。

  ——

  第兩千一百次,溯洄失敗。

  宿晏回站在工作檯前,低頭看自己的雙手——皮膚薄得像紙,底下是涌動的暗紅紋路,像無數條細小的河流在皮下奔涌。左眼變成暗紅色,瞳孔深處有什麼緩慢旋轉。

  他已經無法維持人類的完整形態。

  他用那隻看不出形態的手撰寫日誌。

  屏幕上密密麻麻記錄著兩千多次失敗的嘗試。

  他掃過那些條目,阻止異種、阻止溫爾萊、殺死溫爾萊、拯救意識、創造彼岸體……都是徒勞。

  然後他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裂隙生成於投射瞬間」、又移到「蟲族誕生」,再移到「彼岸體誕生」,三條記錄排在一起,像三個獨立的點。

  可他用那隻被吞噬的左眼重新看過去——它們是同一個圓的三個切面。

  異種因溫爾萊而生,蟲族因溫爾萊而生,彼岸體因溫爾萊而生。三樣東西誕生於同一個源頭——溫爾萊穿越時空崩解又重組的意識。

  只是它們在不同的時間尺度上顯形——蟲族在億萬年前,異種在億萬年後,彼岸體在兩者之間。

  宿晏回閉上眼睛。

  被徹底異化了的意識在無數次拉伸與摺疊中,終於看到了那個環的全貌。

  溫爾萊穿越時空的瞬間既是起點也是終點。

  蟲族是她向外擴張的本能,異種是她撕裂時空的創傷,彼岸體是她作為人類的那部分被剝離後的形態。這三樣東西從來就是一體的,它們共同構成了「溫爾萊」這個存在的全部外延。

  而他——宿晏回,在這個環上跑了兩千多次,每一次溯洄都在加固這個環的結構,他的每一次干預、每一次拯救、每一次阻止,都成了環的一部分。

  他就是環本身。

  宿晏回睜開眼,瞳孔微微收縮。

  暴力破解是不可能的,他無法跳出環去改變它。

  唯一的解在環內。

  因就是果,果就是因。

  唯一的解,在溫爾萊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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