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雪
第四百零一次，宿晏回決定殺了溫爾萊。
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優解。
一個人換一整個世界，任何理性計算都不會得出第二個答案。
她還在濟養院，還在陪著貝西夫人，在那棵老槐樹下無所事事地翻書。
宿晏回站在濟養院的鐵柵欄門外，他換了一身普通的便服，帽檐壓得很低。
他等了三天，摸清了溫爾萊的活動規律。
早上在操場邊跟著貝西夫人晾曬被單，幫她管理濟養院那群孩子，做做判官；下午被貝西夫人逼著念念書，背背課文，偷懶的時候喜歡招貓逗狗，有時還會和外面的孩子約架；傍晚就繞到後院那棵老槐樹下待一會兒。
她的直覺很敏銳，陌生人靠近她五十米之內會下意識轉頭看一眼。
宿晏回選擇的是傍晚，她剛從鬧市回來，手裡拎著一袋不知道什麼零嘴，邊走邊咬，腮幫子微微鼓起。
濟養院後院的那條小路很窄，兩邊野草長得快有半人高，晚風從田壟上吹過來，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宿晏回從野草後面走出來的時候，溫爾萊腳步頓了一下。
她眯起眼睛看了他兩秒，咽下嘴裡的東西，「我們認識嗎？」
宿晏回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已經凝聚了一道精神力束。只要刺入她的後頸，切斷腦幹與精神核心的連接，一切就結束了。
「不認識。」宿晏回說。
「哦。」溫爾萊聳聳肩，繞過他往前走。經過他的時候，晚風把她身上的清涼氣息送過來，淡淡的、混著傍晚那種慵懶柔和的金色光線。
宿晏回的手指在口袋裡動了動，他的大腦快速權衡利弊。億萬生靈的性命，全都繫於他接下來三秒鐘的動作上。
一個人換一整個世界。
怎麼看，這都是一件不必猶豫的事。
溫爾萊忽然停住，轉過身，臉朝著他，有點不耐煩地皺起鼻子，「你到底跟著我幹嘛？」
宿晏回抬起手。
指尖的精神力束凝聚成形，在晚霞的余光中泛著極淡的銀藍色。
溫爾萊不皺眉了，歪著頭，「你要殺我嗎？」
她把嘴裡的零嘴吞下去，拍了拍手上碎屑，「你跟我走半條街了，肩膀繃得也很緊，呼吸頻率也不對，視線還一直落在我後頸的位置。我跟人打架打多了，這個我可熟。」
宿晏回看著她。
十六歲的溫爾萊站在暮色里，臉上的輪廓還沒完全長開，眼神卻已經帶著那種他見過無數次的堅定和明亮。
她看似輕描淡寫地說著，但雙腳已經微微分開，重心下沉，擺出了隨時可以閃避或反擊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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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嗎？」宿晏回問她。
溫爾萊想了想，「有點怕。但我覺得你好像在猶豫。」
宿晏回的心臟似乎被輕輕扎了一下。精神力光束在指尖明滅一下，他聽見自己問，「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原本好心做的事，卻害死了很多人……你會怎麼選？」
溫爾萊想了一下，「那就想辦法彌補唄。人做錯事不是很正常嗎，重要的是之後怎麼辦。」
「如果彌補不了呢？」
「那就承擔結果。」溫爾萊說，「總得有人兜底吧。」
晚風從田野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
她抬手撥了一下額前碎發，那雙黑眸看過來，乾淨透亮，有著獨屬於少年的朝氣。
指尖的精神力消散了，銀藍色光點散入暮色中，像一群細小的螢火蟲飛走了。
「你走吧。」他說。
溫爾萊看了他一眼，轉身繼續往濟養院的方向走。
「等等。」宿晏回喊住她，「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一刻，你希望看到什麼？」
溫爾萊想了想，「一場盛大的煙火。」
……
背影消失。
宿晏回站在那條窄窄的土路上，晚霞正在天邊一寸寸沉下去，田野上的光線從金色變成橘紅變成灰藍。
他抬手抹了一下鼻樑下方，指尖滿是暗紅的血。
他閉上眼睛，啟動時空溯洄。
第三百零二次，溫爾萊五歲那年的冬天。
一夜過後，濟養院後巷堆積了厚厚一層雪。
黎明的光線還有些昏暗，年幼的她被貝西夫人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個小糰子，踩著結冰的水窪蹦蹦跳跳地跑過去，口袋裡的手套露了半截在外面，鼻尖凍得通紅。
宿晏回走過去。
聽到動靜，溫爾萊回過頭，晶亮的眼眸滿是好奇，「你是誰？」
宿晏回蹲到她面前，指著天上，「你看。」
灰濛濛的天空忽然綻放一篷接一蓬的盛大煙火，粉的藍的紫的……絢麗多彩，匯成煙火之海。
溫爾萊仰著臉，瞳仁里映著漫天碎光，歡喜得挪不開眼。
光束刺入她的後頸時，她甚至沒來得及回頭。
她的身體倒入宿晏回的懷裡，手指還攥著那半截手套，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雪粒。
宿晏回抱著她，感受著那具迅速變冷的小小身體，雪還在下，落在她頭髮上、肩膀上，一層一層覆上去。
大雪紛飛，將一切籠罩在純白之間。
第四百零二次，溫爾萊死亡，裂隙沒有消失。
溯洄失敗。
——
宿晏回回到微塵系統的接駁艙里，躺在冰冷的金屬板上，盯著艙頂的指示燈看了很久。
燈一閃一閃地亮著綠光，均勻而沉默。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些越來越清晰的暗紅紋路，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在狹小的接駁艙里撞來撞去，最後變成一聲極輕的嘆息。
異種因溫爾萊而生。
宿晏回意識到，因就是果。
異種奇點已經被創造，原初世界已經被徹底改變、摧毀了。時空因果不是一條可以來回穿梭的直線，它是一個環。
你站在環上往前看是未來，往後看是過去，但你永遠無法跳出這個環去改變它，因為你就是環的一部分。
他的指尖微微發麻，後頸泛起癢意，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皮膚里掙扎著出來。
——
第五百次，宿晏回找到了一個方法。
既然無法改變因，那就嘗試改變果。
他回到溫爾萊接入微塵的那個夜晚。
實驗室的冷光打在她消瘦的肩頭，她回頭對所有人笑了笑，走進去。
宿晏回沒有說話，手指在操作台上無聲移動，他繞過主控系統，切入一條隱蔽的後備鏈路。
數百次的溯洄，早已將他的精神力淬鍊得恐怖。接駁艙激活的瞬間，他的精神力場會攀附上溫爾萊的意識，同她一起進入時空亂流。
時空亂流比他預想中更猛烈。
他看到溫爾萊的意識像一片被捲入颶風的羽毛，轉瞬間被撕裂了，碎成無數碎片。
宿晏回艱難抓住了其中一小撮，保存了下來。
但他也僅僅能干涉到此，那一小撮意識飄零著，最後在某個小星球上降落。
宿晏回看著她沉入星球的核心，意識核心微微亮起光。隔著億萬年的時差和無法跨越的距離，他輕聲說，「活下去。」
……
蟲族誕生了。
濟養院裡長大的溫爾萊消失了，蟲族多了一位主腦，人類多了一個威脅。
蟲族在主腦的帶領下攻無不克，所向披靡，人類在強大的敵人面前節節敗退，幾盡滅絕。
主腦是時空溯洄後的溫爾萊。
宿晏回盯著日誌上這行字，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他把臉埋進掌心，指縫間滲出的不知是血還是眼淚，在冰冷的桌面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打開日誌，在「第五百四十次溯洄——干預成功」後面補了一行字：
「但干預本身，成為了因果鏈的一環。」
他寫完這行字，手懸停著，忽然從喉嚨里湧上一股鐵鏽味。他偏過頭咳嗽一聲，掌心接住一口暗紅的血。
血順著指縫滴在桌面，啪嗒一聲，宿晏回盯著那灘血，慢慢地，肩膀開始發抖。他彎下腰把額頭抵在桌沿，喉嚨里擠出破碎的音節，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拯救不了世界。
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優解。
一個人換一整個世界，任何理性計算都不會得出第二個答案。
她還在濟養院，還在陪著貝西夫人，在那棵老槐樹下無所事事地翻書。
宿晏回站在濟養院的鐵柵欄門外，他換了一身普通的便服，帽檐壓得很低。
他等了三天，摸清了溫爾萊的活動規律。
早上在操場邊跟著貝西夫人晾曬被單，幫她管理濟養院那群孩子，做做判官；下午被貝西夫人逼著念念書，背背課文，偷懶的時候喜歡招貓逗狗，有時還會和外面的孩子約架；傍晚就繞到後院那棵老槐樹下待一會兒。
她的直覺很敏銳，陌生人靠近她五十米之內會下意識轉頭看一眼。
宿晏回選擇的是傍晚，她剛從鬧市回來，手裡拎著一袋不知道什麼零嘴，邊走邊咬，腮幫子微微鼓起。
濟養院後院的那條小路很窄，兩邊野草長得快有半人高，晚風從田壟上吹過來，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
宿晏回從野草後面走出來的時候，溫爾萊腳步頓了一下。
她眯起眼睛看了他兩秒，咽下嘴裡的東西，「我們認識嗎？」
宿晏回的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指尖已經凝聚了一道精神力束。只要刺入她的後頸，切斷腦幹與精神核心的連接，一切就結束了。
「不認識。」宿晏回說。
「哦。」溫爾萊聳聳肩，繞過他往前走。經過他的時候，晚風把她身上的清涼氣息送過來，淡淡的、混著傍晚那種慵懶柔和的金色光線。
宿晏回的手指在口袋裡動了動，他的大腦快速權衡利弊。億萬生靈的性命，全都繫於他接下來三秒鐘的動作上。
一個人換一整個世界。
怎麼看，這都是一件不必猶豫的事。
溫爾萊忽然停住，轉過身，臉朝著他，有點不耐煩地皺起鼻子，「你到底跟著我幹嘛？」
宿晏回抬起手。
指尖的精神力束凝聚成形，在晚霞的余光中泛著極淡的銀藍色。
溫爾萊不皺眉了，歪著頭，「你要殺我嗎？」
她把嘴裡的零嘴吞下去，拍了拍手上碎屑，「你跟我走半條街了，肩膀繃得也很緊，呼吸頻率也不對，視線還一直落在我後頸的位置。我跟人打架打多了，這個我可熟。」
宿晏回看著她。
十六歲的溫爾萊站在暮色里，臉上的輪廓還沒完全長開，眼神卻已經帶著那種他見過無數次的堅定和明亮。
她看似輕描淡寫地說著，但雙腳已經微微分開，重心下沉，擺出了隨時可以閃避或反擊的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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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怕嗎？」宿晏回問她。
溫爾萊想了想，「有點怕。但我覺得你好像在猶豫。」
宿晏回的心臟似乎被輕輕扎了一下。精神力光束在指尖明滅一下，他聽見自己問，「如果有一天你發現自己原本好心做的事，卻害死了很多人……你會怎麼選？」
溫爾萊想了一下，「那就想辦法彌補唄。人做錯事不是很正常嗎，重要的是之後怎麼辦。」
「如果彌補不了呢？」
「那就承擔結果。」溫爾萊說，「總得有人兜底吧。」
晚風從田野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亂糟糟的。
她抬手撥了一下額前碎發，那雙黑眸看過來，乾淨透亮，有著獨屬於少年的朝氣。
指尖的精神力消散了，銀藍色光點散入暮色中，像一群細小的螢火蟲飛走了。
「你走吧。」他說。
溫爾萊看了他一眼，轉身繼續往濟養院的方向走。
「等等。」宿晏回喊住她，「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一刻，你希望看到什麼？」
溫爾萊想了想，「一場盛大的煙火。」
……
背影消失。
宿晏回站在那條窄窄的土路上，晚霞正在天邊一寸寸沉下去，田野上的光線從金色變成橘紅變成灰藍。
他抬手抹了一下鼻樑下方，指尖滿是暗紅的血。
他閉上眼睛，啟動時空溯洄。
第三百零二次，溫爾萊五歲那年的冬天。
一夜過後，濟養院後巷堆積了厚厚一層雪。
黎明的光線還有些昏暗，年幼的她被貝西夫人裹得嚴嚴實實，像一個小糰子，踩著結冰的水窪蹦蹦跳跳地跑過去，口袋裡的手套露了半截在外面，鼻尖凍得通紅。
宿晏回走過去。
聽到動靜，溫爾萊回過頭，晶亮的眼眸滿是好奇，「你是誰？」
宿晏回蹲到她面前，指著天上，「你看。」
灰濛濛的天空忽然綻放一篷接一蓬的盛大煙火，粉的藍的紫的……絢麗多彩，匯成煙火之海。
溫爾萊仰著臉，瞳仁里映著漫天碎光，歡喜得挪不開眼。
光束刺入她的後頸時，她甚至沒來得及回頭。
她的身體倒入宿晏回的懷裡，手指還攥著那半截手套，睫毛上沾著細碎的雪粒。
宿晏回抱著她，感受著那具迅速變冷的小小身體，雪還在下，落在她頭髮上、肩膀上，一層一層覆上去。
大雪紛飛，將一切籠罩在純白之間。
第四百零二次，溫爾萊死亡，裂隙沒有消失。
溯洄失敗。
——
宿晏回回到微塵系統的接駁艙里，躺在冰冷的金屬板上，盯著艙頂的指示燈看了很久。
燈一閃一閃地亮著綠光，均勻而沉默。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些越來越清晰的暗紅紋路，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在狹小的接駁艙里撞來撞去，最後變成一聲極輕的嘆息。
異種因溫爾萊而生。
宿晏回意識到，因就是果。
異種奇點已經被創造，原初世界已經被徹底改變、摧毀了。時空因果不是一條可以來回穿梭的直線，它是一個環。
你站在環上往前看是未來，往後看是過去，但你永遠無法跳出這個環去改變它，因為你就是環的一部分。
他的指尖微微發麻，後頸泛起癢意，似乎有什麼東西要從皮膚里掙扎著出來。
——
第五百次，宿晏回找到了一個方法。
既然無法改變因，那就嘗試改變果。
他回到溫爾萊接入微塵的那個夜晚。
實驗室的冷光打在她消瘦的肩頭，她回頭對所有人笑了笑，走進去。
宿晏回沒有說話，手指在操作台上無聲移動，他繞過主控系統，切入一條隱蔽的後備鏈路。
數百次的溯洄，早已將他的精神力淬鍊得恐怖。接駁艙激活的瞬間，他的精神力場會攀附上溫爾萊的意識，同她一起進入時空亂流。
時空亂流比他預想中更猛烈。
他看到溫爾萊的意識像一片被捲入颶風的羽毛，轉瞬間被撕裂了，碎成無數碎片。
宿晏回艱難抓住了其中一小撮，保存了下來。
但他也僅僅能干涉到此，那一小撮意識飄零著，最後在某個小星球上降落。
宿晏回看著她沉入星球的核心，意識核心微微亮起光。隔著億萬年的時差和無法跨越的距離，他輕聲說，「活下去。」
……
蟲族誕生了。
濟養院裡長大的溫爾萊消失了，蟲族多了一位主腦，人類多了一個威脅。
蟲族在主腦的帶領下攻無不克，所向披靡，人類在強大的敵人面前節節敗退，幾盡滅絕。
主腦是時空溯洄後的溫爾萊。
宿晏回盯著日誌上這行字，額頭沁出一層薄汗。
他把臉埋進掌心，指縫間滲出的不知是血還是眼淚，在冰冷的桌面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打開日誌，在「第五百四十次溯洄——干預成功」後面補了一行字：
「但干預本身，成為了因果鏈的一環。」
他寫完這行字，手懸停著，忽然從喉嚨里湧上一股鐵鏽味。他偏過頭咳嗽一聲，掌心接住一口暗紅的血。
血順著指縫滴在桌面，啪嗒一聲，宿晏回盯著那灘血，慢慢地，肩膀開始發抖。他彎下腰把額頭抵在桌沿，喉嚨里擠出破碎的音節，像是哭，又像是笑。
他拯救不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