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微塵
「微塵。」
前方的人在久久仰望儀器後，回過頭，語氣輕輕地說。
她甚至揚起一抹輕笑，「就叫微塵系統。」
宿晏回看了她一眼，聽助手說，自從危機爆發之後，她就沒合過眼。
連著熬了快一個月，眼前人的眼窩深陷，面容憔悴，可那身形卻好像永不會倒下。
即使是冷心冷情如他，也不得不嘆服。
他偏過頭，對身邊人說，「錄入命名。」
溫爾萊走進接駁艙。
碩大的設備運轉起來，能量震顫著，連帶著操作面板上的按鈕也不斷抖動。
實驗室里的人屏息凝神，等待著奇蹟降臨。
忽然，實驗室里的數據顯示屏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
宿晏回手指緊急伸向操控面板，驟然停住——所有屏幕都陷入一片黑暗，待機的指示燈都滅了。接駁艙內部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什麼脆薄的東西被壓碎。
「院長，」助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數據鏈路斷了，我們……需要重啟嗎？」
宿晏回僵立剎那，快步繞過操控台，走到接駁艙前。
艙門被制動鎖死，他有些粗暴地去扳動緊急解鎖手柄，金屬摩擦聲格外刺耳，身後一眾科研人員不解又不安地看著他動作。
艙門滑開的瞬間，冷氣撲面而來。
空的。
接駁艙內壁完好無損，傳感器、生命維持系統、神經接駁埠……全部運轉正常，指示燈安靜地亮著綠光，只是沒有人。
宿晏回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空蕩蕩的艙體。
「院長，」助手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是不是應該通知執政官辦公室？」
宿晏回輕輕吐出一口氣，「告訴執政官，溫爾萊元帥……已光榮殉職。」
他說完，卻見助手站在原地，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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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晏回眼神冷漠下來，他的工作原則向來說一不二，即便再悲痛，也沒有那麼多時間給他們消化情緒。
他正要呵斥，卻見所有人都看著他，表情里有困惑，有不安和緊張，他逐一掃過他們的臉，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們的表情里沒有悲痛。
那個早上還在悄悄碎碎念說元帥已經一個月沒合眼擔心她身體的助手，此刻臉上浮現著真實的困惑和茫然：
「院長，溫爾萊元帥……是誰？」
天地於剎那寂靜。
半晌，宿晏回走到實驗室角落的獨立工作檯前，打開自己的私人終端，調出聯邦軍部人員名錄，找到元帥那一欄。
頁面卡頓一下，加載出來，名單上是一行字——暫缺。代理事宜由軍部總參聯席會協同處理。
他關掉頁面重新搜索溫爾萊的名字，沒有，什麼都沒有。往日在星網上鋪天蓋地刷屏的那個名字，一個都看不到。
宿晏回沉思片刻，踏出門去。
科學院的大廳里，早已聚集了很多很多的人。他們為了溫爾萊而來，卻在此刻感到疑惑而茫然，不知自己為何在這。
那個曾竭力反對時空計劃的執政官，站在原地望著前方，一副悵然若失又疑惑的模樣。其他人臉上是相仿的表情。
「宿院長，」曾同他一起參與計劃的原氏掌權人，平靜質疑，「請問我們在此聚集，是為了研究異種問題？我們……是否已經進行了某個計劃？」
沒有溫爾萊的世界。
除了他，沒有人記得溫爾萊的世界。
宿晏回一度以為，獨獨讓他記得溫爾萊，是為了拯救這個世界。
他只需要利用餘下的時間，繼續深度研究微塵系統和時空技術。
他在那之後又活了六個月。
六個月里，他把微塵系統拆開、重組、疊代，使時空技術日臻成熟完善，提高穩定性和精度。
與此同時，外面的世界在加速崩解。
聯邦和帝國的防線逐條崩潰，難民潮從邊境湧向核心區，核心區又被新的污染區覆蓋。人類生存區域不斷縮小，苟延殘喘著，生命奄奄一息，等待世界的終結。
在某個深夜，世界毀滅的前一天。
宿晏回走進了微塵系統的接駁艙。
他以為自己能拯救世界。
——
這是宿晏回第一千三百次時空溯洄。
盛夏的陽光馥郁而濃烈。
綠林茂密，枝葉繁榮，蟬鳴從樹叢間傳來，一聲接著一聲，悠長而不知疲倦。
宿晏回站在濟養院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邊緣，如願看見了她。
少年躺在樹下的草地上，枕著自己的手臂，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伸直搭在露出地面的樹根旁。陽光穿過葉片的縫隙落在她瓷白的臉上，隨著風搖晃的光斑在她閉著的眼瞼和鼻樑上緩慢游移。
她看起來大概十五六歲，臉頰的輪廓還沒有完全長開，下頜線條比後來柔和一些，袖口卷到肘彎以上，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而白淨。
聽見腳步聲，她眼皮動了動，沒睜眼，偏頭懶洋洋地問，「誰啊？」
宿晏回在她旁邊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樹影的邊緣剛好從他肩頭切過，半邊肩膀落在陽光里，半邊落在陰影中。
「路過的人。」他聲音柔和。
溫爾萊睜開一隻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灰色的制服有些舊了，袖口的扣子缺了一顆，面料泛出一種反覆洗滌過很多次的柔軟舊色。
可那張臉，那通身的氣質，卻格外的出眾。襯得那身灰撲撲的衣服，都顯出一種別樣的風華來。
奇怪的人。
「這裡不常有人路過，」她重新把眼睛閉上，卻不太感興趣，「你是來資助的？」
「算是。」
「哦。」溫爾萊不再追問，伸手從身側的草地上摸過一本書，舉起來擱在臉上遮光。
「聽說你經常打架。」
溫爾萊又把書從臉上拿下來，睜開眼看他，這次目光里多了一點警覺和好奇，「聽誰說的？」
「濟養院的人。」
她一時無言，「……那他們應該也說了我為什麼打架。」
「說了，他們說是因為外面的孩子先招惹你。」
溫爾萊仰面望著頭頂的樹冠，葉片的影子在她臉上晃動，時明時暗，「那你覺得我是壞人嗎？」
「不是。」他說，「他們先招惹的你，你只是沒忍而已。」
溫爾萊嘴角彎起來，「說得對。」
宿晏回笑一笑，站在樹影里，肩頭那半邊陽光已經開始偏移，他察覺到時間正在往前走，以他熟悉的、無法挽留的速度。
就像這令他憤怒、又無能為力的命運。
溫爾萊問他，「你叫什麼？」
宿晏回陷入沉默，「隨便叫什麼都可以，反正是路過的人。」
陽光繼續向西移動，樹影在地面上緩慢拉長，遠處濟養院主樓里隱約傳來什麼人喊叫的聲音，被風隔斷了，聽不真切。
溫爾萊的翻書聲很輕，紙頁摩擦時沙沙的響聲，像夏夜裡的蟲鳴一樣細微。
不知何時，身邊人的蹤影消失了。
——
第一千三百次時空溯洄。
失敗，世界毀滅。
宿晏回回到微塵系統，鼻腔下面鮮血汩汩地流。
他面無表情地拿紙巾堵住鼻子，走到工作檯前，將本次溯洄的結果記入工作日誌。
他開始整理數據分析報告。
前方的人在久久仰望儀器後，回過頭，語氣輕輕地說。
她甚至揚起一抹輕笑，「就叫微塵系統。」
宿晏回看了她一眼，聽助手說，自從危機爆發之後，她就沒合過眼。
連著熬了快一個月，眼前人的眼窩深陷，面容憔悴，可那身形卻好像永不會倒下。
即使是冷心冷情如他，也不得不嘆服。
他偏過頭，對身邊人說，「錄入命名。」
溫爾萊走進接駁艙。
碩大的設備運轉起來，能量震顫著，連帶著操作面板上的按鈕也不斷抖動。
實驗室里的人屏息凝神，等待著奇蹟降臨。
忽然，實驗室里的數據顯示屏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
宿晏回手指緊急伸向操控面板，驟然停住——所有屏幕都陷入一片黑暗，待機的指示燈都滅了。接駁艙內部傳來一聲極輕的聲響，像什麼脆薄的東西被壓碎。
「院長，」助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數據鏈路斷了，我們……需要重啟嗎？」
宿晏回僵立剎那，快步繞過操控台，走到接駁艙前。
艙門被制動鎖死，他有些粗暴地去扳動緊急解鎖手柄，金屬摩擦聲格外刺耳，身後一眾科研人員不解又不安地看著他動作。
艙門滑開的瞬間，冷氣撲面而來。
空的。
接駁艙內壁完好無損，傳感器、生命維持系統、神經接駁埠……全部運轉正常，指示燈安靜地亮著綠光，只是沒有人。
宿晏回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空蕩蕩的艙體。
「院長，」助手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們……是不是應該通知執政官辦公室？」
宿晏回輕輕吐出一口氣，「告訴執政官，溫爾萊元帥……已光榮殉職。」
他說完，卻見助手站在原地，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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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晏回眼神冷漠下來，他的工作原則向來說一不二，即便再悲痛，也沒有那麼多時間給他們消化情緒。
他正要呵斥，卻見所有人都看著他，表情里有困惑，有不安和緊張，他逐一掃過他們的臉，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他們的表情里沒有悲痛。
那個早上還在悄悄碎碎念說元帥已經一個月沒合眼擔心她身體的助手，此刻臉上浮現著真實的困惑和茫然：
「院長，溫爾萊元帥……是誰？」
天地於剎那寂靜。
半晌，宿晏回走到實驗室角落的獨立工作檯前，打開自己的私人終端，調出聯邦軍部人員名錄，找到元帥那一欄。
頁面卡頓一下，加載出來，名單上是一行字——暫缺。代理事宜由軍部總參聯席會協同處理。
他關掉頁面重新搜索溫爾萊的名字，沒有，什麼都沒有。往日在星網上鋪天蓋地刷屏的那個名字，一個都看不到。
宿晏回沉思片刻，踏出門去。
科學院的大廳里，早已聚集了很多很多的人。他們為了溫爾萊而來，卻在此刻感到疑惑而茫然，不知自己為何在這。
那個曾竭力反對時空計劃的執政官，站在原地望著前方，一副悵然若失又疑惑的模樣。其他人臉上是相仿的表情。
「宿院長，」曾同他一起參與計劃的原氏掌權人，平靜質疑，「請問我們在此聚集，是為了研究異種問題？我們……是否已經進行了某個計劃？」
沒有溫爾萊的世界。
除了他，沒有人記得溫爾萊的世界。
宿晏回一度以為，獨獨讓他記得溫爾萊，是為了拯救這個世界。
他只需要利用餘下的時間，繼續深度研究微塵系統和時空技術。
他在那之後又活了六個月。
六個月里，他把微塵系統拆開、重組、疊代，使時空技術日臻成熟完善，提高穩定性和精度。
與此同時，外面的世界在加速崩解。
聯邦和帝國的防線逐條崩潰，難民潮從邊境湧向核心區，核心區又被新的污染區覆蓋。人類生存區域不斷縮小，苟延殘喘著，生命奄奄一息，等待世界的終結。
在某個深夜，世界毀滅的前一天。
宿晏回走進了微塵系統的接駁艙。
他以為自己能拯救世界。
——
這是宿晏回第一千三百次時空溯洄。
盛夏的陽光馥郁而濃烈。
綠林茂密，枝葉繁榮，蟬鳴從樹叢間傳來，一聲接著一聲，悠長而不知疲倦。
宿晏回站在濟養院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邊緣，如願看見了她。
少年躺在樹下的草地上，枕著自己的手臂，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伸直搭在露出地面的樹根旁。陽光穿過葉片的縫隙落在她瓷白的臉上，隨著風搖晃的光斑在她閉著的眼瞼和鼻樑上緩慢游移。
她看起來大概十五六歲，臉頰的輪廓還沒有完全長開，下頜線條比後來柔和一些，袖口卷到肘彎以上，露出的小臂線條流暢而白淨。
聽見腳步聲，她眼皮動了動，沒睜眼，偏頭懶洋洋地問，「誰啊？」
宿晏回在她旁邊兩步遠的地方站定，樹影的邊緣剛好從他肩頭切過，半邊肩膀落在陽光里，半邊落在陰影中。
「路過的人。」他聲音柔和。
溫爾萊睜開一隻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灰色的制服有些舊了，袖口的扣子缺了一顆，面料泛出一種反覆洗滌過很多次的柔軟舊色。
可那張臉，那通身的氣質，卻格外的出眾。襯得那身灰撲撲的衣服，都顯出一種別樣的風華來。
奇怪的人。
「這裡不常有人路過，」她重新把眼睛閉上，卻不太感興趣，「你是來資助的？」
「算是。」
「哦。」溫爾萊不再追問，伸手從身側的草地上摸過一本書，舉起來擱在臉上遮光。
「聽說你經常打架。」
溫爾萊又把書從臉上拿下來，睜開眼看他，這次目光里多了一點警覺和好奇，「聽誰說的？」
「濟養院的人。」
她一時無言，「……那他們應該也說了我為什麼打架。」
「說了，他們說是因為外面的孩子先招惹你。」
溫爾萊仰面望著頭頂的樹冠，葉片的影子在她臉上晃動，時明時暗，「那你覺得我是壞人嗎？」
「不是。」他說，「他們先招惹的你，你只是沒忍而已。」
溫爾萊嘴角彎起來，「說得對。」
宿晏回笑一笑，站在樹影里，肩頭那半邊陽光已經開始偏移，他察覺到時間正在往前走，以他熟悉的、無法挽留的速度。
就像這令他憤怒、又無能為力的命運。
溫爾萊問他，「你叫什麼？」
宿晏回陷入沉默，「隨便叫什麼都可以，反正是路過的人。」
陽光繼續向西移動，樹影在地面上緩慢拉長，遠處濟養院主樓里隱約傳來什麼人喊叫的聲音，被風隔斷了，聽不真切。
溫爾萊的翻書聲很輕，紙頁摩擦時沙沙的響聲，像夏夜裡的蟲鳴一樣細微。
不知何時，身邊人的蹤影消失了。
——
第一千三百次時空溯洄。
失敗，世界毀滅。
宿晏回回到微塵系統，鼻腔下面鮮血汩汩地流。
他面無表情地拿紙巾堵住鼻子，走到工作檯前，將本次溯洄的結果記入工作日誌。
他開始整理數據分析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