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仙姿
穿過玉橋花海，踏入這片內院。
庭院兩側，一盆盆靈花次第陳列，柔潤花香在空氣里緩緩流淌。目光向庭院中心落去，赫然是一株參天的仙桃樹。
這是一階上品靈植，樹幹粗壯遒勁，樹皮泛著淡淡的玉色光澤，枝椏向四方舒展鋪展，幾乎撐滿庭院大半空間。萬千繁花綴滿枝頭，如雲霞堆雪，粉白花瓣層層相擁，風一吹，便有細碎花瓣悠悠飄旋落下。淡淡的靈氣自整株桃樹源源不斷溢散開來，縈繞花間，朦朧如煙。陳凡曾在典籍記載里見過此物圖文，可親眼相見，才知紙上描述遠不及眼前盛景。
他目光正沉醉在這滿樹繁花之間，視線不經意往下一移，落在桃樹旁那座涼亭之內。
剎那間，漫天桃華、滿院靈花，盡數淪為陪襯。
最先闖入眼帘的，是少女一身衣裙。那是似玉如琉璃的瑩白錦緞裁就，微光順著衣料肌理緩緩流轉，風拂過裙角，漾開一層溫潤柔光。腰間懸著一隻白色雕花儲物法囊，錦面遍布細密繁複的暗紋，與白衣相融。身側斜懸一柄無鞘玉色小劍，兩尺長短，青白玉色的劍身泛著清泠靈光，鋒芒內斂。
這些靈光流轉的器物本已是奪目不凡，可當視線再往上，落向少女面容，連這些熠熠生輝的物件，都悄然失了顏色。
肌膚瑩潤無瑕，溫潤剔透恰似上好羊脂白玉，不見半分瑕疵。一頭長髮如濃墨淬水，烏黑純粹，沒有半絲雜色，松松挽起，僅一支玉簪束住，餘下青絲順著肩頭垂落。瓊鼻晶瑩小巧，線條玲瓏柔和。朱唇不必丹粉點染，天生便浮著一層淡淡的粉潤光澤，似含著一層水光。眉目清疏淡遠，眼波沉靜，自帶一種不染塵囂的清冷仙氣。靜立亭中，周身氣韻如同月下寒梅、雲中仙娥，明明近在眼前，卻又仿佛隔著一重縹緲雲靄，讓人不敢輕易驚擾。
她便是鍾靈瑤。
鍾天地靈氣而生，果真是匯聚天地靈秀的佳人。
陳凡目光全然凝在鍾靈瑤身上，一時竟全然忽略了亭中還有第二個人。
等那股初見的震顫稍稍褪去，視線才勉強從少女身上挪開，方才留意到她身側的胖子張猛。
鍾靈瑤安坐在亭內石椅之上，石案攤開一卷丹書，指尖輕搭紙頁，靜靜看著丹籍。張猛立在她身側，微微躬身，臉上掛著諂媚熱切的笑意，身子不自覺往她這邊靠近。
「大師姐，還請你再多指點我一二。」
明明張猛年歲更長，卻依舊恭敬討好地喚她大師姐。只因在丹道一途，鍾靈瑤入門修行煉丹更早，論丹道輩分，便在他之上。
鍾靈瑤眉梢藏著一絲淡淡的不耐，可心底又藏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竊喜。從小到大，奶奶總念叨她丹道資質平平，勸她不必在煉丹一道苦苦鑽研。如今有人這般誠心前來求教、滿口恭維，縱使眼前之人看著粗鄙，心中厭煩，她依舊耐著性子，淡淡開口，擇了些許要點講給張猛聽。
春風卷著桃瓣緩緩飄落，落在瑩白錦裙，落在攤開的丹卷之上。
陳凡心底自然而然生出幾分由衷的好感。他望著亭中清雅絕俗的少女，腦海中緩緩浮現出舅舅先前對自己說過的，關於鍾靈瑤的所有過往。
舅舅曾告知於他，鍾靈瑤自六歲起便痴迷丹道，無人督促，自學煉丹之術。雖無正式拜入李松長老門下的師徒名分，可李松長老知曉她的祖父母皆是宗門築基長老，看在這份淵源之上，才願意對她傾盡所學、悉心教導。
背靠靈植堂築基長老的家世，她所能調動的珍稀靈藥、煉丹資源，甚至遠超宗門許多老牌一階上品丹師。
奈何天道公平，她滿腔熱忱付諸丹道，奈何丹道天資尋常，坐擁頂級資源，直至十五歲，方才堪堪修成一階下品丹師。
可誰也未曾想到，被丹道埋沒的她，卻在靈植一道擁有舉世罕見的逆天天賦。
十二歲遵奶奶教誨轉修靈植，短短四年打磨，年僅十六歲的鐘靈瑤，已然修成一階上品靈植師。這般驚才絕艷的進度，放眼整個青嵐宗年輕一輩，無人能出其右。
陳凡靜靜佇立院外，沒有出聲驚擾亭中二人，心中暗自感慨。
當真世間奇人各有所長，丹路平平，卻在靈植一道冠絕宗門。
心緒稍定，他才輕抬腳步，緩緩朝著涼亭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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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地面承住腳步，細碎的聲響穿過漫天飄落的粉白桃瓣，輕輕傳入亭中。
正躬身請教丹道的張猛聞聲一頓，下意識停下話語，率先轉頭望向庭院入口。
當看清緩步走來的人影時，他圓圓的臉龐瞬間露出一抹明顯的錯愕與驚訝，眼中神色猛地一變。他本以為來的是宗門裡尋常普通的弟子，可目光細細落在來人身上，心底瞬間生出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一旁的鐘靈瑤順著張猛轉頭的方向抬眸望過去。
起初目光清冷疏離，帶著一貫的高冷淡漠。可視線落在來人身上，看清少年模樣，眸光不覺微微一緩，悄然柔和了幾分。
入目少年身長七尺有餘，一身素色長衫，身上並無玉佩、玉簪這類耀目的配飾，唯有一隻粗布靈石袋懸在腰間，樸素不起眼。他眉目舒展，輪廓利落分明，鼻樑挺直，唇線清雋。沒有刻意修飾，一身簡簡單單的衣衫襯得身姿挺拔，整個人乾淨清爽，自有一股朗潤英氣。哪怕只靜靜向前行走，那份俊朗也難以遮掩。
張猛半邊身子依舊親昵傾向鍾靈瑤，臉上掛著殷勤討好的憨厚笑意，轉頭看向陳凡時，眼底笑意瞬間淡去，語氣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輕慢與嘲弄，隨口出聲：
「喲，原來是你。這位是陳凡師弟，五靈根，走門路才進的宗門。」
他依舊半俯著身，姿態始終對著鍾靈瑤極盡恭敬，唯獨瞥向陳凡的眼神帶著一絲排擠。往日這桃下涼亭，唯有他一人能常來請教丹道，此刻驟然多出一個容貌俊秀的陌生師弟，話語下意識便帶著幾分壓人之意。
風吹桃落，簌簌有聲。
陳凡腳步未停，神色平靜，一步步走入亭下。
面對張猛略帶輕視的話語，他眉眼未動，沒有惱怒，也沒有侷促，只是淡淡開口，聲音清朗沉穩：
「師兄說笑了。宗門收徒，各有機緣，何為走門路？」
張猛聞言，腮幫子微微鼓了鼓，往前半步，目光直直盯著陳凡。他心裡的不快半點藏不住，直來直去：
「宗門選拔何等嚴苛，憑你五靈根，若非走門路，怎有資格踏入青嵐宗？」
陳凡目光平靜地看向張猛，心底卻暗自思忖。
宗門內的靈田栽種丹材，尚且要一年有餘方能收穫。可流星珠內那四十七畝靈田靈氣充盈，想來只需半載，種下的丹種便可採收。待到第一批丹材到手，餘下半載，他便能安心反覆試煉煉丹。這般算來，不出一年多，衝擊一階下品丹師，未必是奢望。
他抬眼迎上張猛審視的目光，語調清淡冷寧，沒有激昂的誇耀，可每一字都帶著不容動搖的篤定：
「師兄雖是四品靈根，鑽研丹道整整八年，至今依舊只是丹道學徒，進步寥寥。由此可見，靈根優劣，未必等同于丹道天賦。」
陳凡稍作停頓，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清冷語氣，緩緩定下約定：
「我與師兄定下一年之約。一年之後，咱們憑真實的煉丹修為，再來評定誰為師兄，誰為師弟。」
隨著陳凡話音落下，枝頭輕輕一顫，一片粉紅桃瓣緩緩飄落。一旁鍾靈瑤伸出芊芊玉指，兩指輕輕捻住這片桃瓣，抬到鼻尖輕嗅。片刻，她眉頭微挑，將目光緩緩轉到陳凡身上。原本只是因他容貌生出的一絲柔和，此刻摻進了幾分意外，靜靜打量眼前這名五靈根少年。
張猛一怔，隨即咧嘴嗤笑，只當陳凡大言欺人：
「簡直狂妄！丹道一途何等艱難，你竟敢口出這般大話？」
陳凡站姿穩如青松，身軀沒有半分晃動，肩頭鬆弛，不見一絲緊繃。他並未抬高聲調，目光平靜迎上張猛，聲音依舊清淡平緩。
他微微側首，目光定定落在張猛臉上，單手隨意背於身後，脊背挺直，神色不起波瀾，淡淡吐出幾個字：
「師兄是不敢嗎？」
沒有厲聲質問，沒有挑釁的挑眉，僅僅是這份從容篤定的姿態，平靜的一句話，反倒壓下了張猛方才拔高的聲勢。
鍾靈瑤捏著桃瓣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在陳凡身上停留得更久。
張猛臉色猛地一漲，被這一句問得噎了一下。
鍾靈瑤垂眸，將手中一直捻著的那片粉紅桃瓣，輕輕夾在面前攤開的丹書卷頁之間，合上一點書頁把花瓣收好。隨後她腰身微提，身姿輕盈地自石案旁站起身，裙裾隨動作輕輕漾開，一掃方才淡淡的疏離清冷，眉眼間漾開少女鮮活靈動的神采。
她側過頭看向張猛，語氣輕快活潑：
「大胖子，既然這位師弟有心。你煉丹都苦修八年了，難道還沒有信心，在這一年之內贏下他嗎？我可是非常看好你的呀。」
嘴上話語對著張猛，可她一雙清亮眼眸，卻斜斜望向一旁的陳凡。
心底暗自思忖：自己自六歲起便一頭扎進丹道，一心想在煉丹之路上走出一番名堂。眼前這名新來的師弟，言語之間信念這般堅定，想來丹道天賦定然不俗。說不定往後，自己反倒還有機會向他討教丹理。先前只是單純覺得他容貌俊朗，此刻那份淺淡的審視，已然慢慢化作一絲期待。
張猛被鍾靈瑤這番話一激，熱血衝上頭頂，胸脯重重一挺，大聲開口：
「好！既然如此，一年之後定個分曉！若是你真能在丹道上勝過我，我不光認你做師兄，直接認你當大哥，甘願做你的小弟！」
話鋒一轉，他目光緊緊盯住陳凡，嘴硬地把賭注拋了出來：
「可若是你輸了，往後聽我吩咐，事事恭順！每次見到我，都得恭恭敬敬叫我一聲大哥，不管我交代多難的差事，你都必須去完成！」
不等陳凡開口回應，張猛便重重一揮手，高聲斷下：
「那便一言為定！」
陳凡神色不動，平靜應聲：「一言為定。」
抬手拱手，手臂微微一揚，越過身側的張猛，對著鍾靈瑤躬身一禮，目光緩緩掃過眼前景致，輕聲開口：
「師弟平日裡無事，喜愛翻閱詩文，方才見此庭院，心有所感，隨口湊得幾句。」
他稍稍頓了頓，輕聲吟誦：
翩若驚鴻，婉若雲松。
荷映芳姿，桃襯仙容。
眸含清月，氣若幽蘭。
臨池獨立，恍若神鸞。
吟罷，陳凡抬眼望向鍾靈瑤，語氣溫文，帶著幾分欣賞：
「庭院風光雖好，如此種種，還是師姐的仙姿儀容更加靚麗耀眼。師弟本是前來領取練氣丹的靈藥配額，反倒被師姐這院中景致迷住了雙眼。特來一問，靈藥該去往何處領取？另外師弟囊中羞澀，若是自行購置一份練氣丹丹材，不知作價多少靈石？」
鍾靈瑤聽罷詩句，眸中漾開一層淺淺的興致。旁人的讚譽她早已習以為常，本不會放在心上，可眼前這名師弟，言語沉穩，腹有文墨，再加上方才立下賭約時那份篤定，接連幾層印象疊加，叫她生出幾分不同的看重。
她不做過多言語鋪墊，徑直上前一步，芊芊玉手忽然探出，握住陳凡的手腕。
入手微涼溫潤，如一塊上好冷玉，肌膚柔若無骨，細膩滑嫩，一絲清淺幽香順著相觸之處漫上來。
陳凡猝不及防，渾身微僵，心底驟然一顫，一股淡淡的悸動悄然浮起，全然沒料到她行事這般隨性大膽。
鍾靈瑤抬眸看向他，語聲輕快：「那你可找對人了，靈植閣的築基長老正是我的奶奶，此刻正在屋內，我直接帶你過去。」
一旁的張猛見到這一幕，眼睛猛地睜大，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心頭莫名湧上一陣酸澀，怔怔望著二人。
庭院兩側，一盆盆靈花次第陳列，柔潤花香在空氣里緩緩流淌。目光向庭院中心落去，赫然是一株參天的仙桃樹。
這是一階上品靈植，樹幹粗壯遒勁，樹皮泛著淡淡的玉色光澤，枝椏向四方舒展鋪展，幾乎撐滿庭院大半空間。萬千繁花綴滿枝頭，如雲霞堆雪，粉白花瓣層層相擁，風一吹，便有細碎花瓣悠悠飄旋落下。淡淡的靈氣自整株桃樹源源不斷溢散開來，縈繞花間，朦朧如煙。陳凡曾在典籍記載里見過此物圖文，可親眼相見，才知紙上描述遠不及眼前盛景。
他目光正沉醉在這滿樹繁花之間，視線不經意往下一移，落在桃樹旁那座涼亭之內。
剎那間，漫天桃華、滿院靈花，盡數淪為陪襯。
最先闖入眼帘的，是少女一身衣裙。那是似玉如琉璃的瑩白錦緞裁就，微光順著衣料肌理緩緩流轉，風拂過裙角，漾開一層溫潤柔光。腰間懸著一隻白色雕花儲物法囊，錦面遍布細密繁複的暗紋，與白衣相融。身側斜懸一柄無鞘玉色小劍，兩尺長短，青白玉色的劍身泛著清泠靈光，鋒芒內斂。
這些靈光流轉的器物本已是奪目不凡，可當視線再往上，落向少女面容，連這些熠熠生輝的物件，都悄然失了顏色。
肌膚瑩潤無瑕，溫潤剔透恰似上好羊脂白玉，不見半分瑕疵。一頭長髮如濃墨淬水，烏黑純粹，沒有半絲雜色，松松挽起，僅一支玉簪束住，餘下青絲順著肩頭垂落。瓊鼻晶瑩小巧，線條玲瓏柔和。朱唇不必丹粉點染，天生便浮著一層淡淡的粉潤光澤，似含著一層水光。眉目清疏淡遠，眼波沉靜，自帶一種不染塵囂的清冷仙氣。靜立亭中，周身氣韻如同月下寒梅、雲中仙娥，明明近在眼前，卻又仿佛隔著一重縹緲雲靄，讓人不敢輕易驚擾。
她便是鍾靈瑤。
鍾天地靈氣而生，果真是匯聚天地靈秀的佳人。
陳凡目光全然凝在鍾靈瑤身上，一時竟全然忽略了亭中還有第二個人。
等那股初見的震顫稍稍褪去，視線才勉強從少女身上挪開，方才留意到她身側的胖子張猛。
鍾靈瑤安坐在亭內石椅之上，石案攤開一卷丹書，指尖輕搭紙頁，靜靜看著丹籍。張猛立在她身側，微微躬身，臉上掛著諂媚熱切的笑意，身子不自覺往她這邊靠近。
「大師姐，還請你再多指點我一二。」
明明張猛年歲更長，卻依舊恭敬討好地喚她大師姐。只因在丹道一途，鍾靈瑤入門修行煉丹更早，論丹道輩分，便在他之上。
鍾靈瑤眉梢藏著一絲淡淡的不耐，可心底又藏著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竊喜。從小到大，奶奶總念叨她丹道資質平平，勸她不必在煉丹一道苦苦鑽研。如今有人這般誠心前來求教、滿口恭維，縱使眼前之人看著粗鄙，心中厭煩，她依舊耐著性子，淡淡開口，擇了些許要點講給張猛聽。
春風卷著桃瓣緩緩飄落，落在瑩白錦裙，落在攤開的丹卷之上。
陳凡心底自然而然生出幾分由衷的好感。他望著亭中清雅絕俗的少女，腦海中緩緩浮現出舅舅先前對自己說過的，關於鍾靈瑤的所有過往。
舅舅曾告知於他，鍾靈瑤自六歲起便痴迷丹道，無人督促，自學煉丹之術。雖無正式拜入李松長老門下的師徒名分，可李松長老知曉她的祖父母皆是宗門築基長老，看在這份淵源之上，才願意對她傾盡所學、悉心教導。
背靠靈植堂築基長老的家世，她所能調動的珍稀靈藥、煉丹資源，甚至遠超宗門許多老牌一階上品丹師。
奈何天道公平，她滿腔熱忱付諸丹道，奈何丹道天資尋常，坐擁頂級資源，直至十五歲，方才堪堪修成一階下品丹師。
可誰也未曾想到，被丹道埋沒的她，卻在靈植一道擁有舉世罕見的逆天天賦。
十二歲遵奶奶教誨轉修靈植，短短四年打磨，年僅十六歲的鐘靈瑤，已然修成一階上品靈植師。這般驚才絕艷的進度，放眼整個青嵐宗年輕一輩，無人能出其右。
陳凡靜靜佇立院外，沒有出聲驚擾亭中二人，心中暗自感慨。
當真世間奇人各有所長，丹路平平，卻在靈植一道冠絕宗門。
心緒稍定，他才輕抬腳步，緩緩朝著涼亭方向走去。
本書首發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青石地面承住腳步，細碎的聲響穿過漫天飄落的粉白桃瓣，輕輕傳入亭中。
正躬身請教丹道的張猛聞聲一頓，下意識停下話語，率先轉頭望向庭院入口。
當看清緩步走來的人影時，他圓圓的臉龐瞬間露出一抹明顯的錯愕與驚訝，眼中神色猛地一變。他本以為來的是宗門裡尋常普通的弟子，可目光細細落在來人身上，心底瞬間生出一股強烈的違和感。
一旁的鐘靈瑤順著張猛轉頭的方向抬眸望過去。
起初目光清冷疏離，帶著一貫的高冷淡漠。可視線落在來人身上，看清少年模樣，眸光不覺微微一緩，悄然柔和了幾分。
入目少年身長七尺有餘，一身素色長衫，身上並無玉佩、玉簪這類耀目的配飾，唯有一隻粗布靈石袋懸在腰間，樸素不起眼。他眉目舒展，輪廓利落分明，鼻樑挺直，唇線清雋。沒有刻意修飾，一身簡簡單單的衣衫襯得身姿挺拔，整個人乾淨清爽，自有一股朗潤英氣。哪怕只靜靜向前行走，那份俊朗也難以遮掩。
張猛半邊身子依舊親昵傾向鍾靈瑤，臉上掛著殷勤討好的憨厚笑意，轉頭看向陳凡時，眼底笑意瞬間淡去，語氣帶著幾分若有若無的輕慢與嘲弄，隨口出聲：
「喲，原來是你。這位是陳凡師弟，五靈根，走門路才進的宗門。」
他依舊半俯著身，姿態始終對著鍾靈瑤極盡恭敬，唯獨瞥向陳凡的眼神帶著一絲排擠。往日這桃下涼亭，唯有他一人能常來請教丹道，此刻驟然多出一個容貌俊秀的陌生師弟，話語下意識便帶著幾分壓人之意。
風吹桃落，簌簌有聲。
陳凡腳步未停，神色平靜，一步步走入亭下。
面對張猛略帶輕視的話語，他眉眼未動，沒有惱怒，也沒有侷促，只是淡淡開口，聲音清朗沉穩：
「師兄說笑了。宗門收徒，各有機緣，何為走門路？」
張猛聞言，腮幫子微微鼓了鼓，往前半步，目光直直盯著陳凡。他心裡的不快半點藏不住，直來直去：
「宗門選拔何等嚴苛，憑你五靈根，若非走門路，怎有資格踏入青嵐宗？」
陳凡目光平靜地看向張猛，心底卻暗自思忖。
宗門內的靈田栽種丹材，尚且要一年有餘方能收穫。可流星珠內那四十七畝靈田靈氣充盈，想來只需半載，種下的丹種便可採收。待到第一批丹材到手，餘下半載，他便能安心反覆試煉煉丹。這般算來，不出一年多，衝擊一階下品丹師，未必是奢望。
他抬眼迎上張猛審視的目光，語調清淡冷寧，沒有激昂的誇耀，可每一字都帶著不容動搖的篤定：
「師兄雖是四品靈根，鑽研丹道整整八年，至今依舊只是丹道學徒，進步寥寥。由此可見，靈根優劣，未必等同于丹道天賦。」
陳凡稍作停頓，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清冷語氣，緩緩定下約定：
「我與師兄定下一年之約。一年之後，咱們憑真實的煉丹修為，再來評定誰為師兄，誰為師弟。」
隨著陳凡話音落下，枝頭輕輕一顫，一片粉紅桃瓣緩緩飄落。一旁鍾靈瑤伸出芊芊玉指，兩指輕輕捻住這片桃瓣，抬到鼻尖輕嗅。片刻，她眉頭微挑，將目光緩緩轉到陳凡身上。原本只是因他容貌生出的一絲柔和，此刻摻進了幾分意外，靜靜打量眼前這名五靈根少年。
張猛一怔，隨即咧嘴嗤笑，只當陳凡大言欺人：
「簡直狂妄！丹道一途何等艱難，你竟敢口出這般大話？」
陳凡站姿穩如青松，身軀沒有半分晃動，肩頭鬆弛，不見一絲緊繃。他並未抬高聲調，目光平靜迎上張猛，聲音依舊清淡平緩。
他微微側首，目光定定落在張猛臉上，單手隨意背於身後，脊背挺直，神色不起波瀾，淡淡吐出幾個字：
「師兄是不敢嗎？」
沒有厲聲質問，沒有挑釁的挑眉，僅僅是這份從容篤定的姿態，平靜的一句話，反倒壓下了張猛方才拔高的聲勢。
鍾靈瑤捏著桃瓣的手指微微一頓，目光在陳凡身上停留得更久。
張猛臉色猛地一漲，被這一句問得噎了一下。
鍾靈瑤垂眸，將手中一直捻著的那片粉紅桃瓣，輕輕夾在面前攤開的丹書卷頁之間，合上一點書頁把花瓣收好。隨後她腰身微提，身姿輕盈地自石案旁站起身，裙裾隨動作輕輕漾開，一掃方才淡淡的疏離清冷，眉眼間漾開少女鮮活靈動的神采。
她側過頭看向張猛，語氣輕快活潑：
「大胖子，既然這位師弟有心。你煉丹都苦修八年了，難道還沒有信心，在這一年之內贏下他嗎？我可是非常看好你的呀。」
嘴上話語對著張猛，可她一雙清亮眼眸，卻斜斜望向一旁的陳凡。
心底暗自思忖：自己自六歲起便一頭扎進丹道，一心想在煉丹之路上走出一番名堂。眼前這名新來的師弟，言語之間信念這般堅定，想來丹道天賦定然不俗。說不定往後，自己反倒還有機會向他討教丹理。先前只是單純覺得他容貌俊朗，此刻那份淺淡的審視，已然慢慢化作一絲期待。
張猛被鍾靈瑤這番話一激，熱血衝上頭頂，胸脯重重一挺，大聲開口：
「好！既然如此，一年之後定個分曉！若是你真能在丹道上勝過我，我不光認你做師兄，直接認你當大哥，甘願做你的小弟！」
話鋒一轉，他目光緊緊盯住陳凡，嘴硬地把賭注拋了出來：
「可若是你輸了，往後聽我吩咐，事事恭順！每次見到我，都得恭恭敬敬叫我一聲大哥，不管我交代多難的差事，你都必須去完成！」
不等陳凡開口回應，張猛便重重一揮手，高聲斷下：
「那便一言為定！」
陳凡神色不動，平靜應聲：「一言為定。」
抬手拱手，手臂微微一揚，越過身側的張猛，對著鍾靈瑤躬身一禮，目光緩緩掃過眼前景致，輕聲開口：
「師弟平日裡無事，喜愛翻閱詩文，方才見此庭院，心有所感，隨口湊得幾句。」
他稍稍頓了頓，輕聲吟誦：
翩若驚鴻，婉若雲松。
荷映芳姿，桃襯仙容。
眸含清月，氣若幽蘭。
臨池獨立，恍若神鸞。
吟罷，陳凡抬眼望向鍾靈瑤，語氣溫文，帶著幾分欣賞：
「庭院風光雖好，如此種種，還是師姐的仙姿儀容更加靚麗耀眼。師弟本是前來領取練氣丹的靈藥配額，反倒被師姐這院中景致迷住了雙眼。特來一問，靈藥該去往何處領取？另外師弟囊中羞澀，若是自行購置一份練氣丹丹材，不知作價多少靈石？」
鍾靈瑤聽罷詩句，眸中漾開一層淺淺的興致。旁人的讚譽她早已習以為常，本不會放在心上，可眼前這名師弟，言語沉穩，腹有文墨，再加上方才立下賭約時那份篤定，接連幾層印象疊加，叫她生出幾分不同的看重。
她不做過多言語鋪墊，徑直上前一步，芊芊玉手忽然探出，握住陳凡的手腕。
入手微涼溫潤，如一塊上好冷玉，肌膚柔若無骨，細膩滑嫩，一絲清淺幽香順著相觸之處漫上來。
陳凡猝不及防，渾身微僵，心底驟然一顫，一股淡淡的悸動悄然浮起，全然沒料到她行事這般隨性大膽。
鍾靈瑤抬眸看向他，語聲輕快：「那你可找對人了，靈植閣的築基長老正是我的奶奶，此刻正在屋內，我直接帶你過去。」
一旁的張猛見到這一幕，眼睛猛地睜大，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心頭莫名湧上一陣酸澀，怔怔望著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