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煉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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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靈瑤牽住陳凡的手腕,微涼如玉的觸感還停留在肌膚之上。她腳步輕快,徑直拉著他轉身,朝著庭院深處那座木屋走去。

  一旁的張猛僵在原地,望著二人並肩而行的背影,胸中那股酸澀堵得難受,嘴唇翕動,想說什麼,卻又一句話也吐不出來。方才定下的一年賭約還在耳畔迴響,可轉眼,鍾靈瑤便這般親近地領著陳凡去見靈植閣長老。他雙拳不自覺攥緊,心底暗自盤算,一年之後,定要在丹道之上壓下這個新來的師弟。

  陳凡跟在鍾靈瑤身側,心神尚未完全平復。方才那一握帶來的悸動還未消散,他悄悄穩住心緒,目光掃過沿途的花草池塘。

  「我奶奶性子不似旁人想像那般古板,你不必拘謹。」鍾靈瑤側過頭,輕聲說著,腳步不停,「宗門弟子領取靈藥配額,正常都要在靈植閣登記報備。恰好她今日在居所,省去你來回跑一趟的功夫。」

  陳凡微微頷首:「多謝師姐。」

  二人很快行至木屋門前,門外縈繞著淡淡的草木藥香,門前台階兩側擺滿盆栽靈草,葉片泛著淡淡的靈光。

  鍾靈瑤抬手,輕輕叩了三下木門。

  屋內傳來一道沉穩溫和的聲音:「進來。」

  鍾靈瑤始終握著陳凡的手腕,推門而入,緩步往屋內走去。

  屋中靜謐安然。

  主位上,一名女子正垂首靜坐,埋首翻閱手中靈草典籍,心神完全沉浸書卷之中。她身為築基修士,心境穩固無波,早已無需時時戒備周遭,對進門的兩人渾然未覺,只靜靜看著書頁。

  自踏入房間的這一刻起,鍾靈瑤便沒有看前方的徐婉楨。她側著臉龐,眸光一直落定在身側陳凡的臉上,眼底藏著一絲淺淺的促狹與期待。她見過無數初次見到徐婉楨真容的弟子,無一例外,皆是滿臉駭然與難以置信。她特意牽著陳凡進來,安安靜靜等著看他失態震驚的模樣。

  隨著兩人腳步走近,細微聲響驚擾了屋中沉寂。

  那靜坐看書的徐婉楨,這才緩緩抬首。

  目光一掃,先落在鍾靈瑤緊緊牽住陳凡手腕的那隻手上。

  徐婉楨眉梢微挑,面上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訝異。她萬萬沒料到,自家孫女會這般主動牽著一名外門男子入門。

  緊接著陳凡順著視線,看清徐婉楨的容貌,整個人渾身一滯,瞳孔驟然收縮,心底掀起滔天波瀾,臉上寫滿徹徹底底的震驚。

  眼前之人,看著不過三十七八歲的年紀。眉眼輪廓與鍾靈瑤極為相似,卻褪去了少女的青澀靈動,是成熟淬鍊過後的極致仙姿。素衣清雅,周身縈繞濃厚書卷氣韻,眉眼婉約沉靜,自帶歷經歲月打磨的從容華貴。誰能想到,這風華正茂的絕美女子,已是活了百餘載的築基長老徐婉楨。

  鍾靈瑤一門心思盯著陳凡,全然沒有捕捉到徐婉楨方才那一瞬間的詫異神色。見到陳凡這副瞠目結舌的模樣,她忍不住輕笑出聲,順勢開口,將其中緣由講了出來。

  「嚇到了吧?很多人第一次見到我奶奶,都是你這個表情。奶奶年歲早已過百,只是駐顏有術,才一直保持這般模樣。當年奶奶可是宗門第一美人,傾慕者數不勝數,就連宗主都動過心思。誰也想不到,最後陪在奶奶身邊的,卻是當年僅僅練氣九層的爺爺。」

  「當年有一處上古洞府現世,藏有一枚駐顏丹。洞府兇險無比,就連一名築基修士都隕落在裡面,宗門裡人人忌憚,不敢踏足。那個時候爺爺就只是練氣九層,放在旁人眼裡,這種修為進去就是送死。可他依舊孤身闖死地,九死一生取回丹藥獻給奶奶。駐顏丹對修行突破用處不大,可對於女子而言,珍貴程度甚至勝過築基丹。爺爺憑這份以命相搏的心意打動奶奶,二人結為道侶,成了宗門的一段佳話。」

  淡淡的話語,卻藏著少女淡淡的嚮往心思……

  話說完,鍾靈瑤鬆開握住陳凡手腕的芊芊玉手,腳步輕快,如乳燕投巢一般,撲入徐婉楨懷中,臉蛋輕輕貼在她的胸前。她嗓音糯糯軟軟,帶著撒嬌的腔調:「奶奶,我好想你。」

  徐婉楨抬起手指,輕輕點了點她的鼻頭,眉眼漾開溫柔笑意,輕聲打趣:「你這小妮子,才幾炷香的功夫沒見,就想奶奶了?」

  徐婉楨目光越過懷中的鐘靈瑤,平靜看向一旁還未平復心神的陳凡,緩緩開口。

  「瑤兒,還未與我介紹你這位師弟。」

  鍾靈瑤聽見問話,從奶奶懷中抬起腦袋,側過臉,眼尾帶著還未散去的嬌憨笑意。

  「奶奶,他叫陳凡,是新近引氣入宗的弟子。他一心想拜入丹堂修習丹道,今日我帶他過來,是想幫他辦理靈草配額。」

  徐婉楨眸光輕輕一轉,細細打量著陳凡,方才孫女緊緊牽住少年手腕那一幕,她看得分明。眼底浮起一絲淺淺的戲謔,嘴上帶著幾分打趣的語氣。

  「哦?能讓我家瑤兒主動牽著手帶進我這木屋,這位小師弟倒是讓我有些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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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靈瑤臉頰微微一熱,連忙從奶奶懷裡直起身,卻不躲閃,轉頭望向身側的陳凡,聲音清亮篤定,複述著先前陳凡和張猛對峙時立下的豪言:

  「奶奶,陳凡說了,他有信心,一年之內,修成一階下品丹師!」

  話音落下,徐婉楨臉上打趣的神色緩緩斂去,神情稍稍鄭重,目光牢牢落在陳凡身上,認真審視起眼前這名少年。

  「一年之內,修成一階下品丹師?這話可不是隨便說說的。丹道一途,艱難耗財,無數弟子苦修數年都難以跨進這道門檻。你真有這般把握?」

  陳凡端正身形,躬身一禮,語氣沉穩:

  「晚輩不敢妄言,此為心中立下的目標,自會全力以赴。」


  「既然你有這般心志。按宗門規矩,新晉丹堂弟子每月僅能申領一付免費靈草。今日我破格,直接批給你五付免費領取的份額,原本每月可憑靈石購買的九份份額,照舊不變。」

  話音落下,徐婉楨抬起修長白皙的手指,輕輕撫過指尖那枚通體淡綠、如玉似翠的寶玉空間戒指。

  戒指色澤清透溫潤,泛著極淡的瑩瑩綠光,質感雅致脫俗,並非尋常凡鐵凡玉所能比擬。

  她指尖輕輕一碰,微光流轉,十四份成套的煉丹靈草一併浮現,被她輕輕放在身前木桌之上,整整齊齊碼成兩堆,一堆五份,一堆九份。

  她抬眼看向陳凡,緩緩開口:

  「桌上一共十四份靈草。這五份是給你的免費配額。餘下九份,每份宗門定價五枚靈石,合計四十五枚靈石。這九份,你打算取多少?」

  陳凡沒有絲毫猶豫,出聲篤定:

  「晚輩準備全部買下。」

  說罷,他抬手取出早已備好的四十五枚靈石,輕輕放在木桌之上。

  徐婉楨看著眼前少年沉穩有禮、行事乾脆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淺淺讚許,抬手一揮,桌上靈石便被盡數收入那枚淡綠寶玉戒指之中。

  陳凡上前,從懷中取出一方乾淨細膩的素色絹布,小心翼翼俯身,將桌上十四份珍貴靈草逐一規整疊好,穩穩包攏、仔細繫緊,而後端正掛在腰間。

  做完這一切,他躬身行禮,語氣誠懇、字字鄭重:

  「多謝前輩扶持,晚輩一定全力以赴,一年之內修成一階下品丹師。晚輩對練氣丹的丹方早已研習得略有心得,如今,正等著拿到靈藥親手上手煉製。」

  徐婉楨聞言,眸中笑意溫和,輕輕頷首。

  她見慣不少修士,或是貪戀她與靈瑤的容貌,整日流連此間糾纏,如同那胖子張猛一般,正事拋在腦後。眼前少年得此機緣,心思卻全然落在丹道之上,這份清醒利落,叫她暗自欣賞。

  「心志堅定,行事沉穩,難得。既得資源,便潛心修行,莫負自身壯志。去吧。」

  一旁鍾靈瑤聽見「親手煉製丹藥」,眸光瞬間亮了,一下子來了興致,往前微微踏出半步,張口便想主動上前,說要去一旁指點一二。

  可徐婉楨手臂一伸,輕輕將鍾靈瑤攬回懷中,輕聲勸阻,不讓她胡鬧:

  「靈瑤,別去打擾。煉丹首重親身試錯,這第一次上手煉製的滋味,要他自己體會才作數,旁人指點,反而失了歷練的本意。」

  鍾靈瑤微微抿了抿唇,雖有些不甘,但還是乖乖靠在奶奶肩頭,望向陳凡,輕聲道:「那你好好煉丹,我等著看你的成果。」

  陳凡素來性子利落,知曉今日機緣已盡,不多做冗餘攀談。

  他微微俯身,禮數周全,姿態沉穩有度。

  「多謝前輩成全,多謝師姐照拂。晚輩先行告辭。」

  一禮既畢,不做片刻停留,轉身抬步,走出廳堂,踏入院落之中。

  大師兄張猛已然不在此地。陳凡無心欣賞院內亭台花木,徑直走向玉橋,取出門牌解開禁制,一步步走出庭院的護罩範圍。

  林長生早已在門外等候。

  見到陳凡出來,他抬步迎上。陳凡簡單同叔叔打過招呼,告知申領靈草一事,也說自己即刻前往丹堂著手煉丹。二人就在靈植堂門前就此分開。

  林長生要前往執事堂處理手頭雜務,陳凡則獨自轉身,朝著丹堂的方向行去。

  丹堂殿外廊下,松鶴長老李松正倚著石案,埋首細讀一卷泛黃丹書。他年歲已高,壽元將近,心中卻依舊放不下丹道,目光凝在書頁之上,看得極為入神。

  陳凡放輕腳步上前,躬身行禮,還未開口。

  李松耳力尚敏,聽見腳步聲,視線依舊沒有離開丹卷,隨口開口:「靈草已經領到了?」

  「回長老,弟子陳凡,靈草已然到手,前來請示啟用丹室煉丹。」

  李鬆緩緩抬手,指尖輕輕摩挲書頁,淡淡說道:「丹堂一共八間丹室,常駐正式煉丹師六人,餘下兩間空置。你自行任選一間,往後前來煉丹,不必再來提前稟報。」

  「多謝長老。」陳凡拱手一禮,不再打擾長老研讀丹書,轉身邁步走入丹堂,挑了西側一間空置丹室推門而入。

  丹室之內,一尊古樸丹爐靜靜安置在石台之上,通風法陣完好,正是煉丹之所。陳凡將腰間絹布包裹的靈草輕輕放在案上,解開布包,十四份靈草整齊展露出來。接下來,便是他第一次親手煉丹。

  陳凡步入西側這間空置丹室,輕輕合上室門。

  石台上丹爐古樸厚重,爐身刻著斂火法陣。他沒有急著動手開爐,先將絹布包裹的靈草放置案邊,取出隨身攜帶的丹法精要,靜坐細讀。

  他沉下心,在腦海里從頭回溯整套煉丹的四道手法,一字不差在心中推演。

  第一道,二次烘材。宗門分發的靈草雖經過粗處理,內里依舊鎖著殘留水汽、表層浮雜,必須以文火慢烘,烘盡潮氣、褪掉浮塵,方能入爐熔煉。

  第二道,控火熔藥,化為藥液。烘妥的藥材入爐,調至中火持續加溫,讓草木藥性化開,融成一爐均勻流動的藥漿。

  第三道,抽離雜質,這是整爐煉丹最難的一關。一爐藥漿之中,藏著足足百份雜質,如同根須纏繞在藥性之內,需要如同抽絲剝繭一般,一縷一縷往外剝離。熟練度越高,神念操控越快,同一時間便能抽出更多雜質;越往深層,雜質嵌得越緊,剝離也就越發艱難。若是這一步沒能清理足夠的雜質,窗口期一過,藥液就會不受控地自行凝結。

  第四道,主動掐訣凝丹。必須在雜質提純完成、藥液尚且穩定之時,打出凝丹法訣,引導藥漿收束成型。只有主動凝丹,才有機會煉出輪廓周正的丹藥;若是來不及出手,藥液先行自凝,凝聚出來的只會是形狀歪扭的藥坨,藥性大亂、蘊蓄毒素,便是毒廢丹。

  丹卷之上,清楚記著丹藥品相的區別:

  正品下品練氣丹,丹身圓潤緊實,表層浮起一層淡淡的通透疏離光暈,並無丹紋;

  上品練氣丹,雜質剔除大半,藥性凝練均衡,丹面會生出一道清晰流轉的丹紋;

  至於傳說里的極品練氣丹,百份雜質幾乎盡數剝離,藥性圓滿無缺,細密丹紋層層鋪開,鋪滿整個丹身,是低階丹師夢寐以求的成果。

  整套流程在心底反覆推演幾遍,陳凡才調勻氣息,取第一份藥材:補天芝一株,輕靈草七株,羅犀草一株,整齊碼放在青石案上。

  他掐起控火法印,爐底升起一縷柔緩文火,開始烘材。熱浪緩緩浸透草株,烘出殘存潮氣,淡淡的草木氣息在丹室里慢慢散開。他目光牢牢鎖住草葉色澤,指尖微調火溫,直到草藥干透卻不焦枯,才將三味靈草盡數投入丹爐,合上爐蓋。

  靈火抬至中火,持續熔煉。爐內乾枯靈草受熱慢慢消融,化為流動的青褐色藥漿。待藥漿完全融成一體,最艱難的一關來了——抽離雜質。

  陳凡催動神念,借靈火震盪爐中藥液。藥漿內百份雜質深深紮根,第一次試煉時,他幾乎一絲都抽不動。隨著一次次試煉,他勉強能揪出寥寥三絲雜質,可剩下的絕大部分糟粕依舊牢牢鎖在藥液深處。越往深層,雜質纏得越緊,想要再多剝離一縷,都要耗費成倍心神。

  神念持續透支,額角滲出細密冷汗,巨大的心神負荷壓得他呼吸微微發滯。窗口期飛速流逝,遠遠達不到提純的底線。不等他打出凝丹法訣,爐內藥漿已經開始自發收攏。

  陳凡掀開爐蓋,一團灰褐色、輪廓歪歪扭扭的藥坨靜靜臥在爐底,氣息渾濁,正是毒廢丹。

  他面不改色,稍稍閉目調息,恢復耗損的心神,取出第二份藥材,再度開爐。

  一爐,兩爐,三爐……

  一連十四爐,結局如出一轍。

  每一爐都卡在抽離雜質這一關。最開始完全抽不動雜質,一路試到第十四爐,最多也只能抽出三絲雜質,剩餘糟粕依舊盤踞藥漿。每一次嘗試都榨乾他大量心神,提純始終達不到合格的底線。窗口期一次次悄然耗盡,他始終來不及完成提純、打出凝丹法訣,藥漿便先行自行凝結,產出的全是形狀不規則、暗沉醜陋的灰褐色毒丹,絕不能入口。

  十四份靈草,至此盡數耗盡。玉盤之中,整整齊齊擺著十四塊廢丹。

  陳凡靠在丹爐邊,閉目復盤方才十四次試練。

  烘材、熔漿兩步,他已經慢慢熟練,少有差池。唯獨抽雜一關,自身修為不足、神念操控精度不夠、控火功法的熟練度欠缺,死死困住了他。百份雜質如同絲線盤結,只能勉強扯出零星幾縷。

  他心底暗自估算。

  照這般進度,沒有一兩千爐反覆打磨苦練,根本不可能練出足夠精細的操控,如同抽絲剝繭一般,大批量剝離藥液深處的雜質。做不到這一步,便抓不住時機主動凝丹,別說生出丹紋的上品,就連那一層淡淡疏離光暈的正品下品練氣丹,都煉不出來,永遠只能煉出這種害人的毒廢丹。

  丹道的門檻,從來不在凝丹法訣,而在抽絲剝繭般去雜。

  陳凡盯著丹爐內緩緩翻滾的藥液,眉頭緊鎖,腦海之中忽然靈光一閃。

  他想起了轉修火靈功之時,這套功法配套的那門控火法訣。

  此法專門配合火彈術一同修行。當初他剛剛轉修功法成功,在密室中第一次掐訣催動這套法訣,一記火彈打出,瞬間抽乾了他全身法力。

  那一日,他渾身虛軟,頭腦昏沉,整整一天都渾渾噩噩,半點修為都無法運轉。

  也正是那一次,舅舅林長生鄭重告誡過他。

  修士法力萬萬不可損耗巨大,法力一旦虧虛紊亂,便無法入定吐納。修士唯有保持法力圓滿充盈,方能正常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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