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典
從東萊郡回長安，走了十來天。
路上倒是沒什麼事。有巨毋霸騎著馬，帶著一群虎豹，跟在馬車旁邊。沿途的郡縣看見這陣勢，嚇得沒人敢靠近。有幾個縣令帶著人在城門口跪著，遠遠看著車隊過來了。
他掀著帘子，一路看。路邊的田地大多都是荒著。
有幾個老農蹲在地頭，看見馬車過來，趕緊放下鋤頭跪在路邊。他讓人停車，問了問今年的收成如何。老農說，地是租的，收成一半要交租，剩下的還算夠吃，至少不用經常挨餓。
他點點頭，也沒說什麼。但心裡記下了。他想起東萊郡那些被豪強兼併的土地，想起劉章囤在郡倉里的糧，想起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這些事情，等他登基之後，再一件一件來。
到了長安城外時，遠遠就看見城門口黑壓壓的站了一片人。只見王舜領著百官，在城門外等著。儀仗排了兩列，旌旗在風裡晃。甲士持戟而立，從城門一直排到官道。
馬車停下來。他走下車。百官跪下行禮，山呼聲震得路兩邊的樹都在抖。
王舜上前一步。「攝皇帝，一路辛苦。」
「起來吧。」他擺了擺手，「大典的事，準備好了？」
「回攝皇帝，都準備好了。章程、儀仗、禮樂、告天壇，全部就緒。」
他點點頭。「那進去再說。」
車隊緩緩駛入長安城。街道兩旁的百姓跪了一地，有人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去。他掀著帘子看了幾眼，把帘子放下了。
回到宮裡，先是把劉章和劉氏舊部的頭領打入了天牢。然後開始處理各種奏摺和登基大典的事。
王舜把章程報上來的時候，他正在承明殿批奏摺。
「攝皇帝，登基大典的章程，臣跟太常寺、太史令商議了許久終於定了。您過目。」
他放下筆，接過冊子翻了翻。告天、祭祖、登壇、受璽、朝賀。每一步都有定規。儀仗、車駕、旌旗、甲士、樂工，人數、站位、行進路線，全部排定。百官站位：三公九卿在前，諸侯在後，按品級列隊。告天的壇已經築好了，在長安城南，高三層，每層九級台階。太常寺報上來的樂工共三百人，舞佾六十四人。鐘磬、鼓樂、琴瑟、笙簫，各有定數。
他翻到百官站位那一頁，看了幾眼。「三公九卿在前，諸侯在後——諸侯王來多少？」
「回攝皇帝，劉氏諸侯王大多稱病不來。來了幾個，都是無關緊要的。」
他點了點頭。「不來就不來吧。站位留著，來不來就是他們的事。」
他看完，批了個「准」。
「還有什麼事？」
「各地郡守的賀表，都到了。臣讓人整理成冊了。」
「先放著。」他說，「匈奴的使節也到了？」
「到了。帶了馬匹和皮毛，在驛館等著。」
「西域的呢？」
「還在路上。」
「朝鮮的？」
「也到了。帶了人參和獸皮。」
他點了點頭。「讓他們都等著先。登基那天再來。」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是。」
王舜退了出去。
他靠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登基大典，還有不到一個月而已啦。
這二十多天裡，他照常上朝、批奏摺、見客。但心思全在登基大典上。通道張衡說完工了，他下去看了一次。他在台子旁邊站了一會兒，沒說話。這些「人」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問張衡：「他們醒了之後，真不知道自己在哪嗎？」
「不知道。他們只會以為自己在玩遊戲。」
「也是，畢竟也是以遊戲名義招募的。」他說。
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巨毋霸也被領入宮了，住在偏殿旁邊的一個院子裡。虎豹則讓他留在城外的猛獸營里了。王莽去看他的時候，他正坐在院子裡發呆。看見王莽來了，站起來行了個禮。
「住得慣？」王莽問。
「還行。」巨毋霸說。
「大典當天。到時候需要你去做一件事，就是旁邊偏殿有個石門，從那下去，等下面的人都醒來後帶到我面前來。」
「好，知道。」
王莽拍了拍他的胳膊，轉身走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臘月的天，冷得厲害。未央宮的屋檐下掛了一層厚霜，早上起來時，瓦當上還結著冰溜子，一串一串的。腦子裡過了一遍所有的事。通道完工了。義體早就位了。巨毋霸也收入麾下了。賀表收了。使節來了。都準備好了。
就今天了。
王莽去過一次告天壇。站在最上面，能看見整個長安城。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站了一會兒，沒說話。
今天，就是這最後一步。
---
正月初一。寅時。
天沒亮。寢殿裡很安靜。
小宦官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走到床邊。「攝皇帝……該起了。」
他睜開眼。寢殿裡已經準備好了。冕服掛在架子上，旒冕擺在案上。燭火一盞一盞亮著，照得寢殿裡昏黃一片。
他坐起來。小宦官趕緊過來伺候。
冕服很重。十幾斤。穿在身上，像披了塊石板一樣。小宦官的手在抖，系帶子的時候，系了兩次才繫上。
「別抖。」他說。
小宦官趕緊穩住手。「是……是……」
穿冕服的過程很繁瑣。一層一層的，小宦官伺候著，穿了半天才穿好。冕服上繡著龍紋，金線在燭火下反著光。小宦官又給他系上玉帶。玉帶扣是金的，鑲著一塊白玉。系好之後，小宦官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衣角理了理。冕服的下擺拖在地上，鋪開一大片。
小宦官又遞過來一塊玉圭。他接過來，握在手裡。玉圭溫潤，有點沉。
戴旒冕。十二串玉珠垂下來，在眼前晃。他動了動頭，玉珠叮叮噹噹地響。
他走到銅鏡前面。鏡子裡的人，三十來歲的臉。皮膚白，線條利，眼神亮得嚇人。下巴上的鬍子颳得乾淨。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三個多月前，他還在出租屋裡。然後就到了這兒。
三個多月前，他剛到這還在坑底跟一個投影談判。今天就要當皇帝了。
他想起挖地、見張衡、談判、索璽、收巨毋霸、平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想起王政君。那個八十三歲的老太太。把傳國璽摔在地上，磕掉一個角。罵他「王氏兄弟今族滅也」。他想起巨毋霸。那個海邊的巨人。一隻虎湊過來聞他，鼻息噴在臉上，熱烘烘的。他想起劉章。那個白白胖胖的郡守。在驛館裡被抓的時候，癱在地上，渾身發抖。他想起張衡。那個在坑底等了一億兩千萬年的投影。說「前三個都失敗了。你是第四個。」
他站了一會兒。
小宦官在旁邊緊張地伺候著。他揮了揮手。「你下去吧。」
小宦官退了出去。
寢殿裡就剩他一個人。他站在銅鏡前面，又看了一眼。
行。走吧。
---
寅時出門，先是去城南告天。
告天的壇在城南，高三層，每層九級台階，共二十七級。壇頂設燎爐，燔柴告天。他站在壇頂，念了祝文。禮官在旁邊唱禮。燔爐里的柴燒起來，煙氣升上去。灰濛濛的天底下，一縷白煙直上。
告完天，回宮。
天邊剛有一點亮。
他穿過走廊，往前殿走。宮燈亮著，照出一條昏黃的路。小宦官跟在後面，腳步很輕。
他抬起手，碰了碰手腕上的手環。灰黑色的，表面光溜溜的，跟核心外殼一個材質。
張衡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很輕，只有他能聽見。
「全部就緒。巨毋霸也已經在地下等著了。」
「好。等我站定，你就啟動。」
「明白。」
他放下手。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和小宦官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在石板路上迴響。宮燈的光在牆上投出長長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走出後殿，穿過前殿廣場。
廣場上還站著各級官員和各郡計吏、各國使節。按品級列隊，從殿門一直排到廣場盡頭。儀仗隊排列整齊，旌旗在風裡輕輕晃。樂工抱著樂器，站在角落。廣場兩邊，甲士持戟而立。戟尖在晨曦里閃著冷光。
他從中間走過。兩邊的人跪下行禮。聲音很輕，但很整齊。像風吹過麥田，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他一路走，一路看。這些儀仗、甲士、樂工、百官，都是給他準備的。三個多月前，這一切還只是紙上的章程。今天，全都站在這兒了。
前殿的飛檐在晨曦里勾出一條金線。風一吹，旌旗獵獵作響。甲士們站得筆直。
空氣里有香火的味道，從殿內飄出來的。他走過的時候，能感覺到兩邊的人都在看他。
有個老臣跪在前面，白鬍子拖在地上，頭低著，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他看了那老臣一眼，沒停步。
---
他走到前殿門外。門虛掩著。裡面隱約傳來朝臣的低語聲。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有人在說今天的天氣，有人在說昨晚沒睡好。還有人壓著嗓子問旁邊的人，典禮儀程走到哪一步了。他聽了幾句，沒聽清。
門外的台階上，站著幾個禮官。手裡捧著冊子，正在核對流程。看見他來了，禮官趕緊跪下。他擺擺手，讓他們起來。
他站在門外，沒急著進去。等了一會兒。
樂工那邊傳來調弦的聲音。一個禮官跑過去，低聲交代了什麼。
一個禮官小跑過來，跪在他面前。「攝皇帝，時辰到了。請攝皇帝入殿。」
他擺了擺手。「知道了。」
---
地下三十丈。遺蹟深處。
巨毋霸站在通道口。面前是一條長長的通道，通向下面的大廳。
他一個人站著。
他在等。
王莽交代過：登基大典開始後，通道里的珠子會更亮起來。珠子亮了，你就帶他們上去。
巨毋霸不知道這些「人」是什麼。也不知道他們要去哪。他只管帶路。
巨毋霸就站在那兒等著。通道里的珠子還沒亮。但他知道應該快了。上面流程應該也走的差不多了。
他想起王莽。那個穿常服來海邊找他的人。就帶了十幾二十個親兵，兵刃都沒帶。就那麼站在礁石上，跟他說話。還有王莽從虎豹中間走過去的樣子。一隻虎湊過來聞他，鼻息噴在臉上，熱烘烘的。可他沒停。
---
他站在前殿門外。腦子裡閃過這三個多月。
他抬起手，碰了碰手環。
他把手環塞回袖子裡。
---
禮官推門。
門開了。裡面的光湧出來。三公九卿跪在最前面，後面是諸侯、列侯跪在兩旁，黑壓壓一片。殿內卻金碧輝煌，燭火通明，形成鮮明對比。
他進去到台階前，邁出第一步，走上台階。一步，一步。
每走一步，冕服的下擺就往前拖一點。旒冕的玉珠在眼前晃，叮叮噹噹地響。他數著台階，一共十二級。
每上一級，殿內的光就亮一分。走到第五級的時候，他能看清殿內的人了。三公九卿跪在最前面，後面是諸侯、列侯、各級官員。再後面，是各郡的計吏、各國的使節。滿滿一殿的人，沒人說話，都看著他。
他走到最上面，站定。轉過身，面朝殿內。
百官跪拜。山呼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站在最高處，冕服加身，旒冕垂珠。下面黑壓壓一片，看不到頭。
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動了動，碰了碰手腕上的手環，他在腦子裡跟張衡說了一句話。
「啟動吧。」
（第12章完）
路上倒是沒什麼事。有巨毋霸騎著馬，帶著一群虎豹，跟在馬車旁邊。沿途的郡縣看見這陣勢，嚇得沒人敢靠近。有幾個縣令帶著人在城門口跪著，遠遠看著車隊過來了。
他掀著帘子，一路看。路邊的田地大多都是荒著。
有幾個老農蹲在地頭，看見馬車過來，趕緊放下鋤頭跪在路邊。他讓人停車，問了問今年的收成如何。老農說，地是租的，收成一半要交租，剩下的還算夠吃，至少不用經常挨餓。
他點點頭，也沒說什麼。但心裡記下了。他想起東萊郡那些被豪強兼併的土地，想起劉章囤在郡倉里的糧，想起那些面黃肌瘦的百姓。這些事情，等他登基之後，再一件一件來。
到了長安城外時，遠遠就看見城門口黑壓壓的站了一片人。只見王舜領著百官，在城門外等著。儀仗排了兩列，旌旗在風裡晃。甲士持戟而立，從城門一直排到官道。
馬車停下來。他走下車。百官跪下行禮，山呼聲震得路兩邊的樹都在抖。
王舜上前一步。「攝皇帝，一路辛苦。」
「起來吧。」他擺了擺手，「大典的事，準備好了？」
「回攝皇帝，都準備好了。章程、儀仗、禮樂、告天壇，全部就緒。」
他點點頭。「那進去再說。」
車隊緩緩駛入長安城。街道兩旁的百姓跪了一地，有人偷偷抬頭看了一眼，又趕緊低下去。他掀著帘子看了幾眼，把帘子放下了。
回到宮裡，先是把劉章和劉氏舊部的頭領打入了天牢。然後開始處理各種奏摺和登基大典的事。
王舜把章程報上來的時候，他正在承明殿批奏摺。
「攝皇帝，登基大典的章程，臣跟太常寺、太史令商議了許久終於定了。您過目。」
他放下筆，接過冊子翻了翻。告天、祭祖、登壇、受璽、朝賀。每一步都有定規。儀仗、車駕、旌旗、甲士、樂工，人數、站位、行進路線，全部排定。百官站位：三公九卿在前，諸侯在後，按品級列隊。告天的壇已經築好了，在長安城南，高三層，每層九級台階。太常寺報上來的樂工共三百人，舞佾六十四人。鐘磬、鼓樂、琴瑟、笙簫，各有定數。
他翻到百官站位那一頁，看了幾眼。「三公九卿在前，諸侯在後——諸侯王來多少？」
「回攝皇帝，劉氏諸侯王大多稱病不來。來了幾個，都是無關緊要的。」
他點了點頭。「不來就不來吧。站位留著，來不來就是他們的事。」
他看完，批了個「准」。
「還有什麼事？」
「各地郡守的賀表，都到了。臣讓人整理成冊了。」
「先放著。」他說，「匈奴的使節也到了？」
「到了。帶了馬匹和皮毛，在驛館等著。」
「西域的呢？」
「還在路上。」
「朝鮮的？」
「也到了。帶了人參和獸皮。」
他點了點頭。「讓他們都等著先。登基那天再來。」
追書認準 TW 看書網，𝔰𝔥𝔲.𝔱𝔴超省心
「是。」
王舜退了出去。
他靠在椅子上，望著天花板。登基大典，還有不到一個月而已啦。
這二十多天裡，他照常上朝、批奏摺、見客。但心思全在登基大典上。通道張衡說完工了，他下去看了一次。他在台子旁邊站了一會兒，沒說話。這些「人」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他問張衡：「他們醒了之後，真不知道自己在哪嗎？」
「不知道。他們只會以為自己在玩遊戲。」
「也是，畢竟也是以遊戲名義招募的。」他說。
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巨毋霸也被領入宮了，住在偏殿旁邊的一個院子裡。虎豹則讓他留在城外的猛獸營里了。王莽去看他的時候，他正坐在院子裡發呆。看見王莽來了，站起來行了個禮。
「住得慣？」王莽問。
「還行。」巨毋霸說。
「大典當天。到時候需要你去做一件事，就是旁邊偏殿有個石門，從那下去，等下面的人都醒來後帶到我面前來。」
「好，知道。」
王莽拍了拍他的胳膊，轉身走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臘月的天，冷得厲害。未央宮的屋檐下掛了一層厚霜，早上起來時，瓦當上還結著冰溜子，一串一串的。腦子裡過了一遍所有的事。通道完工了。義體早就位了。巨毋霸也收入麾下了。賀表收了。使節來了。都準備好了。
就今天了。
王莽去過一次告天壇。站在最上面，能看見整個長安城。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站了一會兒，沒說話。
今天，就是這最後一步。
---
正月初一。寅時。
天沒亮。寢殿裡很安靜。
小宦官輕手輕腳地走進來，走到床邊。「攝皇帝……該起了。」
他睜開眼。寢殿裡已經準備好了。冕服掛在架子上，旒冕擺在案上。燭火一盞一盞亮著，照得寢殿裡昏黃一片。
他坐起來。小宦官趕緊過來伺候。
冕服很重。十幾斤。穿在身上，像披了塊石板一樣。小宦官的手在抖，系帶子的時候，系了兩次才繫上。
「別抖。」他說。
小宦官趕緊穩住手。「是……是……」
穿冕服的過程很繁瑣。一層一層的，小宦官伺候著，穿了半天才穿好。冕服上繡著龍紋，金線在燭火下反著光。小宦官又給他系上玉帶。玉帶扣是金的，鑲著一塊白玉。系好之後，小宦官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把衣角理了理。冕服的下擺拖在地上，鋪開一大片。
小宦官又遞過來一塊玉圭。他接過來，握在手裡。玉圭溫潤，有點沉。
戴旒冕。十二串玉珠垂下來，在眼前晃。他動了動頭，玉珠叮叮噹噹地響。
他走到銅鏡前面。鏡子裡的人，三十來歲的臉。皮膚白，線條利，眼神亮得嚇人。下巴上的鬍子颳得乾淨。
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三個多月前，他還在出租屋裡。然後就到了這兒。
三個多月前，他剛到這還在坑底跟一個投影談判。今天就要當皇帝了。
他想起挖地、見張衡、談判、索璽、收巨毋霸、平叛。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想起王政君。那個八十三歲的老太太。把傳國璽摔在地上，磕掉一個角。罵他「王氏兄弟今族滅也」。他想起巨毋霸。那個海邊的巨人。一隻虎湊過來聞他，鼻息噴在臉上，熱烘烘的。他想起劉章。那個白白胖胖的郡守。在驛館裡被抓的時候，癱在地上，渾身發抖。他想起張衡。那個在坑底等了一億兩千萬年的投影。說「前三個都失敗了。你是第四個。」
他站了一會兒。
小宦官在旁邊緊張地伺候著。他揮了揮手。「你下去吧。」
小宦官退了出去。
寢殿裡就剩他一個人。他站在銅鏡前面，又看了一眼。
行。走吧。
---
寅時出門，先是去城南告天。
告天的壇在城南，高三層，每層九級台階，共二十七級。壇頂設燎爐，燔柴告天。他站在壇頂，念了祝文。禮官在旁邊唱禮。燔爐里的柴燒起來，煙氣升上去。灰濛濛的天底下，一縷白煙直上。
告完天，回宮。
天邊剛有一點亮。
他穿過走廊，往前殿走。宮燈亮著，照出一條昏黃的路。小宦官跟在後面，腳步很輕。
他抬起手，碰了碰手腕上的手環。灰黑色的，表面光溜溜的，跟核心外殼一個材質。
張衡的聲音在他腦子裡響起，很輕，只有他能聽見。
「全部就緒。巨毋霸也已經在地下等著了。」
「好。等我站定，你就啟動。」
「明白。」
他放下手。走廊里很安靜。只有他和小宦官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在石板路上迴響。宮燈的光在牆上投出長長的影子，一晃一晃的。
走出後殿，穿過前殿廣場。
廣場上還站著各級官員和各郡計吏、各國使節。按品級列隊，從殿門一直排到廣場盡頭。儀仗隊排列整齊，旌旗在風裡輕輕晃。樂工抱著樂器，站在角落。廣場兩邊，甲士持戟而立。戟尖在晨曦里閃著冷光。
他從中間走過。兩邊的人跪下行禮。聲音很輕，但很整齊。像風吹過麥田，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他一路走，一路看。這些儀仗、甲士、樂工、百官，都是給他準備的。三個多月前，這一切還只是紙上的章程。今天，全都站在這兒了。
前殿的飛檐在晨曦里勾出一條金線。風一吹，旌旗獵獵作響。甲士們站得筆直。
空氣里有香火的味道，從殿內飄出來的。他走過的時候，能感覺到兩邊的人都在看他。
有個老臣跪在前面，白鬍子拖在地上，頭低著，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還是怕。他看了那老臣一眼，沒停步。
---
他走到前殿門外。門虛掩著。裡面隱約傳來朝臣的低語聲。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有人在說今天的天氣，有人在說昨晚沒睡好。還有人壓著嗓子問旁邊的人，典禮儀程走到哪一步了。他聽了幾句，沒聽清。
門外的台階上，站著幾個禮官。手裡捧著冊子，正在核對流程。看見他來了，禮官趕緊跪下。他擺擺手，讓他們起來。
他站在門外，沒急著進去。等了一會兒。
樂工那邊傳來調弦的聲音。一個禮官跑過去，低聲交代了什麼。
一個禮官小跑過來，跪在他面前。「攝皇帝，時辰到了。請攝皇帝入殿。」
他擺了擺手。「知道了。」
---
地下三十丈。遺蹟深處。
巨毋霸站在通道口。面前是一條長長的通道，通向下面的大廳。
他一個人站著。
他在等。
王莽交代過：登基大典開始後，通道里的珠子會更亮起來。珠子亮了，你就帶他們上去。
巨毋霸不知道這些「人」是什麼。也不知道他們要去哪。他只管帶路。
巨毋霸就站在那兒等著。通道里的珠子還沒亮。但他知道應該快了。上面流程應該也走的差不多了。
他想起王莽。那個穿常服來海邊找他的人。就帶了十幾二十個親兵，兵刃都沒帶。就那麼站在礁石上，跟他說話。還有王莽從虎豹中間走過去的樣子。一隻虎湊過來聞他，鼻息噴在臉上，熱烘烘的。可他沒停。
---
他站在前殿門外。腦子裡閃過這三個多月。
他抬起手，碰了碰手環。
他把手環塞回袖子裡。
---
禮官推門。
門開了。裡面的光湧出來。三公九卿跪在最前面，後面是諸侯、列侯跪在兩旁，黑壓壓一片。殿內卻金碧輝煌，燭火通明，形成鮮明對比。
他進去到台階前，邁出第一步，走上台階。一步，一步。
每走一步，冕服的下擺就往前拖一點。旒冕的玉珠在眼前晃，叮叮噹噹地響。他數著台階，一共十二級。
每上一級，殿內的光就亮一分。走到第五級的時候，他能看清殿內的人了。三公九卿跪在最前面，後面是諸侯、列侯、各級官員。再後面，是各郡的計吏、各國的使節。滿滿一殿的人，沒人說話，都看著他。
他走到最上面，站定。轉過身，面朝殿內。
百官跪拜。山呼萬歲。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站在最高處，冕服加身，旒冕垂珠。下面黑壓壓一片，看不到頭。
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動了動，碰了碰手腕上的手環，他在腦子裡跟張衡說了一句話。
「啟動吧。」
（第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