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風雨不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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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面有個木屋,我們先去避避雨吧。」

  牧楓的聲音貼著簡雨的耳廓響起,低沉得像大提琴的弦被輕輕撥動。熱氣拂過耳尖,簡雨縮了縮脖子,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

  他確實快撐不住了。

  腳踝的刺痛一陣一陣地往上涌,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像一層冰殼,山風一吹,冷得他牙齒都在打顫。要不是被這個人的胸膛裹著,他可能早就癱在地上了。

  簡雨費力地抬起眼皮,順著牧楓示意的方向看過去。

  雨幕里,確實有一個木屋。

  不大,遠遠地立在林子邊上,屋頂長滿了青苔,門口堆著幾捆劈好的柴火。木屋的輪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被水打濕的山水畫,透著一股與世隔絕的安靜。

  簡雨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兩秒,腦子裡有什麼東西輕輕磕了一下。

  不對。

  他上山的時候,好像沒見過這個木屋。

  他努力回憶——上山的路雖然走得迷迷糊糊,但他記得沿途的風景:一棵歪脖子老樹,一片野生的杜鵑花叢,還有一塊長得像烏龜的大石頭。木屋?他不確定有沒有看到過。

  「那個木屋……」簡雨的聲音啞啞的,帶著一點困惑,「是上山的時候就有的嗎?」

  牧楓的腳步沒有停頓,甚至連呼吸都沒亂一下。

  「有。」他說,語氣篤定得像是在背乘法口訣。

  「可是我怎麼不記得——」

  「你記錯了。」牧楓低頭看了他一眼,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波瀾,「路痴不都這樣?」

  簡雨:「……」

  他竟然無法反駁。

  牧楓抱著他大步走向木屋,雨水從兩個人的身上滴落,在泥地上砸出一串深深淺淺的印記。走到門口的時候,牧楓用肩膀撞開了門——門沒鎖,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像是在歡迎遲來的客人。

  木屋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寬敞一些。

  一張簡易的木床靠牆放著,鋪著一層乾淨的稻草;角落裡有一個石頭壘成的簡易火塘,旁邊整整齊齊地碼著柴火;牆上掛著幾件農具和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雨衣。空氣里有淡淡的松木香,乾燥而溫暖,和外面的濕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像是有人經常來打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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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雨迷迷糊糊地被放在木床上,後背觸到稻草的瞬間,他忍不住輕輕「嘶」了一聲——摔進坑裡的時候後背磕得不輕,現在碰到硬物還是疼。

  牧楓的動作頓了一下。

  「哪裡疼?」他的聲音忽然低了幾度,帶著一種不太正常的緊繃。

  「沒事,就是蹭了一下。」簡雨搖搖頭,嘴唇白得幾乎沒有血色。

  牧楓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轉身走到火塘邊,蹲下來,動作利落地把柴火架好。從牆上摸出一盒火柴——乾燥的,保存得很好——劃燃,塞進柴火堆里。

  火光「騰」地一下亮起來,驅散了木屋裡的陰冷和潮濕。橙紅色的光跳躍著,在兩個人的臉上投下溫暖的光影。

  牧楓又加了幾根柴,把火燒得更旺一些。火苗舔舐著木頭,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在演奏一首安靜的小夜曲。

  簡雨靠在牆上,看著那個在火塘邊忙碌的背影,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這個人的動作太熟練了。

  點火、添柴、控制火勢,每一步都乾淨利落,不像是臨時起意來避雨的。

  還有那個坑——他說「路過」,但這荒山野嶺的,誰會「路過」一個藏在林子深處的陷阱?

  但這些念頭只是在簡雨腦子裡打了個轉,就被疲憊和寒冷淹沒了。他的眼皮越來越沉,身體不受控制地往旁邊歪。

  「別睡。」牧楓的聲音忽然從很近的地方傳來。

  簡雨睜開眼睛,發現牧楓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床邊,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衣服濕的,睡了會生病。」牧楓的語氣不容商量,像是在處理一樁沒有迴旋餘地的商業談判。

  簡雨低頭看了看自己——米色風衣已經完全濕透了,裡面的白T恤貼著身體,勾勒出單薄的輪廓。他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抱住了胳膊。

  然後一件衣服兜頭蓋了下來。

  不是牧楓身上穿的那件——衝鋒衣已經濕了,但是裡面的衣服還是乾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換上。」牧楓說。

  簡雨抓著雨衣愣了一下:「你呢?」

  「我不用,我火力旺。」

  「可是你也濕透了——」

  「我沒事。」牧楓的聲音低了幾度,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讓你換就換。」


  「你轉過去。」簡雨小聲說。

  牧楓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轉過身去面對牆壁。

  簡雨手忙腳亂地把濕透的風衣和T恤脫下來,套上那件衣服。衣服很大,罩在他身上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袖口長出一大截,下擺拖到了膝蓋以下。

  「好了。」他說。

  牧楓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落在簡雨身上的那一刻,

  簡雨被那件裡衣裹著,露出來的脖頸白得像瓷,濕漉漉的頭髮貼在額前,襯得那張臉小得過分。仰著頭看牧楓,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火光,亮晶晶的,像兩枚被雨水洗過的寶石。

  牧楓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轉身走到火塘邊,又加了幾根柴。火勢更旺了,熱浪一波一波地涌過來,整個木屋都被烤得暖烘烘的。

  簡雨的身體終於不再發抖了。溫暖讓他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下來,困意又涌了上來。他的眼皮開始打架,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別睡。」牧楓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帶了一點無奈。

  「沒睡……」簡雨含含糊糊地說,腦袋又點了一下。

  牧楓嘆了口氣。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在簡雨身邊坐下來。床板「吱呀」了一聲,往他那邊沉了沉。

  「靠著我。」他說。

  簡雨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像是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簡雨的腦子已經轉不動了。他只覺得身邊多了一個熱源——滾燙的,像一座移動的火爐。他的身體本能地往那邊靠過去,腦袋一歪,靠在了牧楓的肩膀上。

  牧楓的肩膀很硬,硬得像石頭,但簡雨靠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覺到那個肩膀微微調整了一下角度,往他的方向傾斜了一點,讓他的脖子不用那麼彆扭。

  更暖和了。

  簡雨的意識開始模糊。他聞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雨水,不是泥土,而是那個人身上特有的氣息,冷冽的,帶著一點點松木的清香,和外面那個冷冰冰的形象完全不同。

  「謝謝你……」他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牧楓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顆腦袋——濕漉漉的頭髮蹭著他的脖子,有點癢。

  那截白得發光的後頸露在外面,上面有幾滴沒擦乾的水珠,順著脊椎的弧度往下滑,消失在衣的領口裡。

  他伸出手。

  修長的手指懸在那截後頸上方,停頓了一秒。

  然後落下去。

  指尖觸到那片皮膚的時候,他感覺到懷裡的人輕輕顫了一下——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他的手指太燙了。

  牧楓沒有縮手。

  他慢慢地、仔細地,把那幾滴水珠擦掉。指腹擦過細膩的皮膚,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力道很輕,輕得像是怕留下痕跡。

  簡雨在睡夢中含糊地哼了一聲,往他懷裡又縮了縮,像一隻找到了窩的貓。

  牧楓的手臂環過去,把他整個人圈進懷裡。

  火塘里的柴火發出最後一陣噼啪聲,然後安靜下來,只剩下橙紅色的餘燼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屋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牧楓低頭看著懷裡的人,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低得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不用謝。都是我安排的。」

  懷裡的人沒有反應,睡得很沉。

  牧楓的嘴角慢慢翹起來,在那個弧度里,有得意,有滿足,有一種獵人把獵物圈進領地的、近乎偏執的占有欲。

  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

  他騰出一隻手,從褲袋裡摸出那部「諾基亞」。屏幕亮起來,上面是張特助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牧總,節目組那邊已經打好招呼了,今晚不會有人上山找。您放心。】

  牧楓單手打字,回了一個字:

  【好。】

  他把手機收起來,調整了一下姿勢,讓簡雨靠得更舒服一些。

  火光在他的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映著懷裡人安靜的睡顏。

  屋外的山風停了,林子裡的鳥也不叫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只剩下火塘里的餘燼偶爾發出一聲細微的「噼啪」,和懷裡那個人輕輕的呼吸聲。

  牧楓閉上眼睛。

  他開始覺得,這個小城市,也沒那麼無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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