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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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的任務是上山砍柴。

  節目組給的理由很「悠閒」——「晚上要生火做飯,柴火不夠了,麻煩各位自己去山上撿一點回來。放心,不遠,就在後面那座小山,來回半小時。」

  簡雨換了一雙運動鞋,跟著大部隊出發了。

  胖噠走在最前面,哼著小曲兒,手裡拎著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來的樹枝當拐杖,活像個進山巡山的山大王。

  沈鹿溪跟在後面,舉著手機拍vlog,嘴裡念叨著「家人們看看這個山清水秀的地方」。

  林聲走在隊伍中間,安安靜靜的,偶爾抬頭看看樹上的鳥。

  簡雨走在最後面。

  他不是不想走前面,而是——他不太認路。

  這個毛病從小就有。外婆說他是「出門找不著北」的那種人,小時候上學走了三年的路還能走錯。

  後來進了娛樂圈,有經紀人帶著,有助理跟著,走到哪兒都有人安排得明明白白,路痴這個毛病也就一直沒改過來。

  所以當胖噠在一個岔路口往左拐的時候,簡雨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然後他發現前面的隊伍不見了。

  「胖噠?沈鹿溪?」他喊了兩聲,沒有人應。

  山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簡雨站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左邊是一條鋪滿落葉的小徑,右邊是一條稍微寬一點的土路。

  他記得來的時候好像是從右邊來的。

  於是他往右邊走了。

  走了大概十分鐘,路越來越窄,樹越來越密,陽光從樹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簡雨掏出手機想打電話,低頭一看——沒有信號。

  「不會吧……」他舉著手機轉了一圈,屏幕上那個信號標誌始終是空的。

  他又喊了幾聲,回應他的只有風聲和鳥鳴。

  簡雨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慌。他看了看天色——太陽還掛在天上,時間還早。只要朝著下山的方向走,總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選了一個看起來比較像下山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然後腳下一空。

  「啊——」

  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一樣,猛地往下墜。簡雨來不及反應,身體已經重重地摔在了什麼硬邦邦的東西上。

  疼。

  後背、胳膊、膝蓋,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在疼。他蜷縮在坑底,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花了整整十秒鐘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他掉進了一個坑裡。

  不,不對。這不是普通的坑。

  簡雨忍著疼痛坐起來,抬頭往上看。坑口大約有一米五寬,深度大概四五米多,四壁光滑,沒有可以攀爬的地方。坑底鋪著一層枯枝敗葉,但能看出來是被人特意挖出來的——邊緣整齊,底部平整,甚至還鋪了一層什麼東西防止塌方。

  這是一個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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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雨的腦子裡「嗡」了一聲。

  這山上怎麼會有陷阱?節目組不是說這裡是安全的嗎?還是說——這是附近獵人設的捕獸陷阱?

  他的心跳開始加速。不是那種緊張的心跳,而是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生理反應。他試著站起來,腳踝傳來一陣刺痛——崴了,不嚴重,但走路肯定會疼。

  他又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還是沒有信號。

  「有人嗎?」他仰頭朝坑口喊了一聲。聲音在坑壁上來回彈了幾下,然後消散在風裡,像是被山林吞掉了。

  沒有人回應。

  簡雨靠坐在坑壁上,抱著膝蓋,開始想該怎麼辦。

  他試過大聲呼救,試過用手機砸坑壁看能不能弄出聲音,試過踩著坑壁往上爬——每次都滑下來,手掌磨得生疼。

  半個小時過去了。

  沒有人來。

  天開始變了。

  先是一陣風,涼颼颼地灌進坑裡,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然後烏雲從山那邊翻過來,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光線暗下來的那一刻,簡雨的心也跟著沉了一下。

  然後雨就下來了。

  不是那種淅淅瀝瀝的小雨,而是山里特有的、毫無預兆的急雨。

  雨點砸在樹葉上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像是有無數隻小手在敲鼓。雨水順著坑口灌進來,打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風衣上。

  簡雨縮在坑底的一角,把風衣的領子豎起來,試圖擋住一些雨水。但他的衣服已經濕透了,米色的風衣變成了深褐色,貼在身上,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里。


  不是怕黑,也不是怕雨,而是怕——沒有人來找他。

  他知道節目組肯定會發現他不見了,但山這麼大,雨這麼大,他們能找到他嗎?就算找到了,這個坑這麼深,他們能把他弄上去嗎?

  他想起外婆說過的話——「小雨啊,你這路痴的毛病,以後找對象得找個方向感好的,不然兩口子出門都找不著家。」

  簡雨在雨里苦笑了一下。

  雨越下越大。

  簡雨的嘴唇開始發紫,手指凍得幾乎失去知覺。

  他把手縮進袖子裡,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靠在坑壁上。雨水從坑口傾瀉下來,在他的腳邊匯成一個小小的水窪。

  他閉上眼睛,試圖讓自己的意識保持清醒。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雨聲,不是風聲,也不是樹葉的沙沙聲。

  是腳步聲。

  有人在跑。踩在泥濘的山路上,腳步又急又重,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狠勁兒。

  簡雨猛地抬起頭。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聲音因為寒冷和恐懼變得沙啞,「這裡有人!」

  腳步聲停了。

  然後一個聲音從坑口上方傳來,低沉的,帶著一點喘,像是一路跑過來還沒緩過氣。

  「你在下面?」

  簡雨聽到那個聲音的瞬間,眼眶突然就酸了。

  「在!我在下面!」

  坑口出現了一個人影。

  逆著光,簡雨看不清那人的臉,只看到一個高大的輪廓——寬肩,窄腰,站在雨幕里,像一堵牆。雨水順著那個人的輪廓往下淌,但他站在那裡紋絲不動,像是一座被釘在山頂的雕塑。

  然後那個人蹲下來,簡雨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英俊得過分的臉。眉眼深邃,鼻樑高挺,下頜線條鋒利得像是刀裁。雨水打在他的臉上,順著下巴滴落,他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是低頭看著坑底的簡雨。

  那雙眼睛又深又黑,像兩口看不見底的井。

  簡雨愣了一秒。

  這個人……他見過。

  是那天在花園裡幫他找電梯的人。那個要跟他合影的人。

  「你……」簡雨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別說話。」牧楓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低沉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我下來接你。」

  「等等,這個坑——」

  牧楓沒有等。他已經翻身跳了下來。

  四五米深的坑,他落地的時候卻穩得像一隻貓。膝蓋微曲,重心下沉,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簡雨甚至沒來得及擔心他會不會受傷,人就已經穩穩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這個距離太近了。

  近到簡雨能看清他睫毛上掛著的雨珠,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氣息——不是梔子花香,而是雨水混合著泥土的味道,冷冽而霸道。

  牧楓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

  他蹲下來,一隻手攬住簡雨的腰,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腿彎,把人從地上撈了起來。動作乾脆利落,像是撈一隻被雨淋濕的貓。

  簡雨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熱。

  牧楓的胸膛像一塊燒熱的鐵板,隔著濕透的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滾燙的溫度。簡雨被裹在那具高大的身軀里,冷得發抖的身體像是找到了一個火爐,本能地想要貼上去。

  「你……」簡雨的聲音在發抖,「你怎麼會在這裡?」

  牧楓低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簡雨沒有看清。

  「路過。」牧楓說。

  路過?

  簡雨在雨里眨了眨眼,腦子裡一片混亂。這荒山野嶺的,下著大雨,有人「路過」一個陷阱,剛好救了他?

  但牧楓沒有給他繼續思考的時間。

  「抱緊。」他簡短地說了兩個字,然後一隻手扣住坑壁上的一個凸起——簡雨剛才明明檢查過,那裡什麼都沒有——另一隻手托著簡雨,猛地發力,整個人像彈簧一樣彈了起來。

  簡雨本能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截白得發光的脖頸貼上了牧楓的肩窩,梔子花的香味混著雨水的氣息鑽進牧楓的鼻腔。牧楓的手臂收緊了一下,把人往懷裡又按了按。

  他從坑裡翻出來的動作乾淨利落,像是做過無數次一樣。落地的時候,他穩穩地站著,懷裡的人連晃都沒晃一下。

  雨還在下。

  牧楓把簡雨往上顛了顛,調整了一下姿勢,然後邁開了步子。

  他的步伐很大,很穩,踩在泥濘的山路上像是踩在平地上一樣。雨水從他的額頭流下來,划過眉骨、鼻樑、嘴唇,他連眼睛都不眯一下,目光始終盯著前方。

  簡雨窩在他懷裡,被雨淋得睜不開眼,只能感覺到那個人胸膛傳來的溫度和心跳。

  有點不太好意思的。

  「你……放我下來吧,我能走。」簡雨的聲音很小,小得幾乎被雨聲淹沒。

  「腳崴了。」牧楓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可以——」

  「不用。」

  簡雨閉上了嘴。

  不是被嚇到了,而是——他實在太冷了。那個人的胸膛太暖了,暖得他不想鬆開。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個人抱著他的手臂有多用力,像是在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生怕摔了。

  他不知道的是,牧楓此刻的表情,和「珍貴」這兩個字完全扯不上關係。

  那個人正微微低著頭,鼻尖幾乎貼著簡雨的頭髮,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梔子花香。

  他的嘴角慢慢翹起來。

  那個弧度不大,但在那張被雨水打濕的、線條冷硬的臉上,顯得格外醒目。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穩健得像是在散步。山路泥濘濕滑,他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像是在丈量什麼。

  簡雨不知道的是——

  這條路,牧楓今天下午已經走了三遍。

  第一遍,是帶人過來挖坑的。

  第二遍,是確認坑的位置和深度。

  第三遍,是親自來「路過」的。

  至於為什麼要在山上挖一個陷阱,為什麼要讓簡雨「恰好」迷路,「恰好」掉進去,「恰好」被他救上來——

  這個問題,牧楓暫時不想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人。

  簡雨不知道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睫毛上掛著水珠,嘴唇凍得發白,但呼吸已經平穩下來了。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著牧楓的衣領,像是在抓著一根救命稻草。

  牧楓看著那張臉,步子放慢了一點點。

  不是因為累了,而是因為——這段路,他想走久一點。

  懷裡的人又輕又軟,像是一團被雨淋濕的雲。雨水把那股梔子花香洗得更淡了,淡得幾乎聞不到,但只要他低頭,鼻尖貼上去,還是能捕捉到一絲若有似無的痕跡。

  牧楓做了。

  他低頭,鼻尖蹭過簡雨的發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頭,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幾分。

  雨還在下。

  山路還很遠。

  他不急。

  口袋裡那部「諾基亞」震了一下——張特助發來的消息,大概是在確認「救援行動」是否順利。

  牧楓沒看。

  他的兩隻手都在抱著懷裡的人,騰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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