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有何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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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屋東面有一片空地,牧楓在那裡堆了一垛柴火。

  說是柴火,其實是他這些天從林子裡拖回來的枯木,用斧頭劈成大小均勻的木塊,碼得整整齊齊,像一堵矮矮的、散發著松木香氣的牆。

  晨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那些木柴上,落在牧楓的肩膀上,落在他那雙因為反覆握斧而磨出了薄繭的手上。

  他蹲下來,撿起一塊木頭,放在那一垛的最上面,用手掌推了推,讓它和旁邊的木柴對齊。

  宴清越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牧楓疊木柴的背影。

  晨光在他臉上投下一半明亮一半陰影的、像一張沒有洗出來的底片一樣的光影。

  他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可以不用扶著牆走路,可以自己穿衣服,可以在這片崎嶇的林地里走上幾百米而不喘氣。

  秦思文說他是「怪物」,他當成誇獎聽了。

  「你遇到麻煩了,長官。」牧楓沒有回頭,聲音從他的後背傳過來,他手上沒有停,又撿起一塊木頭,壘上去,對齊,推了推。

  宴清越彎腰拾起一塊木柴。

  木柴是乾的,被太陽曬過,表面有一層灰白色的木灰,握在手裡有一種粗糙的、溫暖的、像摸到了這森林脈搏一樣的觸感。

  他把木柴在手裡轉了轉,看了看紋路,又看了看牧楓碼得整整齊齊的那垛牆,嘴角動了一下。

  「哦?」宴清越把木柴放在那垛牆的最上面,放在牧楓剛才放的那塊旁邊,對齊。

  他的動作不如牧楓熟練,但他對齊的時候,用的標準和牧楓一樣——邊緣對齊,縫隙均勻,不差毫釐。

  「有何高見?」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剛睡醒不久的沙啞。

  他站直身體,和牧楓並肩,面朝那垛堆得整整齊齊的木柴,面朝晨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的那些金色的、細細的光線。

  牧楓把手裡最後一塊木頭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來。

  他比宴清越高了小半個頭,當兩個人都站直的時候,宴清越需要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他沒有利用這個身高差去製造壓迫感,他只是站在那裡。

  「我願意幫你解決那個麻煩。」牧楓說。

  他的目光從柴火垛上移開,落在宴清越臉上。

  宴清越看著他,看了兩秒。他沒有問「你怎麼知道我有麻煩」,沒有問「你為什麼要幫我」,沒有問「你想要什麼回報」。因為這些問題,他都已經知道了答案。

  牧楓為什麼會知道他有麻煩?因為牧楓和他是一種人——能在別人還什麼都沒說的時候,就從對方站立的姿勢、呼吸的節奏、眼神的方向里,讀出那些沒有說出口的東西。

  牧楓為什麼要幫他?不是因為善良,不是因為同情,不是因為「大家都是流落森林的可憐人」。是因為——幫他,就是幫自己。

  宴清越回到藍星,才能調來醫療資源,才能治好簡雨的眼睛。

  宴清越越快解決掉那個藏在暗處的叛徒,簡雨就能越快得到治療。

  牧楓不是在幫他,牧楓是在幫簡雨。至於牧楓想要什麼回報——宴清越不需要問,因為他已經知道了。牧楓想要的回報,和他想讓牧楓得到的回報,是同一件事——簡雨的眼睛,簡雨的健康,簡雨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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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太好了。」宴清越說。他彎腰又撿起一塊木柴,放在柴火垛上,用手掌推了推,對齊。

  他的手指在木柴的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插進口袋裡。

  牧楓的嘴角翹了起來。

  「你果然聰明。」牧楓說。不是誇獎,是陳述。


  宴清越站在柴火垛旁邊,面朝晨光,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那些被金色的光線穿透的、層層疊疊的樹冠。

  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

  「我在你的眼裡,看到了同樣的東西。」宴清越說。

  他彎下腰,把散落在腳邊的幾塊木柴撿起來,一塊一塊地碼到那垛牆上,整整齊齊的,像在砌一堵永遠不會有人來檢查的、不需要被任何人誇讚的、只是因為他覺得應該這麼做的牆。

  他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情。等最後一塊木柴歸位,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轉過頭看著牧楓。

  晨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那雙眼睛裡。

  「你是一頭惡狼,」宴清越說,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的,帶著泥土和石頭的氣息,「卻願意為了一根束縛,收起獠牙。」

  他的目光從牧楓的臉上移到木屋的方向,移到那扇關著的、裡面睡著簡雨的門上。

  「這就是愛嘛。」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里有淡淡的、不易察覺的自嘲,像一個從不在自己身上用「愛」這個字的人,看到別人在用,覺得陌生,覺得遙遠,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

  牧楓沒有說話。

  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他只是站在那裡,面朝柴火垛,面朝晨光,面朝那扇關著的門。

  他的手指在口袋裡微微蜷縮了一下,又鬆開,像在忍著什麼,又像在確認什麼。

  「不過,」宴清越的聲音換了一個調子,從那種「我在解剖一個概念」的冷靜,變成了一種像在談一筆生意的語氣,「我想要那個燕清越一起幫個小忙。」

  牧楓挑了挑眉。那個動作很快,只是微微動了一下的眉毛。

  「非他不可?」牧楓問。

  「是的,」宴清越看著他,目光沒有躲閃,沒有猶豫,「非他不可。」

  局面有些安靜。

  晨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柴火垛上,落在兩個人之間的地面上,落在牧楓那雙垂在身側、微微握拳的手上。

  遠處有鳥叫,一聲一聲的,不急不緩的,像在跟這片森林說著什麼只有它們才懂的話。

  「可以。」一個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兩個人同時轉過身。

  燕清越站在木屋的門口,他的頭髮沒有梳,有幾縷垂在額前,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

  他的表情很平靜,

  「但是我有要求。」燕清越走下台階,赤著腳踩在草地上。

  草是濕的,被夜露打濕了,涼涼的,滑滑的,他踩上去的時候腳趾微微蜷縮了一下,但他沒有停下來。他走過那片草地,走到柴火垛旁邊,站在牧楓和宴清越之間。

  三個人站成了一個三角形,每個人之間的距離都差不多,不遠不近。

  宴清越看著這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

  晨光落在燕清越臉上,把那些和自己相同的骨骼、相同的五官、相同的皮膚照得一覽無餘。但他看著那雙眼睛——那雙溫和的眼睛——他知道,那是他永遠不會有的。

  「當然可以,」宴清越說,「我們是合作。你幫了我,我自然可以滿足你的要求。」

  燕清越毫不遲疑地開口,

  「幫我治好簡雨的眼睛。」

  牧楓把手裡正在擺弄的一塊木頭扔在地上。

  木頭落在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不輕不重的聲響。

  燕清越笑了。「我要簡雨知道,我比你有用多了。」燕清越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半真半假的、像在開玩笑又不像在開玩笑的、讓人分不清是挑釁還是自嘲的笑意。

  他的目光從牧楓臉上掃過,沒有停留,牧楓的臉黑了。

  果然,這個人還惦記自己媳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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