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疼嗎
「牧楓，張嘴。」簡雨的聲音大了一點，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命令。
牧楓的嘴唇張開了。不是醒了，是本能。是在黑暗中聽到那個聲音之後，身體比意識更早地做出了反應。
簡雨把藥片推進他的嘴裡，然後把杯子湊到他的唇邊——水是涼的，白天從小溪里打的，放在角落裡，已經涼透了。
水從杯子裡流出來，流進牧楓的嘴裡，他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兩下，藥片被咽下去了。
簡雨又餵了一口水。
然後他把杯子放在一邊，手指摸上牧楓的額頭——還是燙的。
但他覺得，好像比剛才好了一點。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是夜裡太冷了，也許是他的手指已經被燙得麻木了，分不清溫度的高低了。
他把毯子拉上來，蓋住牧楓的肩膀，蓋住他那雙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毯子裡伸出來的、冰涼的手。
他坐在牧楓身邊，沒有躺下去。
他的手放在牧楓的額頭上，一直放在那裡。掌心裡是滾燙的溫度，像捧著一團火。
他沒有縮手。火會滅的。天會亮的。牧楓會醒的。
簡雨靠在木牆上，眼睛睜著。
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在黑暗中安安靜靜地睜著。
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線灰白色的光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洇開，像一滴落進了水裡的墨，無聲無息地擴散著。
森林從黑暗中浮出來，先是輪廓，然後是細節，然後是顏色。樹是綠的，天是灰的，溪水是銀白色的。
鳥開始叫了，不是夜裡那種一聲一聲的、警惕的、陌生的叫，而是清晨的、熱鬧的、此起彼伏的、像在互相打招呼的叫。
牧楓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簡雨的臉。
簡雨靠在他旁邊的木牆上，頭微微歪著，眼睛閉著。他的手還放在牧楓的額頭上，手已經涼了，指尖是冰的，但掌心還是溫的。
牧楓躺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簡雨的臉——看著那雙閉著的、睫毛微微顫動的眼睛。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簡雨放在他額頭上的手。手指嵌進指縫裡，掌心貼著掌心。
簡雨的手涼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燒退了。
大概是後半夜退的，出了一身的汗，衣服濕透了，黏在身上，但頭不疼了，傷口也不那麼燙了。
簡雨的睫毛動了一下。他醒了。
「你醒了。」簡雨說。聲音沙啞的，像一夜沒睡。
「嗯。」牧楓的聲音更啞，像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
「還疼嗎？」
「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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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雨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摸上他的額頭。手背貼著額頭，停了兩秒。然後手背移開，換成了手心。又停了兩秒。
「不燙了。」簡雨說。
牧楓看著他。
「簡雨。」
「嗯。」
「你怎麼給我換的藥？」
簡雨的手指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用手換的。」
「你怎麼知道哪個瓶子是酒精，哪個是碘伏？」
「聞的。」
牧楓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簡雨那張平靜的、雲淡風輕的臉，看著他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卻依然彎成了月牙形狀的眼睛，看著他那雙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整夜、被乾草劃出了好幾道紅痕的手。
「你就不怕拿錯了？」牧楓的聲音有些發哽。
簡雨笑了笑。「拿錯了就再換。反正你又不會怪我。」
牧楓沒有說話。
他把簡雨的手從自己額頭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翻過來，低頭看著那些被乾草劃出的紅痕。一道，兩道，三道。
不深，但很長，從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三根細細的、紅色的線，縫在他掌心裡。
牧楓低下頭，嘴唇貼在那三道紅痕上。很輕，很慢，像在吻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下次，」他的聲音悶在簡雨的手掌里，悶悶的，嗡嗡的，「別一個人做這些事。叫醒我。」
簡雨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僵了一下。「你燒成那樣，怎麼叫得醒。」
「你多叫幾聲，就醒了。」
簡雨的嘴角翹了一下，把手從牧楓掌心裡抽出來，「天亮了？」簡雨問。
「亮了。」
「外面什麼樣？」
牧楓轉頭，看向牆洞外面那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天是灰藍色的，有幾朵雲，粉紅色的，像被誰用畫筆輕輕地掃了一下。
遠處的森林在晨光中慢慢地顯露出它的輪廓——深綠色的，層層疊疊的，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海。溪水在流，銀白色的，在石頭間跳躍，發出細碎的、清脆的聲響，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
「有太陽，」牧楓說，「雲是粉紅色的。森林很綠，比龍城的夏天還綠。溪水很清，能看到下面的石頭，有白色的，有灰色的，還有一塊是紅色的——不知道是什麼石頭。」
他停了一下。
「還有鳥。很多鳥。有兩隻停在門外的樹上，一隻是藍色的，一隻是黃色的。藍色的那只比麻雀大一點，黃色的那隻很小，大概只有我拇指那麼大。」
簡雨聽著，嘴角翹著。「好看嗎？」他問。
牧楓轉過頭，看著他。「好看。」牧楓說。
他沒有說「等你看到了就知道了」。沒有說「以後你自己看」。沒有說任何一句關於「以後」的話。他只是說——「好看。」
簡雨笑了笑，把頭靠在牧楓的肩膀上。
他的頭髮蹭著牧楓的下巴，痒痒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梔子花的味道。
牧楓低下頭，鼻尖蹭著簡雨的發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簡雨。」
「嗯。」
「等我好了，我背你去看那片森林。」
簡雨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小腹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輕輕地、慢慢地摩挲著。
「好。」他說。
晨光從牆洞裡湧進來，金黃色的，暖的，落在乾草上，落在毯子上，落在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影子上。
牧楓靠在木牆上，簡雨靠在他肩上。
簡雨閉上了眼睛。這一次是真的睡了。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睫毛不再顫動，嘴角還翹著一個小小的、溫柔的弧度。
牧楓沒有睡。他看著牆洞外面的天空，看著雲從粉紅色變成金黃色，看著太陽從樹梢後面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升起來。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把簡雨往懷裡攬了攬，下巴抵著他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世界在晨光中安靜下來，像一首終於找到了調子的、剛剛開始的歌。
牧楓的嘴唇張開了。不是醒了，是本能。是在黑暗中聽到那個聲音之後，身體比意識更早地做出了反應。
簡雨把藥片推進他的嘴裡，然後把杯子湊到他的唇邊——水是涼的，白天從小溪里打的，放在角落裡，已經涼透了。
水從杯子裡流出來，流進牧楓的嘴裡，他咽了一下，又咽了一下。喉結滾動了兩下，藥片被咽下去了。
簡雨又餵了一口水。
然後他把杯子放在一邊，手指摸上牧楓的額頭——還是燙的。
但他覺得，好像比剛才好了一點。也許是心理作用，也許是夜裡太冷了，也許是他的手指已經被燙得麻木了，分不清溫度的高低了。
他把毯子拉上來，蓋住牧楓的肩膀，蓋住他那雙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毯子裡伸出來的、冰涼的手。
他坐在牧楓身邊，沒有躺下去。
他的手放在牧楓的額頭上，一直放在那裡。掌心裡是滾燙的溫度，像捧著一團火。
他沒有縮手。火會滅的。天會亮的。牧楓會醒的。
簡雨靠在木牆上，眼睛睜著。
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在黑暗中安安靜靜地睜著。
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際線上，有一線灰白色的光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洇開，像一滴落進了水裡的墨，無聲無息地擴散著。
森林從黑暗中浮出來，先是輪廓，然後是細節，然後是顏色。樹是綠的，天是灰的，溪水是銀白色的。
鳥開始叫了，不是夜裡那種一聲一聲的、警惕的、陌生的叫，而是清晨的、熱鬧的、此起彼伏的、像在互相打招呼的叫。
牧楓睜開眼睛的時候，看到的第一樣東西，是簡雨的臉。
簡雨靠在他旁邊的木牆上，頭微微歪著，眼睛閉著。他的手還放在牧楓的額頭上，手已經涼了，指尖是冰的，但掌心還是溫的。
牧楓躺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簡雨的臉——看著那雙閉著的、睫毛微微顫動的眼睛。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簡雨放在他額頭上的手。手指嵌進指縫裡，掌心貼著掌心。
簡雨的手涼涼的，他的手也是涼的——燒退了。
大概是後半夜退的，出了一身的汗，衣服濕透了，黏在身上，但頭不疼了，傷口也不那麼燙了。
簡雨的睫毛動了一下。他醒了。
「你醒了。」簡雨說。聲音沙啞的，像一夜沒睡。
「嗯。」牧楓的聲音更啞，像兩塊砂紙在互相摩擦。
「還疼嗎？」
「不疼了。」
全網首發更新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簡雨的手從他掌心裡抽出來，摸上他的額頭。手背貼著額頭，停了兩秒。然後手背移開，換成了手心。又停了兩秒。
「不燙了。」簡雨說。
牧楓看著他。
「簡雨。」
「嗯。」
「你怎麼給我換的藥？」
簡雨的手指在他額頭上停了一下。「用手換的。」
「你怎麼知道哪個瓶子是酒精，哪個是碘伏？」
「聞的。」
牧楓沉默了一瞬。
他看著簡雨那張平靜的、雲淡風輕的臉，看著他那雙什麼都看不見的、卻依然彎成了月牙形狀的眼睛，看著他那雙在黑暗中摸索了一整夜、被乾草劃出了好幾道紅痕的手。
「你就不怕拿錯了？」牧楓的聲音有些發哽。
簡雨笑了笑。「拿錯了就再換。反正你又不會怪我。」
牧楓沒有說話。
他把簡雨的手從自己額頭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翻過來，低頭看著那些被乾草劃出的紅痕。一道，兩道，三道。
不深，但很長，從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三根細細的、紅色的線，縫在他掌心裡。
牧楓低下頭，嘴唇貼在那三道紅痕上。很輕，很慢，像在吻一道正在癒合的傷口。
「下次，」他的聲音悶在簡雨的手掌里，悶悶的，嗡嗡的，「別一個人做這些事。叫醒我。」
簡雨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僵了一下。「你燒成那樣，怎麼叫得醒。」
「你多叫幾聲，就醒了。」
簡雨的嘴角翹了一下，把手從牧楓掌心裡抽出來，「天亮了？」簡雨問。
「亮了。」
「外面什麼樣？」
牧楓轉頭，看向牆洞外面那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天是灰藍色的，有幾朵雲，粉紅色的，像被誰用畫筆輕輕地掃了一下。
遠處的森林在晨光中慢慢地顯露出它的輪廓——深綠色的，層層疊疊的，像一片正在呼吸的海。溪水在流，銀白色的，在石頭間跳躍，發出細碎的、清脆的聲響，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
「有太陽，」牧楓說，「雲是粉紅色的。森林很綠，比龍城的夏天還綠。溪水很清，能看到下面的石頭，有白色的，有灰色的，還有一塊是紅色的——不知道是什麼石頭。」
他停了一下。
「還有鳥。很多鳥。有兩隻停在門外的樹上，一隻是藍色的，一隻是黃色的。藍色的那只比麻雀大一點，黃色的那隻很小，大概只有我拇指那麼大。」
簡雨聽著，嘴角翹著。「好看嗎？」他問。
牧楓轉過頭，看著他。「好看。」牧楓說。
他沒有說「等你看到了就知道了」。沒有說「以後你自己看」。沒有說任何一句關於「以後」的話。他只是說——「好看。」
簡雨笑了笑，把頭靠在牧楓的肩膀上。
他的頭髮蹭著牧楓的下巴，痒痒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梔子花的味道。
牧楓低下頭，鼻尖蹭著簡雨的發頂，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簡雨。」
「嗯。」
「等我好了，我背你去看那片森林。」
簡雨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小腹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輕輕地、慢慢地摩挲著。
「好。」他說。
晨光從牆洞裡湧進來，金黃色的，暖的，落在乾草上，落在毯子上，落在兩個人交疊在一起的影子上。
牧楓靠在木牆上，簡雨靠在他肩上。
簡雨閉上了眼睛。這一次是真的睡了。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睫毛不再顫動，嘴角還翹著一個小小的、溫柔的弧度。
牧楓沒有睡。他看著牆洞外面的天空，看著雲從粉紅色變成金黃色，看著太陽從樹梢後面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升起來。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把簡雨往懷裡攬了攬，下巴抵著他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世界在晨光中安靜下來，像一首終於找到了調子的、剛剛開始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