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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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雨是被燙醒的。

  不是那種慢慢熱起來的燙,是突然的、像身邊多了一個火爐的燙。

  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背碰到牧楓的手臂,指尖像被什麼東西燙了一下,猛地縮了回來。

  不對。不是正常體溫的燙。

  他的睡意在一瞬間消散了。

  簡雨坐起來,手摸上牧楓的額頭——滾燙。

  皮膚下面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那層薄薄的皮膚繃得緊緊的,燙得他指尖發疼。

  他的手指從額頭移到臉頰,臉頰也是燙的,比額頭更燙。


  「牧楓。」簡雨推了推他的肩膀,沒有反應。

  又推了推,用了更大的力氣。

  牧楓的身體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風吹動的樹,但沒有醒。

  簡雨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不見,但他的其他感官在這一刻變得格外敏銳。

  他能聞到空氣里那股濃重的、鐵鏽般的血腥氣——比白天更濃,濃到幾乎讓人作嘔。

  傷口感染了。

  簡雨知道,那種燙不是普通的發燒,是傷口感染之後身體在自救,把所有的熱量都調到傷口周圍,試圖用高溫殺死那些入侵的細菌。但有時候身體會燒過頭,會把不該燒的東西也一起燒掉。

  簡雨掀開毯子,摸索著下了床。

  赤腳踩在乾草上,彎下腰,雙手在地上摸索——醫藥箱。

  白天牧楓從車裡拿出來的醫藥箱,放在庇護所的角落裡的醫藥箱。

  他不知道具體在哪裡,只知道一個大概的方向,在門的左邊,靠牆的位置,大概是……

  他的膝蓋撞到了木牆。疼,但他顧不上。

  他的手沿著牆根一寸一寸地摸過去,乾草扎著他的手背,粗糙的,癢的。

  他的手指碰到了什麼——不是醫藥箱,是一塊石頭,圓圓的,涼涼的。

  他把它撥到一邊,繼續摸。又碰到了什麼——是牧楓的鞋,皮革的,冰涼的,鞋帶上沾著幹了的泥巴。他把鞋推開,繼續摸。

  終於,他的指尖碰到了金屬的鎖扣。

  他把醫藥箱拖過來,抱在懷裡,跌跌撞撞地走回牧楓身邊。

  膝蓋跪在乾草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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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醫藥箱放在身側,拉開拉鏈——拉鏈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他的手伸進醫藥箱裡,一樣一樣地摸索。

  瓶子,盒子,袋子,紗布,剪刀,鑷子。有的瓶子是塑料的,有的瓶子是玻璃的。有的是圓的,有的是方的。有的蓋子一擰就開,有的需要按下去再擰。

  他需要酒精,或者碘伏,或者任何一種能消毒的東西。但他看不見。他分不清哪個瓶子是哪個。他只能靠嗅覺。

  簡雨把一個個瓶子舉到鼻尖,擰開蓋子,聞一下,擰緊,放下。

  再拿起下一個,擰開,聞一下,擰緊,放下。

  第一個,沒有味道——不對,有味道,是水的味道,不是酒精,是白水。

  第二個,甜膩的,像糖漿——不是,不是這個。

  第三個,刺鼻的,辛辣的,像一把看不見的刀從鼻腔捅進去,直衝天靈蓋——

  是酒精。

  簡雨的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一下。他記住了這個瓶子的形狀——扁的,方的,蓋子是有稜角的。

  他把酒精放在一邊,繼續翻找。

  碘伏。碘伏的味道和酒精不一樣,酒精是辛辣的,碘伏是澀的。他找到了。圓瓶的,蓋子是摁扣的,按下去,掰開。他把碘伏也放在一邊。

  然後是紗布。紗布摸起來和別的布料不一樣,它是粗糙的,網眼很大,邊緣容易脫線。他用手指在醫藥箱裡摸索,摸到了一卷一卷的、軟軟的東西——是紗布。他抽了兩卷出來。

  然後是藥。消炎藥。

  他不知道牧楓需要吃什麼藥,但發燒了要吃消炎藥,這是常識。

  他在醫藥箱的底層摸到了幾個板裝的藥片,鋁箔的,一粒一粒的,按下去會「啵」地一聲彈出來。他湊到鼻尖聞了聞——沒有味道。他又聞了聞——還是沒有味道。他不知道哪個是消炎藥,哪個是止痛藥,哪個是牧楓根本用不上的藥。

  簡雨把那些藥板握在手心裡,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拿起那板白色的。沒有理由,就是直覺,賭一把吧。

  他先給牧楓換藥。他的手摸到牧楓的後背,摸到那道從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際的傷口。

  紗布已經不見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脫落了,傷口裸露在空氣中。他用手指輕輕地、像怕碰碎什麼似的,沿著傷口的邊緣摸了一遍。腫了。

  白天的時候還是平的,只是裂開的、流血的一道口子,現在腫了,腫得厲害,傷口周圍的皮膚繃得像一面鼓,燙得像剛從火里取出來的鐵。

  簡雨用鑷子夾了一塊紗布,蘸了酒精,然後停了一下。酒精碰到傷口會很疼。

  他知道。他見過別人清創時的樣子——咬緊牙關,攥著拳頭,額頭上青筋暴起。牧楓說過「不疼」,但那是假的。他知道那是假的。

  他把蘸了酒精的紗布貼在傷口邊緣,沒有直接擦上去,只是貼在旁邊,讓酒精慢慢地流進傷口裡。

  牧楓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喉嚨里逸出一聲極低的、壓抑的悶哼——不是「啊」,不是「疼」,只是一個從喉嚨深處擠出的聲音。

  簡雨的手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擦。

  動作比剛才更輕,更慢。

  酒精擦過的地方,紅腫的皮膚會微微發白,像被什麼東西洗褪了顏色。

  他用一塊紗布蘸了碘伏,再擦一遍。碘伏是澀的,擦上去的時候沒有酒精那麼疼,但它的味道更重,更持久,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像一個沉默的、不肯離去的守護者。

  簡雨把乾淨的紗布蓋在傷口上,用手掌按了按——不是按傷口,是按紗布的邊緣,把膠帶撕成一小段一小段的,貼在紗布的四個角上。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做這一切的時候,出乎意料地穩。

  然後是藥。

  簡雨把藥板舉到嘴邊,用牙齒咬住鋁箔的邊緣,撕開。

  一粒藥片掉在他掌心裡,圓圓的,小小的,白白的。他又撕了一粒。兩粒。他把藥片放在牧楓的嘴唇上,手指碰到牧楓的嘴唇。牧楓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在夢裡嘗到了什麼味道。

  「牧楓,」簡雨叫他,聲音很輕,怕驚醒他,又怕他不醒,「張嘴。」

  牧楓沒有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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