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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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楓的眼淚掉了下來。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就那麼突然地、安靜地,從眼眶裡湧出來,一滴,兩滴,三滴。

  落在簡雨的臉上,落在那道額角的傷口上,落在他微微張著的、蒼白的嘴唇上。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他沒有感覺到眼淚,也沒有感覺到悲傷,他只是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在裂開,列得他的骨骼都在嘎吱作響。

  他忍著後背的疼,轉過身,一腳踹開了那扇已經變了形的車門。

  車門發出刺耳的、金屬扭曲的聲響,從車身上脫落下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

  他爬出去,動作很慢,很笨拙,像一隻受了重傷的、從巢穴里爬出來的野獸。後背的傷口在撕扯,他能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順著腰線往下淌,但他沒有停下來。

  他轉過身,把簡雨從車裡抱出來——一隻手攬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托著他的腿彎,把人穩穩地抱在懷裡。

  簡雨很輕。輕得像一捧雪,像一片葉子,像隨時會從他懷裡飄走的東西。

  牧楓把他放在一塊平坦的、長滿了青苔的石頭上,蹲下來,從口袋裡摸出手帕。

  手帕是深藍色的,絲質的,邊角繡著一個小小的、銀色的字母「F」。是他生日的時候簡雨送的——不是送的他這條,是送了他一打,十二條,每個月換一條,夠用一年。

  簡雨當時說「順手買的」,牧楓沒有拆穿他,因為那條手帕的包裝盒裡有一張小票,上面印著那家店的店名——那是一家需要提前三個月預約的、手工定製的手工作坊。

  牧楓把手帕疊成一個小方塊,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擦掉簡雨臉上的血。

  額角的那道傷口最深,血已經幹了,結成了暗紅色的痂。他用手指沾了一點自己的唾液,輕輕地潤濕那塊血痂,等它軟化了一點,才用手帕的邊緣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蹭掉。

  簡雨的眉頭皺了一下,但沒出聲。他的臉被牧楓一點一點地擦乾淨了——沒有了血,沒有了泥,沒有了那些碎玻璃的粉末。

  他的皮膚還是那麼白,白得像一塊被擦乾淨了的、溫潤的玉。只是額角多了一道傷口,只是嘴唇少了一點血色,只是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的眼睛,不再亮了。

  簡雨坐在石頭上,安安靜靜的,像一個被放在了櫥窗里的、精緻的瓷娃娃。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地摸索著,摸到了自己褲子的布料,摸到了身下那塊石頭上濕漉漉的青苔。他的手在空氣中停了一下,然後朝著牧楓的方向伸過去。

  牧楓蹲在他面前,看著那隻手朝他伸過來,手指微微張開。

  他伸出手,想握。但簡雨的手越過了他的手,繼續往前,摸到了他的臉——先是下巴,胡茬扎手;然後是顴骨,皮膚是濕的;然後是眼角,睫毛在微微顫動;然後是那些滾燙的、不斷地從眼眶裡湧出來的、咸澀的液體。

  簡雨的手指停在那裡,停在那片濕潤的、滾燙的皮膚上。

  牧楓哭了,牧楓居然哭了。

  「沒事,」他說,聲音很輕,很平靜,「沒事,沒事。」

  他在重複這兩個字,一遍又一遍,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溫柔的機器。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牧楓離他這麼近,根本看不到。

  牧楓一把抱住了他。

  他把簡雨緊緊地、緊緊地箍在懷裡,手臂收得死緊,緊到他能感覺到簡雨的肋骨在他的胸口一根一根地排列,緊到他能感覺到簡雨的心跳貼著他的心跳,兩個頻率在打架,在糾纏,在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合到一起。

  他把臉埋在簡雨的頸窩裡,眼淚無聲地流著,流進簡雨的衣領里。

  他的簡雨。他的眼睛看不見了。他還在安慰自己。

  他怎麼這麼招人疼?明明自己都看不見了,還在安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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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手指在發抖,明明嘴唇在發白,明明那張臉白得像一張紙——他還在說「沒事」。他還在笑。

  牧楓把簡雨抱得更緊了。

  緊到簡雨的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但簡雨沒有推開他。

  簡雨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來,放在牧楓的後背上,放在那道還在流血的、長長的傷口旁邊。手指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在哄一個哭得停不下來的孩子。

  「沒事了,」簡雨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但還是很穩,「我們都還在。」

  牧楓閉上眼睛,把臉更深地埋進簡雨的頸窩裡。

  他的眼淚還在流,但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翹了起來。

  陽光從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金色的,碎碎的,落在兩個抱在一起的人身上。

  鳥叫從遠處傳來,一聲一聲的,尖銳的,陌生的,像這個世界在用它自己的語言,跟他們說著什麼。簡雨的臉埋在牧楓的肩窩裡,閉著眼睛。

  他的睫毛在微微顫抖,手指還在牧楓的後背上輕輕地拍著。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哄一個孩子,也像是在哄自己。

  牧楓收緊了手臂,嘴唇貼著簡雨的頭髮,低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吹散了,但簡雨聽到了。

  「我會帶你回去的。」

  簡雨的手指在他後背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拍著。

  「我知道。」他說。

  陽光又亮了一些,照在那輛已經報廢了的車上,照在那扇被踹掉的車門上,照在那塊長滿了青苔的石頭上。

  森林在呼吸,緩慢的,深沉的,像一頭剛剛醒來的、巨大的獸。

  風吹過來,帶著松木和泥土的氣息,帶著遠處溪水流動的聲音,帶著一個未知的、陌生的、嶄新的世界。

  簡雨的手從牧楓的後背上移開,慢慢地、慢慢地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那裡還是平的,什麼都摸不到。

  牧楓從車裡拿出工具箱,幸好這次開的是他自己的車,經過改裝質量槓槓的,還有自己的傢伙事們都在。

  拿出醫療箱把傷口整理好,他開始修車,一番檢修,車還能開,就是油不多了,這裡絕對不是俄羅斯,他家的森林可不這個樣子。

  雖然不知道這是哪裡,但是只要他們都活著,就一切好說。

  哪怕一無所有,但只要還活著一切就都會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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