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別怕
牧楓沒有說話。他看著門口那扇被艾琳娜帶上的門，看著門板上那些細密的木紋，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過身，上樓。
他走到簡雨的房門前，站了一秒，抬手敲了兩下。
「簡雨。」
裡面沒有聲音。
「簡雨，你睡了嗎？」
還是沒有聲音。但門縫下面透出一線光——很細，很弱，像一條在地平線上掙扎著不肯沉下去的夕陽。牧楓知道簡雨沒有睡。他只是不想開門。牧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手掌貼在門板上，掌心貼著冰涼的木紋。
「晚安。」他說，聲音很輕。
門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
「晚安。」
很輕，很短，像一顆落入雪地的種子。牧楓把手從門板上收回來，嘴角翹著，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莫斯科下了一場大雪。
簡雨起得很早，穿好了衣服，把行李箱拖到了門口。
行李箱不大，就是他從國內帶來的那個，裡面裝的東西和來的時候差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一張B超照片，夾在一本俄語教材里，第47頁，剛好是「Семья」——「家庭」——那個單詞的那一頁。
牧楓也起得很早。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著一條簡雨給他挑的圍巾——深藍色的，羊絨的，簡雨說這個顏色襯他。
他站在門口，看著簡雨的行李箱，看了三秒，然後拎起來，放進後備箱裡。
車子駛出莊園的大門，駛過那條被掃得乾乾淨淨的石板路，駛過那片開滿了梔子花的花園，駛過那棵老橡樹——簡雨每天都會在那裡站一會兒的老橡樹，此刻披著一層新雪，像一個白了頭的、沉默的老人。
簡雨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風景在慢慢地後退。莫斯科的冬天還是很冷，但陽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牧楓握著方向盤，開得很慢。不是路滑，是不想開快。他什麼話都沒有說，簡雨也沒有說。車裡很安靜，只有暖風呼呼地吹著，和輪胎碾過積雪時發出的細碎的聲響。
簡雨想等這次活動完就休息一下，等待寶寶的到來，就是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
至於牧楓，或許時間會告訴他答案，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慢慢來。
車子駛上了那條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
路兩邊是白樺林，銀白色的樹幹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排一排豎起來的骨骼。雪地上沒有腳印，沒有車轍，乾乾淨淨的，像一張還沒有被任何人寫過的白紙。
牧楓看了一眼簡雨。簡雨在看著窗外，睫毛微微垂著，在臉頰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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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上戴著那雙牧楓給他買的羊皮手套，棕色的，軟軟的，襯得他的手指又細又長。
牧楓收回目光，繼續看路。
然後他看到了那輛卡車。
它從對向車道上衝過來，速度很快，快得不正常。
不是失控——失控的車子是搖擺的、不確定的，而這輛車是筆直的，精準的，像一顆被瞄準了的炮彈。它越過中間線，越過那些被雪覆蓋的隔離帶，朝著他們的方向，直直地撞過來。
牧楓的時間在那一刻慢了下來。不是比喻，是真的慢了。
慢到他可以看到那輛卡車的每一個細節——擋風玻璃上有一道裂紋，裂紋從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個被撕開了的傷口。
駕駛座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臉，但能看到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握得很緊。他看到簡雨轉過頭來，琥珀色的眼睛裡映出那輛越來越近的卡車，瞳孔在一瞬間放大了。
牧楓的手比他的大腦更快。
方向盤往右打，車身猛地轉向，輪胎在雪地上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
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出去，按住了簡雨的肩膀——不是推，是按，把簡雨按在座椅上，按在安全帶里，按在自己能夠得著的、最近的地方。
簡雨的身體被慣性甩向一側，又被牧楓的手按回來。他聽到牧楓說了一句話——很短，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像是說什麼都已經來不及了——
「簡雨，別怕。」
然後世界翻了。
車子衝破了護欄，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鳥，從高速公路的邊緣墜落下去。
窗外的天空在旋轉——藍色的，白色的，藍色的，白色的，像一台被人按下了快進鍵的、失控了的幻燈片。簡雨的身體被安全帶勒住，又被牧楓的手臂箍住。
牧楓的手緊緊地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按在自己的懷裡，另一隻手不知道抓住了什麼地方，把自己釘在駕駛座上，像一個把根扎進了石頭縫裡的、不肯被拔起的樹。
碎玻璃在他們周圍飛舞，像一場被凝固了的、靜止了的雨。陽光穿過那些碎片，折射出無數細小的、彩虹色的光斑，在車廂里旋轉、跳躍、熄滅。
簡雨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撞擊聲，不是玻璃碎掉的聲音，不是金屬扭曲的聲音。是一個更輕的、更軟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的聲音。是安全帶。牧楓的安全帶。
然後他感覺到那隻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緊了。最後一下。像一個人，在墜入深淵之前，最後一次抓住了他最愛的東西。
車還在翻。
天旋地轉。
簡雨閉上眼睛。
他在失去意識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牧楓的手，好燙。
大雪還在下，落在斷裂的護欄上，落在被鮮血染紅的雪地上，落在那些散落一地的、碎掉的玻璃上。
白樺林在風中發出嗚嗚的聲響，。
懸崖下面是一條結了冰的河，冰面上裂開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洞，黑色的河水從裂縫裡湧出來，冒著白色的霧氣，像大地的傷口裡流出來的、滾燙的血。
車子沉下去了。一點一點地，像一顆被投進深水裡的、不肯沉底的石頭，掙扎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雪還在下。落在那些已經看不見的地方，落在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地方。像一場無聲的、漫長的告別。
世界在那一刻，安靜極了。
然後他轉過身，上樓。
他走到簡雨的房門前，站了一秒，抬手敲了兩下。
「簡雨。」
裡面沒有聲音。
「簡雨，你睡了嗎？」
還是沒有聲音。但門縫下面透出一線光——很細，很弱，像一條在地平線上掙扎著不肯沉下去的夕陽。牧楓知道簡雨沒有睡。他只是不想開門。牧楓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手掌貼在門板上，掌心貼著冰涼的木紋。
「晚安。」他說，聲音很輕。
門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
「晚安。」
很輕，很短，像一顆落入雪地的種子。牧楓把手從門板上收回來，嘴角翹著，轉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第二天，莫斯科下了一場大雪。
簡雨起得很早，穿好了衣服，把行李箱拖到了門口。
行李箱不大，就是他從國內帶來的那個，裡面裝的東西和來的時候差不多——幾件換洗的衣服，還有一張B超照片，夾在一本俄語教材里，第47頁，剛好是「Семья」——「家庭」——那個單詞的那一頁。
牧楓也起得很早。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圍著一條簡雨給他挑的圍巾——深藍色的，羊絨的，簡雨說這個顏色襯他。
他站在門口，看著簡雨的行李箱，看了三秒，然後拎起來，放進後備箱裡。
車子駛出莊園的大門，駛過那條被掃得乾乾淨淨的石板路，駛過那片開滿了梔子花的花園，駛過那棵老橡樹——簡雨每天都會在那裡站一會兒的老橡樹，此刻披著一層新雪，像一個白了頭的、沉默的老人。
簡雨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的風景在慢慢地後退。莫斯科的冬天還是很冷，但陽光很好，照在雪地上，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牧楓握著方向盤，開得很慢。不是路滑，是不想開快。他什麼話都沒有說，簡雨也沒有說。車裡很安靜，只有暖風呼呼地吹著，和輪胎碾過積雪時發出的細碎的聲響。
簡雨想等這次活動完就休息一下，等待寶寶的到來，就是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
至於牧楓，或許時間會告訴他答案，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慢慢來。
車子駛上了那條通往機場的高速公路。
路兩邊是白樺林，銀白色的樹幹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一排一排豎起來的骨骼。雪地上沒有腳印，沒有車轍，乾乾淨淨的，像一張還沒有被任何人寫過的白紙。
牧楓看了一眼簡雨。簡雨在看著窗外，睫毛微微垂著，在臉頰上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的手上戴著那雙牧楓給他買的羊皮手套，棕色的，軟軟的，襯得他的手指又細又長。
牧楓收回目光，繼續看路。
然後他看到了那輛卡車。
它從對向車道上衝過來，速度很快，快得不正常。
不是失控——失控的車子是搖擺的、不確定的，而這輛車是筆直的，精準的，像一顆被瞄準了的炮彈。它越過中間線，越過那些被雪覆蓋的隔離帶，朝著他們的方向，直直地撞過來。
牧楓的時間在那一刻慢了下來。不是比喻，是真的慢了。
慢到他可以看到那輛卡車的每一個細節——擋風玻璃上有一道裂紋，裂紋從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個被撕開了的傷口。
駕駛座上有一個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臉，但能看到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握得很緊。他看到簡雨轉過頭來，琥珀色的眼睛裡映出那輛越來越近的卡車，瞳孔在一瞬間放大了。
牧楓的手比他的大腦更快。
方向盤往右打，車身猛地轉向，輪胎在雪地上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
他一隻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出去，按住了簡雨的肩膀——不是推，是按，把簡雨按在座椅上，按在安全帶里，按在自己能夠得著的、最近的地方。
簡雨的身體被慣性甩向一側，又被牧楓的手按回來。他聽到牧楓說了一句話——很短，很輕，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像是說什麼都已經來不及了——
「簡雨，別怕。」
然後世界翻了。
車子衝破了護欄，像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鳥，從高速公路的邊緣墜落下去。
窗外的天空在旋轉——藍色的，白色的，藍色的，白色的，像一台被人按下了快進鍵的、失控了的幻燈片。簡雨的身體被安全帶勒住，又被牧楓的手臂箍住。
牧楓的手緊緊地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按在自己的懷裡，另一隻手不知道抓住了什麼地方，把自己釘在駕駛座上，像一個把根扎進了石頭縫裡的、不肯被拔起的樹。
碎玻璃在他們周圍飛舞，像一場被凝固了的、靜止了的雨。陽光穿過那些碎片，折射出無數細小的、彩虹色的光斑，在車廂里旋轉、跳躍、熄滅。
簡雨聽到了一個聲音——不是撞擊聲，不是玻璃碎掉的聲音，不是金屬扭曲的聲音。是一個更輕的、更軟的、像是什麼東西被撕裂了的聲音。是安全帶。牧楓的安全帶。
然後他感覺到那隻按在他肩膀上的手，收緊了。最後一下。像一個人，在墜入深淵之前，最後一次抓住了他最愛的東西。
車還在翻。
天旋地轉。
簡雨閉上眼睛。
他在失去意識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是——牧楓的手，好燙。
大雪還在下，落在斷裂的護欄上，落在被鮮血染紅的雪地上，落在那些散落一地的、碎掉的玻璃上。
白樺林在風中發出嗚嗚的聲響，。
懸崖下面是一條結了冰的河，冰面上裂開了一個巨大的、不規則的洞，黑色的河水從裂縫裡湧出來，冒著白色的霧氣，像大地的傷口裡流出來的、滾燙的血。
車子沉下去了。一點一點地，像一顆被投進深水裡的、不肯沉底的石頭，掙扎了一下，然後——安靜了。
雪還在下。落在那些已經看不見的地方，落在那些再也回不來的地方。像一場無聲的、漫長的告別。
世界在那一刻，安靜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