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他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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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雨才慢悠悠地補充道,嘴角那個狡黠的弧度又大了一點。「是他自己送上門的。」

  艾琳娜看著他,看了很久。他有東方人獨有的儒雅和溫良,不是那種刻意的、教養出來的儒雅,而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像水一樣柔軟又像山一樣堅定的東西。

  他坐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幅被掛在博物館最深處、等著真正懂它的人來看的古畫。

  艾琳娜忽然明白了。

  就算是牧楓那樣巍峨的山,也會為他傾倒。

  那死小子就是見色起意,非說是什麼一見鍾情。

  「你在學習俄語?」艾琳娜的目光落在沙發上那個扣著的平板上,屏幕還亮著,上面是一個俄語教學視頻,暫停在字母表那一頁。

  「嗯。」簡雨把平板翻過來,看了一眼屏幕,又扣回去。

  「俄語很簡單的,」艾琳娜說,語氣裡帶著一種母語者特有的、不自知的驕傲,「漢語才最難。你們的聲調,你們的漢字,你們的語法——」她搖了搖頭,做了個「太可怕了」的表情,「我學了三年,還是分不清『買』和『賣』。」

  簡雨搖了搖頭。「只是母語簡單,」他說,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你覺得漢語難,是因為你從小不說。你覺得俄語簡單,是因為你從小說到大。不是語言本身的問題,是你離它近不近的問題。」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平板邊緣上輕輕摩挲著。「我來這裡,是因為這裡有我離得近的人。所以我想離他的語言也近一點。」

  艾琳娜沒有說話。她看著簡雨,看著他低垂的睫毛,看著他手指在平板邊緣上那個無意識的小動作,她忽然覺得,牧楓遇到這個人,不是運氣,是命。

  那麼鋒利的刀怎麼可以沒有刀鞘?

  「艾琳娜,我說過不許你隨便來我家。」

  忙碌了一天的牧老闆,一打開門就看到有一個女人正坐在自己家的沙發上,和自己媳婦兒聊天。

  而且聊得很開心。

  牧楓站在門口,手裡還拎著公文包,大衣上沾著外面的冷氣,肩膀上落了幾片沒來得及化的雪。

  他看看艾琳娜,又看看簡雨,又看看艾琳娜,臉上的表情從「累了一天終於到家了」的疲憊,變成了「我看到了什麼」的困惑,又變成了「你怎麼又來了」的不滿,最後定格在一種介於「趕人」和「忍了」之間的、微妙的表情上。

  艾琳娜笑了笑,絲毫不怕他的。

  她甚至沒有從沙發上站起來,只是把腿換了一個交疊的方向,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姿態悠閒得像在自己家裡。

  她知道牧楓不會把她怎麼樣——不是因為怕她,是因為他們現在是一條戰線上的。那些在幕後操縱槍擊的老傢伙還沒有被徹底收拾乾淨,她手裡有牧楓需要的資源和人脈,牧楓手裡有她需要的資金和渠道。他們是一條繩上的兩隻螞蚱,跳不了誰,也跑不了誰。

  艾琳娜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的簡雨。

  簡雨正打算拿起平板,給艾琳娜看他剛學會的那個單詞——「Спасибо」,謝謝。他的手指剛碰到平板的邊緣,一隻大手就伸了過來,把平板按住了。

  「讓我看看,」牧楓彎下腰,湊過去看屏幕,他的頭髮上還有沒幹的雪水,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擋住了眼睛。

  他看清了屏幕上的內容——俄語字母表,元音,輔音,硬音符號,軟音符號,一個個熟悉的字母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屏幕上,每一個上面都標註了中文的發音提示。

  他又驚又喜地看向簡雨。「你要學這個?」他的聲音拔高了一點,帶著一種藏不住的、像孩子看到了聖誕禮物一樣的雀躍。「為什麼不和我說?我可以教你。我俄語很好的。我——」

  簡雨一把把平板抽回來,動作乾脆利落,像從一隻偷腥的貓嘴裡搶回了一條魚。「只是閒著沒事,」他說。

  牧楓看著他,看著簡雨耳根那一片從皮膚深處透出來的、淡淡的粉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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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嘴角一直不住地上揚,像一隻被主人摸了頭的大型犬,尾巴搖得快要起飛了。「好,都好。」他說。學不學俄語都好,留在莫斯科也好,回國也好,罵他也好,不理他也好,給他煮湯也好,用同一個勺子喝湯也好。都好。只要你在,什麼都好。

  簡雨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低下頭假裝在研究平板上的字母表,但那頁他早就背熟了,字母一個一個地從眼前滑過去,一個都沒進腦子。他的耳根越來越紅,從粉紅變成緋紅,從緋紅變成深紅,像一朵被晚霞染透了的雲。

  「對了,」簡雨忽然抬起頭,像是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我拍的電視劇要宣傳了,我要回去。你明天送我去機場。」

  「好,沒問題。」牧楓答應得乾脆利落,像一個被下了指令的士兵,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然後他愣住了。

  他的大腦在這句話出口之後的零點五秒內,完成了從「接收指令」到「處理指令」到「意識到指令的內容是什麼」的全部過程。他的笑容凝固在臉上,嘴唇還保持著「題」字的形狀,眼睛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睜大了。

  他剛剛是不是答應什麼了?

  完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剛才開玩笑的」,想說「你再考慮考慮」,想說「我陪你回去」。

  但簡雨已經站起來了,把平板夾在腋下,圍巾搭在肩上,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輕快得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

  他走到樓梯口,停下來,回頭看了牧楓一眼——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彎彎的,像兩道被畫在宣紙上的、溫柔極了的新月。

  牧楓站在客廳里,看著那個笑容,覺得自己的心臟被人用手輕輕地捧住了。

  太好了。

  媳婦兒對我笑了。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重複了三遍,像念一道咒語,念得自己渾身都暖洋洋的,連門口帶進來的那些冷氣都被驅散了。

  簡雨上了樓,腳步聲在樓梯上越來越遠,然後消失在走廊盡頭。一扇門關上了,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莊園裡,聽得清清楚楚。

  牧楓還站在客廳里,仰著頭看著樓梯的方向,嘴角翹著,眼睛彎著,整個人像一棵被春風吹過的、渾身都在發芽的樹。

  艾琳娜坐在沙發上,端著奶茶,看著牧楓這副傻樣,看了整整半分鐘。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牧楓身邊,掄起胳膊,狠狠給了他一個肘擊。

  牧楓條件反射地接住了。他的手掌擋在肋下,擋住了艾琳娜的肘擊,動作快得像一道閃電——那是刻在骨頭裡的、從戰場上帶回來的本能,即使在家裡,即使面對的是盟友,也從來沒有消失過。

  「簡真是一個溫柔的人。」艾琳娜收回手,拍了拍大衣的袖子,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牧楓放下手,看著艾琳娜,表情從傻樂變成了一種「你這不是廢話嗎」的驕傲。「那是。」他說的這兩個字,語氣里的驕傲程度,大概相當於一個父親在別人夸自己孩子的時候說「隨我」——但明明哪裡都不隨他。

  「配你,」艾琳娜頓了頓,灰藍色的眼睛眯起來,嘴角翹起一個促狹的弧度,「用中國話說就是——鮮花插在牛糞上。」

  牧楓的表情裂開了。

  他看著艾琳娜那張笑眯眯的臉,看著她那雙寫滿了「我就是故意氣你」的灰藍色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你想死啊,艾琳娜。」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你再說一句我就把你扔出去」的威脅。

  艾琳娜笑著拿起包,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笑容收了收,變成了一個更真誠的、更柔軟的表情。

  「我說真的,」她說,這次用的是俄語,聲音低低的,像只說給牧楓一個人聽,「Он тебя изменил. В хорошую сторону.」(他改變了你。往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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