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嘴硬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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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牧楓低下頭,把針尖抵在傷口邊緣的皮膚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扎進去。針尖穿過皮膚的時候,他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手指捏著針,一推,一拉,線跟著穿過去,打結,剪斷。

  第一針。他的額頭上又沁出了一層冷汗,和之前那層混在一起,順著鼻樑滑下來,滴在膝蓋上。

  第二針。他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但手沒有抖。

  他縫過比這更深的傷口,在比這更糟糕的環境裡——沒有無影燈,沒有消毒水,沒有止痛藥,只有一把匕首、一根縫衣針、和嘴裡咬著的皮帶。那時候他年輕,覺得自己不會死。現在他沒那麼年輕了,但他知道自己還是不會死——因為他還不能死。

  第三針。他停下來,喘了一口氣。手指上沾了血,滑膩膩的,握針的時候要格外用力才不會滑脫。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失血,是因為太累了。他眨了眨眼,想把那層霧眨掉。

  就在這時——

  「砰——」

  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客廳里炸開,像一道驚雷。

  牧楓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縫合針,針尖差點扎進自己的手指里。他抬起頭,循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樓梯口,簡雨站在那裡。

  他穿著那件白色的T恤,光著腳,頭髮亂糟糟的。

  地上是一隻摔碎了的玻璃杯,碎片散了一地,在燈光下閃著冷冷的光。水漬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的,像一朵正在綻放的花。

  他的臉色白白的,眼睛睜得很大,琥珀色的瞳孔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淺淡,淡得像一杯被人倒掉了所有顏色的水。他的目光落在牧楓的肋下——落在那個正在流血的、邊緣焦黑的、被縫了一半的傷口上。

  血。

  很多血。


  暗紅色的,半乾涸的,還在繼續滲的。

  血腥氣和消毒水的氣味混在一起,在空氣里瀰漫開來,像一張無形的、冰冷的網。

  簡雨站在樓梯口,看著那些血,腦子裡一片空白。

  牧楓最先反應過來。

  「不是——」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艱難地拽出來的,「你別誤會——」

  他的腦子在飛速地轉,想找一個合理的解釋,「她只是來——」他指了指艾琳娜,想說什麼「送文件」,說什麼「商務會談」,說什麼任何一句能把這場面圓過去的謊話。

  但他看著簡雨那張慘白的臉,那些準備好的話全部堵在喉嚨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不想再騙他了。哪怕這個真相會把簡雨嚇跑,他也不想再騙他了。

  簡雨的目光從牧楓的傷口上移開,落在他臉上。

  他看著牧楓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簡雨走下樓梯。光腳踩在木地板上,踩在鋪了一半的地毯上,踩在那些還沒有被地毯覆蓋的、冰涼的、光滑的木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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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過那些散落的碎片——玻璃杯的碎片,在燈光下閃著冷冷的光,他繞過它們,沒有踩到。他走到牧楓面前。

  牧楓仰著頭看他。他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簡雨——居高臨下的。

  簡雨蹲下來。

  他的膝蓋落在牧楓面前的地毯上,蹲在那裡,和牧楓平視。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牧楓肋下的傷口上——那道被縫了一半的、還在滲血的傷口。

  針線還掛在上面,線頭垂下來,沾了血,黏在皮膚上。傷口周圍的皮膚紅腫著,邊緣有一些已經乾涸了的、暗紅色的血痂,還有一些新鮮的、還在往外滲的血珠。

  「怎麼弄的?」簡雨問。

  聲音很輕,很平靜,但仔細聽,有點沙啞。

  牧楓看著他,看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這是心疼嗎?

  簡雨在心疼他。

  他還在乎自己。

  「怎麼弄的?」簡雨又問了一遍。

  牧楓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談判的時候,對方動了槍。」

  簡雨沒有說話。他看著那個傷口——縫了一半,針線還掛在上面,線頭沾著血。他伸出手,手指懸在傷口上方,不敢碰,又捨不得收回來。他的手指在發抖,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顫抖。

  「疼嗎?」他問。

  牧楓看著他,看了很久。

  「不疼。」他說。

  簡雨的眼眶更紅了。

  他當然知道那是假的。被子彈擦過,挖掉一塊肉,用針線在沒有麻藥的皮膚上穿來穿去——怎麼可能不疼。他咬著嘴唇,把那句「你騙人」咽了回去。

  你老是騙人。

  艾琳娜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挑了挑眉。

  她看了看牧楓——這個男人,此刻坐在沙發上,仰著頭,看著面前這個蹲著的、漂亮的、眼眶紅紅的年輕人,表情像一隻被主人發現了傷口的、又倔強又心虛的大型犬。

  她又看了看簡雨——這個她從來沒見過的、突然出現在牧楓莊園裡的年輕人,乾淨,漂亮。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她認識牧楓這麼多年,從來沒見過他對任何人露出這種表情。那種表情這個傢伙居然在裝可憐。

  牧楓。脆弱的。這兩個詞在她腦子裡放一起,怎麼都覺得不搭。

  他就是裝的。

  「這位是——」艾琳娜開口,用的是中文,帶著一點生硬的、俄式的中文口音。

  她的目光在簡雨身上轉了一圈。

  牧楓看了她一眼。那個眼神里有一種「заткнись」(閉嘴)的意味,但艾琳娜假裝沒看到。她對簡雨伸出手,露出一個得體的、名媛式的笑容:

  「艾琳娜。牧楓的——朋友。」

  簡雨抬起頭,看著她。

  這個金髮的、穿著高定套裝的、渾身上下都寫著「我不是普通人」的女人,那個和牧楓訂婚的人,但是見到她的那一刻他就知道這兩人一看就不能在一塊。

  這兩個人太像了。

  簡雨站起來,握了握她的手。「簡雨。」

  「我知道你。」艾琳娜說,笑容更深了,轉頭看了牧楓一眼,又看回簡雨,「牧楓的手機壁紙是你。」

  牧楓的臉變了顏色。

  簡雨愣了一下,轉頭看了牧楓一眼。

  牧楓別開視線,耳根——那個從來不會紅的、鐵打似的耳根——紅了。

  他伸手去夠醫藥箱,想繼續縫他那該死的傷口,手指卻不小心碰翻了碘伏的瓶子,棕紅色的液體灑了一地。

  「我來吧。」簡雨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牧楓抬起頭。簡雨已經蹲回來了,從他手裡拿走了縫合針,把他的手輕輕推到一邊。簡雨的手指捏著那根細細的、彎彎的縫合針,看了看傷口,又看了看針,眉頭微微蹙起來。

  「你縫歪了。」他說。

  艾琳娜在旁邊沒忍住,笑出了聲。

  牧楓坐在沙發上,看著簡雨低著頭、認認真真地給他拆掉縫歪的線,重新消毒,重新縫合。

  簡雨的手指在他傷口旁邊移動,很輕,很穩,不像他剛才自己縫的時候那麼粗暴。

  每縫一針,簡雨都會停下來,看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疼。牧楓每一次都說「不疼」,但他的手指攥著沙發墊的邊緣,指節泛白。

  艾琳娜識趣地退到了一邊,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這兩個人。

  艾琳娜搖了搖頭,無聲地笑了一下。

  牧楓難怪不回來呢,也不知道他從哪裡找來的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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