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無聲勝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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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雨蹲在沙發前面,低著頭,把用過的紗布、棉球、針線一樣一樣地收進醫藥箱裡。

  他的動作很輕,很慢。

  紗布上沾著血,暗紅色的,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只是安安靜靜地把它們卷好,放進垃圾袋裡,紮緊口子,放在一邊。

  碘伏的瓶子被扶正了,蓋子擰緊了。

  縫合針用酒精棉擦乾淨,別回針插上。

  剪刀、鑷子、止血鉗,一樣一樣地放回它們該在的位置。

  他的手指很穩——縫針的時候穩,收拾的時候也穩。

  只是指尖上還殘留著一點沒擦乾淨的血跡,乾涸了的,棕紅色的,嵌在指甲縫裡,像一道細細的、洗不掉的線。

  牧楓靠在沙發上,低頭看著他。

  他的傷口被重新縫好了。

  針腳比他自己縫的整齊得多——簡雨的針法談不上專業,但每一針都下得很認真,間距均勻,線結打得緊實,不像他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像蜈蚣爬過的痕跡。

  簡雨縫的時候,每穿一針都會停下來,看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疼。

  他每一次都說「不疼」,但他的手指攥著沙發墊的邊緣,指節泛白。

  簡雨沒有說話,只是下一次下針的時候,動作更輕了。

  此刻傷口上蓋著一塊乾淨的紗布,用膠帶固定好了,不滲血了,也不那麼疼了。

  簡雨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把醫藥箱放回茶几下面,站起來,膝蓋蹲得太久,有些發麻,他扶了一下沙發扶手穩住身體。

  牧楓的手抬了一下,想扶他,但簡雨已經站好了。

  牧楓的手懸在半空,停了一秒,又慢慢地縮了回去。

  簡雨沒有看他。他轉過身,去拿那個裝了垃圾的袋子,準備扔掉。

  牧楓的目光跟著他轉。然後他發現——艾琳娜的目光也在跟著簡雨轉。

  艾琳娜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從剛才開始就沒有移開過視線。

  她的目光追著簡雨的身影——從沙發到茶几,從茶几到垃圾桶,從垃圾桶回到沙發旁邊。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一種牧楓很熟悉的東西——不是敵意,不是審視,而是……興趣。一種發現了什麼稀罕物件的、饒有興致的、像貓看到了什麼好玩的東西一樣的興趣。

  牧楓的臉色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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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Елена, поезжай домой.」(艾琳娜,你回去吧。)他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不容商量的、冷冰冰的硬度。

  和剛才對簡雨說話時的語氣完全不一樣——剛才他是軟的,低三下四的,像一隻夾著尾巴的狼。

  現在他是硬的,冷的,重新變回了那個在談判桌上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牧楓。

  艾琳娜美麗的臉上出現了一個詫異的表情。她挑了挑眉,那雙灰藍色的眼睛瞪大了半圈,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牧楓,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幾個字——俄語的,大概不是什麼好話。

  然後她抱著手臂,靠在門框上,用一種「你認真的嗎」的表情看著牧楓。

  卸磨殺驢啊?

  她幫他把人扛進來,連口水都沒喝上,現在就要被趕走了?而且——外面零下十幾度,夜裡的莫斯科郊外,黑燈瞎火的,連個路燈都沒有。

  艾琳娜深吸了一口氣,準備開口說點什麼——大概是一長串俄語的、語速極快的、不帶髒字但能把人罵得狗血淋頭的牢騷。

  「天太晚了,不安全。留下吧。」

  簡雨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

  他把垃圾袋放在了門邊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轉過身來。

  客廳里安靜了一秒。

  牧楓的嘴巴癟了一下,沒出聲。

  艾琳娜看著牧楓那張憋屈的臉,嘴角不受控制地翹了起來。

  太有意思了。

  艾琳娜的目光從牧楓臉上移開,落在簡雨身上。

  這個年輕人——不,這個男人,比她想像的有意思得多。他看起來很柔軟,白得像瓷,安靜得像一幅畫,說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存在感卻強得讓人無法忽視。

  但他縫針的手是穩的,下針的時候眼睛沒有眨,看到血的時候沒有躲。他柔軟,但不脆弱。

  艾琳娜對這個人的興趣,又濃了幾分。

  她從門框上直起身來,踩著高跟鞋走到簡雨面前,伸出手。這次不是握手的姿勢,而是一種更隨意的、更親近的姿勢——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像在等一個朋友把手放上來。

  「Спасибо.」(謝謝。)她說,灰藍色的眼睛彎起來,嘴角翹起一個弧度。「謝謝你留我過夜。外面真的太冷了,我還不想被凍成冰棍。」


  簡雨看著她伸過來的手,愣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有沒擦乾淨的碘伏痕跡,指甲縫裡嵌著乾涸的血跡,髒兮兮的,不像一隻適合握手的手。

  他猶豫了一秒,想把手指往掌心裡蜷一蜷,遮住那些血跡。

  艾琳娜沒有給他縮回去的機會。

  她直接握住了他的手。

  「艾琳娜。」她說,又做了一遍自我介紹,「叫我艾琳娜就好。」

  簡雨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微微僵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放鬆了。

  「簡雨。」他說。

  「我知道。」艾琳娜眨了眨眼。

  簡雨的手指動了一下,沒有抽開,但耳根紅了。

  牧楓在沙發上發出一聲含混的、像是咳嗽又像是抗議的聲音。

  艾琳娜鬆開簡雨的手,轉過身,對著牧楓露出一個無辜的、天使般的笑容。

  「Спокойной ночи, Фэн. Не волнуйся, я ничего не сломаю.」(晚安,楓。別擔心,我不會弄壞任何東西的。)

  牧楓看著她那張得意洋洋的臉,覺得肋下的傷口又開始疼了。他閉上眼睛,靠在沙發上,用中文說了一句:「隨便你。」聲音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簡雨看著牧楓那張憋屈的臉,嘴角動了一下——很細微的動作,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動了一下。

  垂下眼睛,把手裡那團紗布扔進垃圾桶里,轉身往樓梯的方向走。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客房在二樓左手邊第二間,被褥是乾淨的。」

  艾琳娜站在客廳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然後她轉過頭,看著沙發上閉著眼睛的牧楓。

  「Он тебя простит.」(他會原諒你的。)她說,聲音忽然變得認真起來。

  牧楓睜開眼睛,看著她。

  「Откуда ты знаешь?」(你怎麼知道?)他問,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

  艾琳娜沒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拎起裙擺,踩著高跟鞋,往樓梯的方向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了牧楓一眼。

  「Потому что он на тебя смотрел.」(因為他看你的眼神。)她說,「не так, как на врага. На того, кого любишь.」(不像看敵人。像看一個……愛的人。)

  她上樓了。高跟鞋踩在鋪了地毯的台階上,發出悶悶的、鈍鈍的聲響,一聲,兩聲,三聲,然後消失了。

  客廳里只剩下牧楓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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