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自作自受
採血的時候，簡雨坐在沙發上，袖子卷上去，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臂。
護士用碘伏棉簽擦過他肘彎的皮膚，涼涼的，他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
牧楓站在他旁邊，不遠不近。沒有握他的手，沒有按他的肩膀，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針頭扎進去的瞬間，簡雨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他偏過頭，不看那根針，不看那管被抽走的血，不看那些正在把他的秘密一點一點地從身體裡取出來的儀器。
他盯著窗外。
窗外是莫斯科灰白色的天空，光禿禿的白樺樹，遠處教堂的金頂在雲層後面若隱若現。那些東西不屬於他，這個城市不屬於他，這間屋子不屬於他，站在他身邊的這個人——也不屬於他。
但他身體裡的那個東西，屬於他。
血從手臂里流出去，流進試管里，暗紅色的，帶著那顆小種子的所有秘密。
簡雨閉上眼睛。
他知道瞞不住了。
這件事讓牧楓知道他更不會放過自己了。
晚上，牧楓坐在書房裡，面前放著一份報告。
白色的A4紙，黑色的字，密密麻麻的俄文和數字。他看不懂大部分內容——那些醫學術語、那些參考值範圍、那些他根本不認識的拉丁文縮寫。但有幾個詞，他看懂了。
俄文。英文。還有一行醫生用紅筆圈出來的、翻譯成中文的注釋。
有了。約七周。指標正常。
牧楓坐在椅子上，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了漆黑，久到書房的燈自動亮了起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按到了什麼開關，燈亮了，刺眼的白光打在那張紙上，打在那行紅筆標註的字上，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所有的認知。
七個星期。
他算過了。是特殊時期。是簡雨最黏他的那幾天。是簡雨掛在他身上不肯下來、他把人抱上料理台、嘴唇貼著他的鎖骨說「你好香」的那幾天。
是他的。
他十分清楚，這個孩子是他的。
牧楓的手指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攥緊了那張報告。紙張在他掌心裡皺起來，發出細微的、脆弱的聲響。他的指節泛白，關節突出，力道大得像是在攥著什麼即將從手裡滑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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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熱了。
不是那種感動的、喜極而泣的熱。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酸澀的、灼人的熱。像有人在他胸口最深處點了一把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牧楓把報告放在桌上，雙手撐著額頭，肩膀微微顫抖著。
他沒有哭——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失去了這個功能。但他的眼眶是熱的，喉嚨是堵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一寸一寸地裂開，像冰面上的裂紋，從中心向邊緣蔓延，無聲無息，不可逆轉。
他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後滑了一截，輪子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拿著那份報告，走出書房，走過走廊，走到簡雨的房門前。
門沒有鎖。
自從醫生來過之後，他就沒有再鎖過那扇門。
不是因為他不想鎖，是因為醫生說的——「孕夫的情緒需要穩定，長期處於封閉環境對母體和胎兒都不好。」母體。胎兒。這兩個詞像兩把刀，插在他心口上，拔不出來。
他推開門。
簡雨坐在床邊，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涼了的熱巧克力。杯子是白色的，瓷的，上面印著一個看不清楚的花紋。他沒有喝，只是捧著，看著窗外的夜色。
聽到門響，他沒有回頭。
牧楓走進去，把報告放在簡雨面前的床頭柜上。紙張落在實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看到了。」他說。
簡雨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那張皺巴巴的報告上。他看了一眼——只是看了一眼——然後繼續看著窗外。
「嗯。」他說。
牧楓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想等他給自己解釋一下，起碼解釋一下男人為什麼會生孩子吧。
但是簡雨冷著一張臉一個字都不說。
牧楓蹲下來，膝蓋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仰著頭看著簡雨——簡雨沒有看他。
「簡雨。」他叫他。
簡雨不看他。
「簡雨，」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低，更啞，「你看著我。」
簡雨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牧楓。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恨，沒有委屈，沒有控訴，像結了冰的貝加爾湖。
「看完了。」他說，「你可以走了。」
牧楓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握簡雨的手，但簡雨把手縮回去了。
牧楓的手懸在半空，停了很久。然後他慢慢地收回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對不起。」他說。
簡雨沒有回答。
醫生第二天來複診的時候，把牧楓叫到了一邊。年長的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用一種「我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屬」的語氣，語重心長地說：
「牧總，孕夫的身體指標整體還算正常，但他的情緒狀態……不是很好。長期處於緊張和焦慮狀態，對母體和胎兒的發育都不利。他需要放鬆，需要適度的活動，需要一個讓他感到安全的環境。」
醫生頓了頓，看了牧楓一眼。
「我知道您擔心他的安全，但如果把他限制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對他的身心健康都沒有好處。讓他出去走走，曬曬太陽，呼吸新鮮空氣。孕夫的心情好了，孩子才能健康。」
牧楓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說。
從那天起，簡雨可以在莊園裡自由活動了。
莊園很大。
大到簡雨走了三天，都沒有走完。有花園，有溫室，有一片小小的白樺林，有一個結了冰的池塘。有石子鋪成的小徑，有落滿了雪的長椅，有一棵孤零零的、掛滿了冰掛的老橡樹。
簡雨每天都會出去走。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他裹著那件黑色的羽絨服，圍著淺灰色的圍巾，踩著積雪，咯吱咯吱地走。他不走遠，就在莊園裡轉，從花園走到溫室，從溫室走到白樺林，從白樺林走到那棵老橡樹下面，站一會兒，然後原路返回。
牧楓不跟著他。
他站在書房的窗邊，看著簡雨的身影在雪地里慢慢地移動。
黑色的羽絨服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顯眼，像一滴落在宣紙上的墨，慢慢地、孤獨地、移動著。
他看著簡雨走到老橡樹下面，停下來，抬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掛滿了冰掛的樹枝。他看不清簡雨的表情，但他能想像——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定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淺淡，像被洗褪了顏色的琥珀。
他看著簡雨站了很久，然後轉身，慢慢地走回來。
牧楓站在窗邊，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忽然覺得——他好像從來沒有離簡雨這麼遠過。明明人在眼前，明明只隔著一扇窗的距離，但他伸出手，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玻璃。
他們開始了漫長的冷戰。
不是那種激烈的、摔東西的、大喊大叫的冷戰。而是像冬天的莫斯科一樣的冷的冷戰。
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吃同一個廚師做的飯，呼吸同一個暖氣管里流出來的熱氣，但他們的目光從來沒有交匯過。
簡雨不看他。
吃飯的時候不看他，走路的時候不看他，從走廊里擦肩而過的時候不看他。
他的目光總是落在別處——落在窗外的雪地上，落在盤子裡的食物上，落在那條圍巾的流蘇上，落在任何一個不是牧楓的地方。
牧楓也不敢看他。
牧楓站在窗邊，看著簡雨從白樺林里走回來。
雪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圍巾上，他沒有拍，就那麼頂著滿身的雪，一步一步地走回來。
牧楓的手貼在玻璃上，冰涼的，透過玻璃，他能感覺到外面的冷。那種冷，和他心裡的冷，是一樣的。
他終於嘗到了自己種下的苦果。
苦得他連哭都哭不出來。
護士用碘伏棉簽擦過他肘彎的皮膚，涼涼的，他的手指微微縮了一下。
牧楓站在他旁邊，不遠不近。沒有握他的手，沒有按他的肩膀，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沉默的影子。
針頭扎進去的瞬間，簡雨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下。他偏過頭，不看那根針，不看那管被抽走的血，不看那些正在把他的秘密一點一點地從身體裡取出來的儀器。
他盯著窗外。
窗外是莫斯科灰白色的天空，光禿禿的白樺樹，遠處教堂的金頂在雲層後面若隱若現。那些東西不屬於他，這個城市不屬於他，這間屋子不屬於他，站在他身邊的這個人——也不屬於他。
但他身體裡的那個東西，屬於他。
血從手臂里流出去，流進試管里，暗紅色的，帶著那顆小種子的所有秘密。
簡雨閉上眼睛。
他知道瞞不住了。
這件事讓牧楓知道他更不會放過自己了。
晚上，牧楓坐在書房裡，面前放著一份報告。
白色的A4紙，黑色的字，密密麻麻的俄文和數字。他看不懂大部分內容——那些醫學術語、那些參考值範圍、那些他根本不認識的拉丁文縮寫。但有幾個詞，他看懂了。
俄文。英文。還有一行醫生用紅筆圈出來的、翻譯成中文的注釋。
有了。約七周。指標正常。
牧楓坐在椅子上，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深藍變成了漆黑，久到書房的燈自動亮了起來——他不知道什麼時候按到了什麼開關，燈亮了，刺眼的白光打在那張紙上，打在那行紅筆標註的字上，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所有的認知。
七個星期。
他算過了。是特殊時期。是簡雨最黏他的那幾天。是簡雨掛在他身上不肯下來、他把人抱上料理台、嘴唇貼著他的鎖骨說「你好香」的那幾天。
是他的。
他十分清楚，這個孩子是他的。
牧楓的手指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攥緊了那張報告。紙張在他掌心裡皺起來，發出細微的、脆弱的聲響。他的指節泛白，關節突出，力道大得像是在攥著什麼即將從手裡滑落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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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熱了。
不是那種感動的、喜極而泣的熱。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酸澀的、灼人的熱。像有人在他胸口最深處點了一把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牧楓把報告放在桌上，雙手撐著額頭，肩膀微微顫抖著。
他沒有哭——他已經很多年沒有哭過了，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失去了這個功能。但他的眼眶是熱的，喉嚨是堵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一寸一寸地裂開，像冰面上的裂紋，從中心向邊緣蔓延，無聲無息，不可逆轉。
他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往後滑了一截，輪子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拿著那份報告，走出書房，走過走廊，走到簡雨的房門前。
門沒有鎖。
自從醫生來過之後，他就沒有再鎖過那扇門。
不是因為他不想鎖，是因為醫生說的——「孕夫的情緒需要穩定，長期處於封閉環境對母體和胎兒都不好。」母體。胎兒。這兩個詞像兩把刀，插在他心口上，拔不出來。
他推開門。
簡雨坐在床邊，手裡捧著那杯已經涼了的熱巧克力。杯子是白色的，瓷的，上面印著一個看不清楚的花紋。他沒有喝，只是捧著，看著窗外的夜色。
聽到門響，他沒有回頭。
牧楓走進去，把報告放在簡雨面前的床頭柜上。紙張落在實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看到了。」他說。
簡雨的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那張皺巴巴的報告上。他看了一眼——只是看了一眼——然後繼續看著窗外。
「嗯。」他說。
牧楓站在他面前，站了很久，想等他給自己解釋一下，起碼解釋一下男人為什麼會生孩子吧。
但是簡雨冷著一張臉一個字都不說。
牧楓蹲下來，膝蓋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他仰著頭看著簡雨——簡雨沒有看他。
「簡雨。」他叫他。
簡雨不看他。
「簡雨，」他又叫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低，更啞，「你看著我。」
簡雨的睫毛動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蹲在自己面前的牧楓。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恨，沒有委屈，沒有控訴，像結了冰的貝加爾湖。
「看完了。」他說，「你可以走了。」
牧楓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
他伸出手，想握簡雨的手，但簡雨把手縮回去了。
牧楓的手懸在半空，停了很久。然後他慢慢地收回來，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對不起。」他說。
簡雨沒有回答。
醫生第二天來複診的時候，把牧楓叫到了一邊。年長的醫生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用一種「我見過太多這樣的家屬」的語氣，語重心長地說：
「牧總，孕夫的身體指標整體還算正常，但他的情緒狀態……不是很好。長期處於緊張和焦慮狀態，對母體和胎兒的發育都不利。他需要放鬆，需要適度的活動，需要一個讓他感到安全的環境。」
醫生頓了頓，看了牧楓一眼。
「我知道您擔心他的安全，但如果把他限制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裡，對他的身心健康都沒有好處。讓他出去走走，曬曬太陽，呼吸新鮮空氣。孕夫的心情好了，孩子才能健康。」
牧楓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說。
從那天起，簡雨可以在莊園裡自由活動了。
莊園很大。
大到簡雨走了三天，都沒有走完。有花園，有溫室，有一片小小的白樺林，有一個結了冰的池塘。有石子鋪成的小徑，有落滿了雪的長椅，有一棵孤零零的、掛滿了冰掛的老橡樹。
簡雨每天都會出去走。
早上一次，下午一次。他裹著那件黑色的羽絨服，圍著淺灰色的圍巾，踩著積雪，咯吱咯吱地走。他不走遠，就在莊園裡轉，從花園走到溫室，從溫室走到白樺林，從白樺林走到那棵老橡樹下面，站一會兒，然後原路返回。
牧楓不跟著他。
他站在書房的窗邊，看著簡雨的身影在雪地里慢慢地移動。
黑色的羽絨服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顯眼，像一滴落在宣紙上的墨，慢慢地、孤獨地、移動著。
他看著簡雨走到老橡樹下面，停下來，抬起頭，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掛滿了冰掛的樹枝。他看不清簡雨的表情，但他能想像——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定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淺淡，像被洗褪了顏色的琥珀。
他看著簡雨站了很久，然後轉身，慢慢地走回來。
牧楓站在窗邊，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忽然覺得——他好像從來沒有離簡雨這麼遠過。明明人在眼前，明明只隔著一扇窗的距離，但他伸出手，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玻璃。
他們開始了漫長的冷戰。
不是那種激烈的、摔東西的、大喊大叫的冷戰。而是像冬天的莫斯科一樣的冷的冷戰。
兩個人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吃同一個廚師做的飯，呼吸同一個暖氣管里流出來的熱氣，但他們的目光從來沒有交匯過。
簡雨不看他。
吃飯的時候不看他，走路的時候不看他，從走廊里擦肩而過的時候不看他。
他的目光總是落在別處——落在窗外的雪地上，落在盤子裡的食物上，落在那條圍巾的流蘇上，落在任何一個不是牧楓的地方。
牧楓也不敢看他。
牧楓站在窗邊，看著簡雨從白樺林里走回來。
雪落在他的頭髮上、肩膀上、圍巾上，他沒有拍，就那麼頂著滿身的雪，一步一步地走回來。
牧楓的手貼在玻璃上，冰涼的，透過玻璃，他能感覺到外面的冷。那種冷，和他心裡的冷，是一樣的。
他終於嘗到了自己種下的苦果。
苦得他連哭都哭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