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無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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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飯是在臥室里吃的。

  牧楓不知道按了什麼開關,那扇被電子鎖死的大門無聲地滑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制服的服務生推著餐車進來,動作輕得像貓,從頭到尾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餐車是銀色的,鋥亮,上面擺著三隻蓋著不鏽鋼蓋子的圓盤,一隻細頸的玻璃水瓶,兩隻高腳杯,還有一小束用緞帶紮好的梔子花。

  簡雨看著那束花。

  服務生把餐車推到窗邊的小圓桌旁,擺好餐具,鋪好餐巾,在每個杯子裡倒了半杯清水。做完這一切,他微微鞠了一躬,退了出去,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上。

  從頭到尾,他沒有看過簡雨一眼。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水晶吊燈的光線在水面上折射出細碎的波紋,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場無聲的、緩慢的雨。

  牧楓走到桌邊,揭開第一個蓋子——是一份煎鱸魚,魚皮金黃,肉質雪白,旁邊配著幾根翠綠的蘆筍,擺盤精緻得像一幅畫。

  第二個蓋子裡是奶油蘑菇湯,乳白色的湯麵上撒著細碎的蒔蘿,蘑菇的香氣在蓋子掀開的瞬間瀰漫開來,溫暖而醇厚。

  第三個蓋子。

  牧楓的手指搭在蓋子上,猶豫了一秒。

  他看了簡雨一眼——簡雨坐在床上,膝蓋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圍巾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圍了回去,把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

  牧楓把蓋子揭開了。

  紅菜湯。

  甜菜根和牛肉的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醇厚的,濃郁的,帶著一絲微微的甜。

  簡雨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那股味道像一隻無形的手,從鼻腔直直地伸進胃裡,攥住了什麼東西,狠狠地擰了一把。

  他的喉嚨發緊,酸液從胃底湧上來,頂在食道和喉嚨的交界處,燙得他眼眶發酸。

  他用力咽了一下,把那口反胃壓了回去——沒有壓住。

  第二波翻湧來得更猛烈,像漲潮時的海浪,一波接著一波,不容拒絕,不可阻擋。

  他從床上彈起來,踉蹌著沖向洗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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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甚至來不及關門,就趴在洗手台上吐了出來。

  胃裡其實什麼都沒有。他已經一整天沒有好好吃過東西了——早上在酒店喝了兩口粥,中午在車上吃了一小塊巧克力,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吐出來的只有酸液和膽汁,黃綠色的,苦得他整張臉都皺起來。胃在劇烈地痙攣,一下一下地抽搐,像有人在裡面擰毛巾,擰乾了,還要再擰一次。

  他撐著洗手台的手在發抖,指節泛白,指甲陷進大理石台面的邊緣。

  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沿著太陽穴滑下來,滴進洗手池裡,和那些黃綠色的液體混在一起,打著旋流進下水道。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慘白的臉,發紅的眼眶,被冷汗打濕的鬢角。

  嘴唇沒有一點血色,乾裂的,微微顫抖著。看起來像一個剛從一場大病里掙扎出來的人,或者說,像一個正在經歷一場大病的人。

  一隻手從後面伸過來,輕輕地把他的頭髮往後撥。

  牧楓站在他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手指插進他的髮絲里,把那些被冷汗打濕的碎發從額前撥開,露出光潔的額頭。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碰碎什麼。

  「這是怎麼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清。

  簡雨透過鏡子看著他。

  牧楓站在他身後,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領帶鬆了,歪在一邊。

  「告訴你什麼?」簡雨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喉嚨被胃酸燒過,火辣辣的疼。

  牧楓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鏡子裡落在簡雨的小腹上——簡雨彎著腰,一隻手還撐在洗手台上,另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捂在了肚子上,手指微微蜷縮著,像是在護著什麼。

  牧楓的手從簡雨的頭髮上移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下移,經過他的後頸,經過他的脊背,最後停在他的腰側。

  他的手掌貼著簡雨的腰,指尖微微收緊,但沒有用力,只是貼著,像是在感受那裡的溫度。

  「簡雨。」他叫他的名字,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

  簡雨閉上眼睛,不想看他。

  洗手間慘白的燈光打在眼皮上,透出一片橘紅色的、血管密布的薄光。

  他能感覺到牧楓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沉甸甸的,像一塊被太陽曬燙的石頭。

  他不睜眼,不回應,不動。

  他就那樣靠在洗手台上,後背抵著冰涼的大理石邊緣,圍巾歪到一邊,露出一截蒼白的、還在微微起伏的脖頸。

  「看著我。」牧楓說。

  簡雨不看他。

  「簡雨,看著我。」

  「我去找醫生。」牧楓說。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膝蓋骨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在冰冷的大理石上跪了太久,關節都在抗議。他的手從簡雨腰側移開,指尖離開的瞬間,在襯衫的面料上停留了一秒,像是不捨得,像是在等一個挽留。

  簡雨沒有挽留。

  「不用。」他的聲音乾巴巴的,像兩張砂紙在互相摩擦,「只是胃不好,吃不慣這裡的飯。」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始終沒有睜開。圍巾遮住了半張臉,遮住了嘴角那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的弧度。

  他不能讓他知道。

  他以前簡直是眼瞎。居然會把狼認成狗。

  狗會在你難過的時候舔你的手,會在你回家的時候搖尾巴,會在你睡覺的時候趴在床邊,安安靜靜地,等你醒來。狼也會。狼會做所有狗做的事情,但它終究是狼——它有獠牙,有野性,有刻在骨頭裡的、改不掉的、把獵物叼回巢穴的本能。

  指望一頭狼,會像狗一樣溫順地、體面地、尊重他的意願?

  簡雨靠在洗手台上,覺得自己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人給他撐傘,有人給他煮湯,有人在爆炸里衝出來接住他,有人低聲說「可能永遠都待不夠」。

  多好啊,那個夢。好到他以為自己真的被一個人捧在手心裡,好到他以為自己可以放心地、完整地、把自己交出去。

  然後他醒了。

  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籠子裡。籠子很漂亮,有水晶吊燈,有手工地毯,有一整面牆的落地窗和莫斯科最好的天際線。但籠子就是籠子。

  門從外面鎖著,窗打不開,手機被拿走了,圍巾上那個人的味道已經散了,什麼都散了。

  從他把自己綁來的那一刻起,他們的關係已經無法挽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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