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放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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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雨實在沒有想過,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人敢搶人。

  他站在路邊,等著燕清越把行李從後備箱裡搬出來。風吹過來,帶著白樺林里松木和雪的氣息,冷得他縮了縮脖子。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正準備轉身去看看司機修車修得怎麼樣了——

  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不是燕清越的。燕清越穿的是皮鞋,踩在雪地上是「咔、咔」的聲音,沉穩而有節奏。而這個腳步聲幾乎聽不到,像是踩在棉花上,像是經過專門的訓練。

  簡雨還沒來得及回頭,一塊濕潤的布就從後面捂住了他的口鼻。

  甜膩的、刺鼻的化學氣味猛地灌入鼻腔,直衝腦門。

  他的第一反應是屏住呼吸,但已經來不及了——那氣味像一隻有力的手,瞬間攥住了他的意識。

  他的四肢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膝蓋一軟,身體不受控制地往下墜。視野的邊緣開始發黑,從四周向中心蔓延,像有人在一寸一寸地拉上黑色的幕布。

  最後映入眼帘的,是雪地上自己那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和一雙黑色的皮鞋。

  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簡雨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不是酒店的白色吊頂,不是自己家裡熟悉的原木橫樑。

  天花板很高,很高,上面垂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成千上萬顆水晶在柔和的光線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一整個凝固了的星空。

  吊燈的每一顆水晶都被擦得一塵不染,折射出的光線在天花板上投出流動的、彩虹色的光斑,緩緩地旋轉著,像是有人在操控一場無聲的、奢華的夢。

  他的腦子昏昏沉沉的,像灌了漿糊。

  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後腦勺也隱隱發脹,嘴裡有一股化學藥品殘留的苦澀味道。

  他躺在一張巨大的床上——大到他在上面滾兩圈都碰不到邊。床單是銀灰色的,面料滑得像水,摸上去涼涼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被子輕盈而溫暖,像一朵雲蓋在身上。枕頭有好幾個,軟的、硬的、羽絨的、記憶棉的,整整齊齊地排列在床頭,像一隊等待檢閱的士兵。

  他撐起身體坐起來。頭還是很暈,眼前的東西晃了幾晃才穩住。他用力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世界終於不再旋轉了。

  床的對面是一整面牆的落地窗,窗簾是深灰色的天鵝絨,厚重得像劇院裡的大幕。

  腳下踩著的不是酒店常見的地毯,而是某種手工編織的長絨地毯,圖案繁複,色彩沉鬱,踩上去像踩在秋天的落葉堆上,整個人都會陷進去一點點。

  臥室的每一個角落都透著精心設計的痕跡——床頭柜上擺著一盞銅製檯燈,燈罩是墨綠色的,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精裝書,書籤是皮質的,壓在某一行字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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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櫃是實木的,門把手是黃銅的,雕著簡雨看不懂的花紋。牆角立著一尊半人高的雕塑,抽象的線條在燈光下投出奇特的影子。

  整個臥室裝修得極其豪橫,但不是那種暴發戶式的金碧輝煌,而是一種——不刻意張揚,卻每一處都寫著「這裡的東西你買不起」的、沉甸甸的貴氣。

  簡雨坐在床邊,光腳踩在長絨地毯上,愣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來。

  腳下軟綿綿的,像是踩在雲朵上,又像是藥效還沒完全過去。

  他走到門口,握住門把手,往下按——紋絲不動。他又試了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氣,門把手像是被焊死了一樣,連一絲顫動都沒有。他彎下腰看了一眼鎖孔——不是普通的門鎖,是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電子鎖,沒有鑰匙孔,沒有密碼面板,只有一個銀色的感應區域,光滑得像一面鏡子。

  門被鎖死了。

  他轉過身,走到窗邊,伸手拉開那層厚重的天鵝絨窗簾。

  外面的光猛地湧進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是一整面落地窗,從地面一直到天花板。窗外的風景是莫斯科的天際線,遠處的教堂金頂在陽光下閃閃發亮,近處是一片銀白色的屋頂和光禿禿的白樺樹。

  他的手指摸到窗框的邊緣,沿著窗框摸了一圈——沒有把手,沒有鎖扣,沒有任何可以打開這扇窗的機關。玻璃是雙層的,厚得敲上去幾乎沒有聲音,邊緣被金屬邊框死死地卡住,像是銀行金庫的觀察窗。

  窗也被鎖死了。

  簡雨站在窗前,看著自己的倒影映在玻璃上——頭髮亂糟糟的,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圍巾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領口歪到一邊,露出鎖骨和一截脖頸。

  他看起來像一隻被關進籠子裡的鳥。

  但他沒有慌。

  他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目光在房間裡慢慢地掃了一圈。

  那張大得離譜的床,那盞貴得離譜的水晶吊燈,那扇被電子鎖死死鎖住的門,窗外那片只有莫斯科市中心才有的天際線——

  他知道是誰幹的了。

  這個答案來得太確定、太自然,甚至不需要任何推理。像一道光,啪地一下,把他腦子裡所有零碎的、混亂的片段全部照亮了。

  牧楓。

  只有他。只可能是他。

  那個人。

  把他關在了這裡。

  簡雨從窗台上直起身來,重新走回門口,用力推了一下門。

  門紋絲不動,像是被砌進了牆裡。他又試了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氣,門框發出沉悶的聲響,但門本身連一絲縫隙都沒有打開。

  他放棄了。轉身走到床邊坐下來,床墊柔軟得幾乎把他整個人都陷進去。他靠著床頭,盯著對面那扇緊閉的門,等著。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是等一個解釋,也許是等一個對峙,也許只是等一個——讓他可以痛痛快快罵一場的機會。

  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床頭柜上的銅製檯燈發出暖黃色的光,在墨綠色的燈罩下顯得格外安靜。

  那本翻開的精裝書還躺在那裡,書籤壓在某一行字上面,簡雨低頭看了一眼——不是俄文,也不是英文,是一本法文詩集,他一個字都看不懂。

  他把目光從書上移開,重新落在那扇門上。

  他在等。

  時鐘指向十二點。

  「咔噠。」

  門鎖響了。

  不是鑰匙轉動的聲音,而是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像是某個精密的系統被遠程激活了。門把手自動往下沉了一寸,然後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牧楓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三件套,馬甲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領針,簡約而冷厲。

  外面披著一件鐵灰色的大衣,大衣的領子豎起來,襯得他的下頜線更加鋒利。他的頭髮被整齊地梳向後面,露出飽滿的額頭和那雙黑沉沉的眼睛。

  每一個頭髮絲都透著精緻和貴氣,連皮鞋都是鋥亮的,鞋面上沒有一絲褶皺,像是剛剛從盒子裡拆出來的。

  他身上還有沒散盡的冷意——大衣的肩頭沾著幾片細碎的雪花,正在室內的溫度下慢慢融化成小小的水珠,滲進鐵灰色的面料里。空氣里有一絲凜冽的、屬於莫斯科冬夜的氣息,跟著他一起湧進了房間。

  他站在門口,看著簡雨。

  簡雨坐在床上,抬頭看著他。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整個房間的距離,隔著一張巨大的床,一盞昂貴的水晶吊燈,一扇被鎖死的窗,和一片沉默的、厚重的、幾乎要讓人窒息的空氣。

  四目相對的瞬間,簡雨看到牧楓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簡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想說「你瘋了」,想說「放我出去」,想說「你這個騙子」。但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牧楓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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