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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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節目結束的那天,莫斯科終於放晴了。

  連著一個星期的陰雲和雪,像是被誰一把掀開的幕布,露出後面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空。

  陽光從雲層後面傾瀉下來,灑在積了厚厚一層雪的城市上,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空氣還是冷的,但那種冷不再是濕漉漉地往骨頭縫裡鑽,而是乾乾脆脆的,吸一口進去,從鼻腔一直涼到肺里,反倒讓人覺得清醒。

  大家在酒店門口集合,行李堆了一地。

  胖噠在跟導演組核對設備,米莉在跟化妝師自拍,幾個攝像師在往車上裝器材,忙忙碌碌的,像一群準備遷徙的候鳥。

  簡雨站在一旁,圍巾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車不太夠了,」胖噠跑過來,手裡拿著對講機,臉上帶著點歉意,「導演組那輛車超載了,得勻兩個人出來。簡雨,你跟燕哥一輛吧,打輛車走,費用節目組報銷。」

  簡雨點了點頭,拎起腳邊的行李袋。

  行李很少,一個袋子,一個雙肩包——來的時候帶的東西就不多,走的時候更少了。那條灰色圍巾還搭在肩上,他猶豫了一秒,沒有摘下來。

  燕清越站在路邊,已經攔好了一輛計程車。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長款大衣,領子豎起來,半張臉埋在圍巾里。看到簡雨走過來,他拉開后座的車門,側身讓了讓。

  「上車吧。」

  簡雨彎腰坐進去,把行李袋放在腳邊。

  燕清越從另一側上車,關上車門,用俄語跟司機說了一個地址。

  車子發動,駛入了莫斯科清晨的車流中。

  車門關閉的瞬間,外面的喧囂被切斷了。

  街道的聲音、風聲、遠處教堂的鐘聲,全部被隔絕在冰冷的玻璃窗外。計程車里很安靜,只有暖氣呼呼地吹著,和輪胎碾過積雪時發出的細碎聲響。

  狹小的車廂里,簡雨在看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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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清越在看簡雨。

  他沒有刻意去看,只是簡雨坐在他左邊,車窗外的陽光照在簡雨臉上,他的餘光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那裡。

  他看著簡雨微微垂著的睫毛,看著他在屏幕上無意義划動的手指,看著他圍巾邊緣露出來的一小截下巴。

  然後他聞到了那股味道。

  梔子花香。

  很淡,淡到幾乎要被計程車里皮革和暖氣的味道蓋過去。

  但它確實在那裡,從簡雨的圍巾上,從他的衣領上,從他的頭髮上,一絲一絲地滲出來,在狹小的車廂里慢慢地瀰漫開來。

  燕清越的神經一下子就放鬆了。

  那种放松不是慢慢發生的,而是在某一個瞬間,像有人拔掉了插在他後頸上的一根針——他肩膀的僵硬、手指的緊繃、眼底的酸澀,全部在那一秒鐘之內消失了。

  他靠在椅背上,呼吸變得又輕又慢,眼皮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了。

  簡雨來之前沒有,簡雨來之後也沒有。

  那些失眠的夜晚像一條永遠走不到頭的隧道,他在裡面摸索了很久,久到他幾乎忘記了睡著是什麼感覺。但此刻,在這個狹小的、搖晃的計程車后座里,在簡雨身邊,那股淡淡的梔子花香像一隻手,輕輕地合上了他的眼睛。

  他的頭慢慢地歪過去,靠在了簡雨的肩膀上。

  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幾乎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簡雨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側過頭,看了燕清越一眼——那人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勻而綿長,睫毛微微顫動著,像是正在做一個很淺很淺的夢。眼下的青紫在車窗透進來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明顯,像是有人拿一支灰藍色的筆,在他眼睛下面畫了兩道彎彎的月牙。

  他瘦了。比在劇組的時候還瘦。顴骨的線條更加分明,下頜角也變得更加銳利,大衣的領子豎起來的時候,脖頸細得像一截白瓷。

  簡雨沒有動。

  他收回目光,繼續看著手機屏幕,但手指不再劃了。他只是安靜地坐著,讓燕清越靠著他的肩膀,讓車子在莫斯科的街道上慢慢地開。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投下一道暖金色的光帶。灰塵在光線里飛舞,細小的,緩慢的,像一場無聲的、倒放的雪。

  車子走了很久。

  久到簡雨也開始犯困了——他昨晚幾乎沒睡,眼睛酸澀得厲害,太陽穴隱隱發脹。

  他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沒有睡著,只是迷迷糊糊地聽著車輪碾過積雪的聲音,和燕清越均勻的呼吸聲。

  然後——

  「砰——」

  一聲巨響,車子猛地往下一沉,向一側傾斜過去。

  車身劇烈地晃動了一下,簡雨的身體被慣性甩向前方,他本能地伸手撐住了前排座椅的靠背。燕清越被驚醒,猛地直起身來,眼睛在一瞬間從迷濛變成了警覺。

  司機罵了一句俄語,推開車門下去查看。

  過了一會兒,他繞到車後面,蹲下去看了一眼,站起來,對著車窗攤開雙手,嘴裡嘰里咕嚕地說了一長串。

  「爆胎了。」燕清越揉了揉眼睛,聲音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得等救援。」

  兩個人只好下車。

  莫斯科的郊外,公路兩邊是一望無際的白樺林。

  冬天的白樺樹光禿禿的,銀白色的枝幹在藍天下像一排一排豎起來的骨骼,乾淨,冷峻,帶著一種北國特有的荒涼之美。

  陽光從樹梢間照下來,在雪地上投出細長的影子,風一吹,樹梢上的積雪簌簌地落下來,像一場小小的、無聲的雪崩。

  計程車歪著身子停在路邊,右後輪的輪胎癟得像一張被揉皺的紙。司機已經在打電話了,俄語說得又快又急,大概是在叫救援。

  簡雨站在路邊,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擋住迎面吹來的冷風。

  陽光很好,但溫度還是很低,呼出的氣在空氣中凝成一團白霧,很快就散了。他的腳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踩碎了什麼東西。

  燕清越去後備箱拿行李。他把兩個行李箱搬出來,又拎出簡雨的那個行李袋,放在路邊。他彎著腰,把散落的東西重新歸置了一下,拉好拉鏈,直起身來。

  然後他轉過身。

  路邊空了。

  簡雨不在那裡了。他的行李袋還在,他的雙肩包也還在,搭在行李袋上,拉鏈開著,露出裡面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但他的圍巾不在了——那條淺灰色的圍巾,剛才還搭在他肩上,此刻不見了。他人也不見了。

  雪地上有一串腳印,從簡雨剛才站的位置開始,往白樺林的方向延伸。但只延伸了十幾步,就在一片被風吹平的雪地上消失了,像是那個人走到那裡,忽然被天空收走了。

  燕清越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簡雨?」他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像是在試探。沒有人回應。

  「簡雨!」他又喊了一聲,這次聲音大了很多,在空曠的郊外迴蕩開來,撞在遠處的白樺林上,彈回來,變成一串模糊的回聲。

  沒有人回應。

  風從林子裡吹過來,樹梢上的積雪簌簌地落,像是一陣細碎的、冰冷的耳語。

  燕清越的血液在一瞬間凍住了。

  他快步走到簡雨剛才站的位置,低頭看那串腳印。

  雪地上只有出去的腳印,沒有回來的。腳印在十幾步之外消失了,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又像是走到那裡的人忽然學會了飛行。

  他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腳印的邊緣——雪是松的,新落的,腳印的邊緣還沒有被風吹圓。這說明簡雨是在幾分鐘之內消失的,就在他轉身去拿行李的那幾分鐘裡。

  幾分鐘。

  燕清越猛地站起來,掏出手機。

  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一種他從骨子裡感到的、鋪天蓋地的恐懼。那種恐懼他只在戲裡體驗過,此刻卻真實地、沉重地壓在他的胸口上,讓他喘不上氣。

  他撥了緊急電話,用流利的俄語報了警。

  接線員的聲音冷靜而機械,問他地點、姓名、失蹤者的體貌特徵。他一個一個地回答,語速很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簡雨,男性,二十六歲,亞洲面孔,身高一米八三,穿黑色羽絨服,灰色圍巾。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段話。燕清越聽完之後,手機從耳邊慢慢地滑下來。

  那段路,正好是監控盲區。

  前後兩個攝像頭,一個在五公里外的加油站,一個在八公里外的收費站。中間這段路,沒有紅綠燈,沒有商店,沒有任何一個監控設備。白樺林深處是大片的森林保護區,沒有住戶,沒有手機信號,連一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一個人走進那片林子,就像一滴水落進了大海。

  燕清越站在原地,手裡攥著手機,指節泛白。風吹過來,把他的大衣吹得獵獵作響,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落在額前,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看著那片白樺林。

  銀白色的樹幹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像是無數隻睜開的、冷漠的眼睛。

  林子深處是一片幽暗的、看不到盡頭的灰色,雪地上沒有任何痕跡——沒有腳印,沒有車轍,沒有任何一個能告訴他簡雨去了哪裡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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