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醫院
他打開水龍頭，冰水沖走了污穢，也濺濕了他的袖口。他捧了一把水漱口，又捧了一把洗臉。水冰冷刺骨，激得他打了一個哆嗦，但也讓他清醒了幾分。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慘白，嘴唇沒有血色，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琥珀色的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淺淡，像是被什麼東西洗褪了顏色。
他看起來很糟糕。
他看起來——
簡雨的手慢慢地從洗手台上移開，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手指微微發抖。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他腦子裡所有的迷霧——
他可能懷孕了。
以前他剛分的時候去醫院做過檢查，他沒有發育好，一輩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這個念頭太荒謬了。太突然了。太……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算過日子。
易感期。牧楓走之前的那幾天，正好是他的易感期。那幾天他黏人得要命，纏著牧楓不放，一次又一次，像一隻永遠餵不飽的貓。他們沒有做任何防護措施——易感期的時候他根本想不到那些，而牧楓……牧楓大概也樂在其中，根本就沒想過要做什麼防護。
當時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現在想起來，簡直荒唐得讓人想哭。
簡雨撐著洗手台，低著頭，看著水槽里的水打著旋流下去。水聲嘩嘩的，在安靜的洗手間裡顯得格外響。
他想起這幾天的異常——從國內出發的時候就有點不對勁，他以為是長途飛行的疲勞，是時差，是莫斯科寒冷的天氣讓他的胃不舒服。在紅場走了一天，他總覺得累，比平時累得多，小腿發酸，腰也酸，他以為是走太多了。
現在想來，那些都是信號。
他沒有注意到的信號。
簡雨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洗手間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冷冰冰的，刺鼻，讓人更加反胃。他把那口噁心壓下去，又睜開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還是那張慘白的臉。還是那雙被嚇到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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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還放在小腹上。
那裡還很平坦，什麼都摸不出來。和一個月前一模一樣。但他知道，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那裡正在發生著什麼——一個微小的、脆弱的、不可思議的生命，正在他身體裡安家。
是牧楓的。
這個認知像一顆石子投進湖裡，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撞在他的胸腔上，又悶又疼。
「簡雨？」
洗手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燕清越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帶著不加掩飾的擔憂。
「你還好嗎？」
簡雨沒有立刻回答。他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把臉上的水珠擦乾，把小腹上的手拿開，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全部壓到心底最深處。
他深吸了一口氣，拉開門。
燕清越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溫水，表情是真實的、毫不作偽的擔心。他看到簡雨的臉色，眉頭皺得更緊了。
「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他問，把水遞過來，「要不要我讓節目組給你換點別的？中餐？這邊應該有中餐館——」
「沒事，」簡雨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安撫了還在隱隱痙攣的胃，「可能就是水土不服。莫斯科太冷了，胃有點受不了。」
燕清越看著他，目光在簡雨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簡雨迎著他的目光，表情儘量保持平靜。他扯出一個笑容來，那個笑容有些虛弱，但在這種剛吐完的情況下，虛弱才是正常的。
「真的沒事，」他說，「喝點熱水就好了。」
燕清越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那回去坐著吧，別站在這裡了，冷。」他說，側身讓開，讓簡雨先走。
簡雨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清越哥。」
「嗯？」
「謝謝你。」簡雨說，聲音很輕，但很真誠。
燕清越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回餐廳。壁爐里的火還在燒，其他嘉賓還在聊天吃飯，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離開了多久。
簡雨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面前那碗紅菜湯推到一邊，端起了旁邊的白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
燕清越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追問，也沒有多說什麼。他只是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飯，偶爾抬頭看簡雨一眼，確認他還好。
簡雨握著水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莫斯科的夜很長，很黑，很遠處的燈火像是一顆一顆被釘在天幕上的星星。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了，細細的，密密的，在路燈的光暈里旋轉著下落，像是一場無聲的、漫長的墜落。
他的手，在桌子下面，又悄悄地放在了小腹上。
隔著衣服，隔著皮膚，什麼都感覺不到。
沒有隆起，沒有跳動，沒有任何一個確鑿的證據能證明那裡正在發生什麼。
但他就是知道——身體比他更早地知道了。那些細微的信號，那些被他一再忽略的線索，此刻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個他不敢想、卻又不得不面對的答案。
他必須馬上去確認一件事。
晚飯結束後，其他嘉賓三三兩兩地回了房間，有人在討論明天的行程，有人在抱怨莫斯科的天氣太冷，米莉在走廊里跟攝影師商量明天的妝發，胖噠在大廳里跟導演組對台本，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水。
簡雨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時候，找到了導演。
「我想請個假。」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儘量顯得平靜，「胃不太舒服，想去醫院看看。」
導演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經驗豐富，見過各種突發狀況。
他看了簡雨一眼——臉色確實不好，慘白慘白的，嘴唇也沒什麼血色，額頭上還有一層沒幹透的冷汗。
「嚴重嗎？要不要我派個人陪你去？」
「不用，」簡雨連忙搖頭，「我自己去就行，可能就是水土不服，拿點藥就回來。您別聲張，免得大家擔心。」
導演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行，有事隨時打電話。」
簡雨道了謝，轉身回了房間。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黑色羽絨服，深灰色褲子，一頂棒球帽，再加上那條淺灰色的圍巾，幾乎把整張臉都遮住了。他對著鏡子看了看，連自己都差點認不出自己。
他又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個口罩戴上。
夠了。
他出了酒店，沒有叫節目組的車，也沒有用打車軟體。他在酒店門口站了一會兒，等一輛空計程車經過，伸手攔下。
「到醫院。」他用翻譯軟體把目的地翻成俄語，遞給司機看。司機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車子駛入了莫斯科的夜色中。
窗外的街景在飛速後退。
霓虹燈的光影在車窗上流淌，紅的，藍的，綠的，像一場無聲的、色彩斑斕的夢。簡雨靠在座椅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攥著圍巾的一角，攥得很緊。
他換了兩趟計程車。
第一輛把他送到一個地鐵站附近，他下車，走進地鐵站，從另一個出口出來，又攔了第二輛。不是他多疑，而是他不敢冒險——他是一個公眾人物，去的又是婦科，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後果都不堪設想。
第二輛計程車在一棟灰色的建築前停下來。
這不是莫斯科最好的醫院，但它是離酒店最近、又足夠偏僻的一家。簡雨在網上查了很久，選了一個不會太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付了錢，下車，站在醫院門口。
他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臉色慘白，嘴唇沒有血色，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琥珀色的眼睛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淺淡，像是被什麼東西洗褪了顏色。
他看起來很糟糕。
他看起來——
簡雨的手慢慢地從洗手台上移開，落在自己的小腹上。
手指微微發抖。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開了他腦子裡所有的迷霧——
他可能懷孕了。
以前他剛分的時候去醫院做過檢查，他沒有發育好，一輩子都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這個念頭太荒謬了。太突然了。太……他不敢往下想。
但他算過日子。
易感期。牧楓走之前的那幾天，正好是他的易感期。那幾天他黏人得要命，纏著牧楓不放，一次又一次，像一隻永遠餵不飽的貓。他們沒有做任何防護措施——易感期的時候他根本想不到那些，而牧楓……牧楓大概也樂在其中，根本就沒想過要做什麼防護。
當時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現在想起來，簡直荒唐得讓人想哭。
簡雨撐著洗手台，低著頭，看著水槽里的水打著旋流下去。水聲嘩嘩的，在安靜的洗手間裡顯得格外響。
他想起這幾天的異常——從國內出發的時候就有點不對勁，他以為是長途飛行的疲勞，是時差，是莫斯科寒冷的天氣讓他的胃不舒服。在紅場走了一天，他總覺得累，比平時累得多，小腿發酸，腰也酸，他以為是走太多了。
現在想來，那些都是信號。
他沒有注意到的信號。
簡雨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洗手間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冷冰冰的，刺鼻，讓人更加反胃。他把那口噁心壓下去，又睜開眼，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還是那張慘白的臉。還是那雙被嚇到了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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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還放在小腹上。
那裡還很平坦，什麼都摸不出來。和一個月前一模一樣。但他知道，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那裡正在發生著什麼——一個微小的、脆弱的、不可思議的生命，正在他身體裡安家。
是牧楓的。
這個認知像一顆石子投進湖裡，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撞在他的胸腔上，又悶又疼。
「簡雨？」
洗手間的門被輕輕推開了。燕清越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帶著不加掩飾的擔憂。
「你還好嗎？」
簡雨沒有立刻回答。他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把臉上的水珠擦乾，把小腹上的手拿開，把那些翻湧的情緒全部壓到心底最深處。
他深吸了一口氣，拉開門。
燕清越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溫水，表情是真實的、毫不作偽的擔心。他看到簡雨的臉色，眉頭皺得更緊了。
「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他問，把水遞過來，「要不要我讓節目組給你換點別的？中餐？這邊應該有中餐館——」
「沒事，」簡雨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溫水順著喉嚨滑下去，安撫了還在隱隱痙攣的胃，「可能就是水土不服。莫斯科太冷了，胃有點受不了。」
燕清越看著他，目光在簡雨的臉上停留了很久。
簡雨迎著他的目光，表情儘量保持平靜。他扯出一個笑容來，那個笑容有些虛弱，但在這種剛吐完的情況下，虛弱才是正常的。
「真的沒事，」他說，「喝點熱水就好了。」
燕清越沉默了一瞬，然後點了點頭。
「那回去坐著吧，別站在這裡了，冷。」他說，側身讓開，讓簡雨先走。
簡雨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清越哥。」
「嗯？」
「謝謝你。」簡雨說，聲音很輕，但很真誠。
燕清越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回餐廳。壁爐里的火還在燒，其他嘉賓還在聊天吃飯，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離開了多久。
簡雨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把面前那碗紅菜湯推到一邊，端起了旁邊的白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
燕清越在他對面坐下來，沒有追問，也沒有多說什麼。他只是安靜地吃著自己的飯，偶爾抬頭看簡雨一眼，確認他還好。
簡雨握著水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莫斯科的夜很長，很黑，很遠處的燈火像是一顆一顆被釘在天幕上的星星。
雪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了，細細的，密密的，在路燈的光暈里旋轉著下落，像是一場無聲的、漫長的墜落。
他的手，在桌子下面，又悄悄地放在了小腹上。
隔著衣服，隔著皮膚，什麼都感覺不到。
沒有隆起，沒有跳動，沒有任何一個確鑿的證據能證明那裡正在發生什麼。
但他就是知道——身體比他更早地知道了。那些細微的信號，那些被他一再忽略的線索，此刻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拼在一起，拼出了一個他不敢想、卻又不得不面對的答案。
他必須馬上去確認一件事。
晚飯結束後，其他嘉賓三三兩兩地回了房間，有人在討論明天的行程，有人在抱怨莫斯科的天氣太冷，米莉在走廊里跟攝影師商量明天的妝發，胖噠在大廳里跟導演組對台本，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水。
簡雨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時候，找到了導演。
「我想請個假。」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儘量顯得平靜，「胃不太舒服，想去醫院看看。」
導演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經驗豐富，見過各種突發狀況。
他看了簡雨一眼——臉色確實不好，慘白慘白的，嘴唇也沒什麼血色，額頭上還有一層沒幹透的冷汗。
「嚴重嗎？要不要我派個人陪你去？」
「不用，」簡雨連忙搖頭，「我自己去就行，可能就是水土不服，拿點藥就回來。您別聲張，免得大家擔心。」
導演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行，有事隨時打電話。」
簡雨道了謝，轉身回了房間。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黑色羽絨服，深灰色褲子，一頂棒球帽，再加上那條淺灰色的圍巾，幾乎把整張臉都遮住了。他對著鏡子看了看，連自己都差點認不出自己。
他又從行李箱裡翻出一個口罩戴上。
夠了。
他出了酒店，沒有叫節目組的車，也沒有用打車軟體。他在酒店門口站了一會兒，等一輛空計程車經過，伸手攔下。
「到醫院。」他用翻譯軟體把目的地翻成俄語，遞給司機看。司機看了一眼，點了點頭，車子駛入了莫斯科的夜色中。
窗外的街景在飛速後退。
霓虹燈的光影在車窗上流淌，紅的，藍的，綠的，像一場無聲的、色彩斑斕的夢。簡雨靠在座椅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攥著圍巾的一角，攥得很緊。
他換了兩趟計程車。
第一輛把他送到一個地鐵站附近，他下車，走進地鐵站，從另一個出口出來，又攔了第二輛。不是他多疑，而是他不敢冒險——他是一個公眾人物，去的又是婦科，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後果都不堪設想。
第二輛計程車在一棟灰色的建築前停下來。
這不是莫斯科最好的醫院，但它是離酒店最近、又足夠偏僻的一家。簡雨在網上查了很久，選了一個不會太引人注目的地方。
他付了錢，下車，站在醫院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