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水土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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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斯科的冬天冷得像一把刀。

  簡雨從機場出來的那一刻,就被迎面撲來的冷風灌了一脖子。

  他縮了縮肩膀,把那條淺灰色的圍巾往上拉了拉,幾乎把半張臉都埋了進去。

  圍巾很軟,很暖,是那個人買的——一百條里的其中一條,他唯一留下來的一條。

  「冷嗎?」燕清越走在他旁邊,遞過來一個暖手寶,「拿著。」

  「謝謝。」簡雨接過來,手指已經凍得有點僵了。暖手寶的熱度從掌心滲進去,一點一點地把僵硬化開,像是有人握著他的手,慢慢地捂熱。

  但不是那個人。

  胖噠在前面舉著節目組的小旗子,像一個稱職的導遊,螢光綠的外套在灰白色的莫斯科天空下格外顯眼:「各位嘉賓!歡迎來到莫斯科!今天的第一站是紅場!大家跟緊了啊,別走散了!」

  攝製組扛著機器圍了一圈,導演在監視器後面喊了一聲「開始錄製」,簡雨條件反射地露出了一個笑容——得體的,好看的,無懈可擊的營業笑容。

  這就是莫斯科啊。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紅場。聖瓦西里大教堂的洋蔥頂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團燃燒的火焰,色彩斑斕得不像真實存在的建築,倒像是一個童話里的夢境。克里姆林宮的城牆在遠處綿延,厚重而莊嚴,每一塊磚石都浸透著歷史的味道。

  那個人就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

  這個念頭像一顆糖,含在嘴裡,甜得隱隱發疼。

  燕清越走在他身邊,偶爾指著路邊的建築給他介紹——這是聖瓦西里大教堂,建於十六世紀,伊凡雷帝為了紀念征服喀山汗國而修建。這是克里姆林宮的南牆,牆後面是總統府。這是歷史博物館,門口矗立著朱可夫元帥的雕像。

  他的聲音溫和而平穩,像一個稱職的導遊,又像一個耐心的兄長。每一個知識點都恰到好處,不賣弄,不刻意,像是在聊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同行的米莉是個新人演員,二十出頭,眼睛大大的,滿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她走在燕清越旁邊,仰著頭聽他講解,嘴巴張成了一個O形。

  「哇塞,你懂的好多啊!」米莉一臉崇拜地看著燕清越,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嘆,「燕老師,你是不是偷偷做了好多功課?」

  簡雨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

  劇本里可沒這環節。

  燕清越注意到簡雨那個幸災樂禍的眼神,無奈地笑了笑,那個笑容里有幾分被拆穿了的坦然,又有幾分「你居然看我笑話」的哭笑不得。

  「我背了一路的名勝古蹟呢,」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嘲,「從北京背到莫斯科,背了八千公里。」

  米莉更驚訝了:「真的假的?為了這個節目?」

  燕清越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目光不經意地掠過簡雨,又收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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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噠在後面舉著旗子,聽到這番對話,一拍大腿:「哎呀,燕哥以前不參加綜藝真是可惜了!你瞅瞅多用心啊!這功課做得比我們導演組都細!」

  簡雨笑著搖了搖頭,把臉往圍巾里埋了埋,擋住了嘴角那個越來越大的弧度。

  但燕清越看到了。

  他收回目光,繼續指著遠處的建築給米莉講解,聲音還是那樣溫和而平穩。只是講解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點點,像是在掩飾什麼。

  ---

  第一天的拍攝結束之後,節目組安排大家在一家俄式餐廳吃晚飯。

  餐廳是胖噠提前踩過點的,據說是莫斯科最古老的俄式餐廳之一,沙皇時代就存在了。厚重的木質桌椅被歲月磨得發亮,昏黃的燈光從銅製吊燈里灑下來,牆上的掛毯織著古老的俄羅斯神話圖案,壁爐里的火焰噼啪作響,把整個房間烘得暖洋洋的。

  一切都帶著濃郁的、沉甸甸的俄羅斯風情。

  簡雨坐在角落裡,面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紅菜湯。湯是深紅色的,像瑪瑙一樣濃郁,表面浮著一小朵酸奶油,乳白色在深紅色里慢慢地散開,像一朵正在融化的花。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送到嘴邊。

  湯的香氣撲鼻而來——甜菜根的清甜、牛肉的醇厚、酸奶油微微的發酵氣息,還有一點點隱匿在深處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點說不清的味道鑽入鼻腔的瞬間,簡雨的胃猛地翻攪了一下。

  一股酸液從胃底湧上來,直衝喉嚨。

  他連忙放下勺子,捂住嘴,硬生生把那口反胃壓了回去。

  「這個湯不合口味嗎?」燕清越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在簡雨對面坐下來,面前也擺著一碗紅菜湯,手裡還拿著一塊黑麵包。

  「沒有,挺好的。」簡雨勉強笑了笑,拿起勺子又試了一次。

  這次他連送到嘴邊的勇氣都沒有。湯的香氣剛一靠近,胃就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猛地收緊。他把勺子放回去,動作儘量自然地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

  冰水順著喉嚨滑下去,暫時壓住了那股翻湧的噁心。

  「怎麼了?」燕清越看著他,眉頭微微皺起來,「臉色不太好。」

  「沒事,可能就是有點累。」簡雨放下水杯,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桌布。

  他又試著喝了一口湯。

  這一次,湯匙剛碰到嘴唇,那股熟悉的反胃感就以排山倒海之勢涌了上來。簡雨猛地放下碗,推開椅子站起來,動作太急,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不好意思——」他匆匆說了一句,轉身就往洗手間的方向跑。

  走廊很長,燈光昏暗,他的腳步在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胃裡的翻湧越來越劇烈,酸液一次次地往上頂,他捂著嘴,幾乎是撞開了洗手間的門。

  趴在洗手台上,胃裡所有的東西都翻湧上來了。

  中午吃的飛機餐,下午喝的那杯咖啡,還有剛才那口紅菜湯——全部吐了出來,翻江倒海,天昏地暗。他彎著腰,一隻手撐著洗手台的邊緣,另一隻手捂著肚子,胃還在一下一下地痙攣,像是有人攥著他的胃在擰。

  吐到最後,胃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酸澀的膽汁和乾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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