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報告單
建築是典型的蘇式風格，厚重，冷硬，在夜色中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門口的燈箱亮著，上面是俄文的醫院名稱，他一個字母都不認識。門口有人在抽菸，穿著深色的大衣，看到他看了一眼，又漠然地轉過頭去。
簡雨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醫院的走廊很長，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藥味混合的氣味，冷冰冰的，刺鼻，讓他的胃又開始翻湧。
他順著走廊往前走，鞋底踩在塑膠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走廊兩側是淺綠色的牆壁，每隔幾米就有一扇門，門上的標牌全是俄文，他看不懂，只能憑著圖案和直覺判斷方向。
他找到了婦產科的指示牌——一個簡筆畫的女人 silhouette，下面寫著俄文。他順著箭頭拐進一條更窄的走廊，走廊盡頭的燈壞了，一閃一閃的，像一隻正在眨眼的、疲憊的眼睛。
掛號處是一個小窗口，裡面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表情嚴肅得像一個正準備宣判的法官。
簡雨把護照和保險卡遞過去，用翻譯軟體打了一行字：「我要做婦科檢查，驗孕。」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遞過來的證件，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說了一串俄語，簡雨一個字都聽不懂，但從她的手勢里明白了——等著。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
椅子是塑料的，很硬，很涼。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頭頂日光燈發出的嗡嗡聲，和偶爾從某個診室里傳出來的模糊的說話聲。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帽檐往下壓了壓，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等待的時間漫長得像一輩子。
他的手又放在了小肚子上。
隔著羽絨服，隔著毛衣，隔著最裡面的打底衫。
但他在想——如果真的是，那會是什麼時候的事？
是易感期的第二天嗎？那天他特別黏人，整個人掛在牧楓身上不肯下來，牧楓抱著他，從客廳走到臥室，又從臥室走到浴室，像抱著一隻樹袋熊。還是第三天？
那天他半夜醒來，發現牧楓不在身邊，委屈得差點哭出來，然後在廚房裡找到了正在給他煮麵的牧楓，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的後背上一句話都不說，牧楓關了火，轉過身來把他抱上了料理台……
那些記憶現在想起來，燙得嚇人。
他的手從小腹上移開，攥緊了膝蓋上的褲料。
「簡雨？」
一個護士從診室里探出頭來，用蹩腳的中文叫他的名字。簡雨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這家醫院裡居然有人會說中文。他站起來，跟著護士走進診室。
診室不大，一張檢查床，一張桌子，一台B超機，牆上掛著幾張人體解剖圖，冷冰冰的，學術性的，讓人生不出任何旖旎的聯想。女醫生坐在桌子後面，戴著眼鏡，頭髮花白，表情溫和，不像外面那個掛號的女人那麼嚴肅。
「會說中文嗎？」簡雨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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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點。」醫生用帶著口音的中文回答，「檢查，可以。說話，慢慢說。」
簡雨點了點頭，夠了。
醫生問了他幾個問題——末次月經是什麼時候，最近有沒有噁心嘔吐，有沒有腹痛，有沒有其他不適。
簡雨一個一個地回答，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情。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抖，但聲音沒有。
問完之後，醫生指了指檢查床。「躺上去，B超。」
簡雨躺上去，衣服被撩起來，冰涼的耦合劑塗在小腹上，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B超的探頭壓上來，有點疼，又有點酸，醫生說了一句「放鬆」，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不那麼僵硬。
他偏過頭，看著屏幕。
灰白色的，模糊的，什麼都看不懂。
像一張被弄濕了的水墨畫，只有深淺不一的灰色在屏幕上流動。醫生移動著探頭，在他小腹上按來按去，屏幕上的畫面也在不斷地變化。
簡雨看不懂那些畫面，但他看懂了醫生的表情。
那個表情從例行公事的淡漠，變成了一種——確認了什麼之後的平靜。
「有。」醫生說，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你看，這裡。」
簡雨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屏幕上有一個小小的、小小的點。灰白色的，在一片更深的灰色里，像一顆被埋在土壤深處的種子。
「這是……？」他的聲音啞了，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出不來。
「孕囊。」醫生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大約六周。很健康。」
六周。
簡雨閉上眼睛。
易感期，正好是六周前。
他的手慢慢地抬起來，放在小腹上。
這次不是隔著羽絨服，不是隔著毛衣，而是直接貼著皮膚——檢查的時候衣服被撩上去了，他的手可以直接碰到那片冰涼的、塗著耦合劑的皮膚。
什麼都摸不到。還是平坦的，緊實的，和一個月前一模一樣。
但屏幕上的那個小點告訴他——那裡有東西了。一個很小很小的、正在生長的東西。
醫生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在水裡聽人說話：「要注意休息，不要劇烈運動，不要提重物，不要熬夜。飲食方面……」
簡雨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白點，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個孩子。
簡雨把手從小腹上拿開，輕輕地放下衣服，坐起來。
醫生遞給他幾張紙巾，他接過來，擦掉了小腹上的耦合劑。紙巾是涼的，擦過皮膚的時候帶走了最後一點溫度。
「需要開一些葉酸，」醫生在開處方，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還有維生素。前三個月要注意——」
「醫生，」簡雨打斷了她，聲音很輕，但很清楚，「請問，能給我一張B超照片嗎？」
醫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經驗豐富的、見過無數孕婦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點柔軟的東西。
「可以。」她說，從印表機里取出一張黑白的B超照片，遞給他。
簡雨接過來。
照片是黑白的，模糊的，像一張曝光過度的底片。
「謝謝。」他對醫生說。
醫生點了點頭，又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不要提重物，不要熬夜，不要吃生冷的東西，記得按時吃葉酸。
簡雨一一應下，聲音平靜，表情平靜，連步伐都是平穩的。
但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裡放著那張B超照片。
出了醫院，莫斯科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來，割在臉上生疼。雪還在下，比剛才更大了，紛紛揚揚的，把整個城市裹在一片白茫茫的沉默里。簡雨站在醫院門口，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他站在雪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冷得像要把他凍住，但他覺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燒。
醫院裡，醫生開完藥，看了一眼報告單性別——男？！
這個哪個糊塗蛋搞得單子，性別都填錯了。
門口的燈箱亮著，上面是俄文的醫院名稱，他一個字母都不認識。門口有人在抽菸，穿著深色的大衣，看到他看了一眼，又漠然地轉過頭去。
簡雨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醫院的走廊很長，燈光是慘白的日光燈，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藥味混合的氣味，冷冰冰的，刺鼻，讓他的胃又開始翻湧。
他順著走廊往前走，鞋底踩在塑膠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走廊兩側是淺綠色的牆壁，每隔幾米就有一扇門，門上的標牌全是俄文，他看不懂，只能憑著圖案和直覺判斷方向。
他找到了婦產科的指示牌——一個簡筆畫的女人 silhouette，下面寫著俄文。他順著箭頭拐進一條更窄的走廊，走廊盡頭的燈壞了，一閃一閃的，像一隻正在眨眼的、疲憊的眼睛。
掛號處是一個小窗口，裡面坐著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頭髮盤得一絲不苟，表情嚴肅得像一個正準備宣判的法官。
簡雨把護照和保險卡遞過去，用翻譯軟體打了一行字：「我要做婦科檢查，驗孕。」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遞過來的證件，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說了一串俄語，簡雨一個字都聽不懂，但從她的手勢里明白了——等著。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
椅子是塑料的，很硬，很涼。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頭頂日光燈發出的嗡嗡聲，和偶爾從某個診室里傳出來的模糊的說話聲。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帽檐往下壓了壓，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等待的時間漫長得像一輩子。
他的手又放在了小肚子上。
隔著羽絨服，隔著毛衣，隔著最裡面的打底衫。
但他在想——如果真的是，那會是什麼時候的事？
是易感期的第二天嗎？那天他特別黏人，整個人掛在牧楓身上不肯下來，牧楓抱著他，從客廳走到臥室，又從臥室走到浴室，像抱著一隻樹袋熊。還是第三天？
那天他半夜醒來，發現牧楓不在身邊，委屈得差點哭出來，然後在廚房裡找到了正在給他煮麵的牧楓，從背後抱住他，臉貼在他的後背上一句話都不說，牧楓關了火，轉過身來把他抱上了料理台……
那些記憶現在想起來，燙得嚇人。
他的手從小腹上移開，攥緊了膝蓋上的褲料。
「簡雨？」
一個護士從診室里探出頭來，用蹩腳的中文叫他的名字。簡雨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這家醫院裡居然有人會說中文。他站起來，跟著護士走進診室。
診室不大，一張檢查床，一張桌子，一台B超機，牆上掛著幾張人體解剖圖，冷冰冰的，學術性的，讓人生不出任何旖旎的聯想。女醫生坐在桌子後面，戴著眼鏡，頭髮花白，表情溫和，不像外面那個掛號的女人那麼嚴肅。
「會說中文嗎？」簡雨問。
本書首發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點點。」醫生用帶著口音的中文回答，「檢查，可以。說話，慢慢說。」
簡雨點了點頭，夠了。
醫生問了他幾個問題——末次月經是什麼時候，最近有沒有噁心嘔吐，有沒有腹痛，有沒有其他不適。
簡雨一個一個地回答，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情。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抖，但聲音沒有。
問完之後，醫生指了指檢查床。「躺上去，B超。」
簡雨躺上去，衣服被撩起來，冰涼的耦合劑塗在小腹上，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B超的探頭壓上來，有點疼，又有點酸，醫生說了一句「放鬆」，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不那麼僵硬。
他偏過頭，看著屏幕。
灰白色的，模糊的，什麼都看不懂。
像一張被弄濕了的水墨畫，只有深淺不一的灰色在屏幕上流動。醫生移動著探頭，在他小腹上按來按去，屏幕上的畫面也在不斷地變化。
簡雨看不懂那些畫面，但他看懂了醫生的表情。
那個表情從例行公事的淡漠，變成了一種——確認了什麼之後的平靜。
「有。」醫生說，手指在屏幕上點了一下，「你看，這裡。」
簡雨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屏幕上有一個小小的、小小的點。灰白色的，在一片更深的灰色里，像一顆被埋在土壤深處的種子。
「這是……？」他的聲音啞了，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怎麼都出不來。
「孕囊。」醫生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大約六周。很健康。」
六周。
簡雨閉上眼睛。
易感期，正好是六周前。
他的手慢慢地抬起來，放在小腹上。
這次不是隔著羽絨服，不是隔著毛衣，而是直接貼著皮膚——檢查的時候衣服被撩上去了，他的手可以直接碰到那片冰涼的、塗著耦合劑的皮膚。
什麼都摸不到。還是平坦的，緊實的，和一個月前一模一樣。
但屏幕上的那個小點告訴他——那裡有東西了。一個很小很小的、正在生長的東西。
醫生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像是在水裡聽人說話：「要注意休息，不要劇烈運動，不要提重物，不要熬夜。飲食方面……」
簡雨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白點，眼眶忽然就紅了。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一個孩子。
簡雨把手從小腹上拿開，輕輕地放下衣服，坐起來。
醫生遞給他幾張紙巾，他接過來，擦掉了小腹上的耦合劑。紙巾是涼的，擦過皮膚的時候帶走了最後一點溫度。
「需要開一些葉酸，」醫生在開處方，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還有維生素。前三個月要注意——」
「醫生，」簡雨打斷了她，聲音很輕，但很清楚，「請問，能給我一張B超照片嗎？」
醫生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雙經驗豐富的、見過無數孕婦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點柔軟的東西。
「可以。」她說，從印表機里取出一張黑白的B超照片，遞給他。
簡雨接過來。
照片是黑白的，模糊的，像一張曝光過度的底片。
「謝謝。」他對醫生說。
醫生點了點頭，又囑咐了幾句注意事項——不要提重物，不要熬夜，不要吃生冷的東西，記得按時吃葉酸。
簡雨一一應下，聲音平靜，表情平靜，連步伐都是平穩的。
但他的手，一直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裡放著那張B超照片。
出了醫院，莫斯科的夜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來，割在臉上生疼。雪還在下，比剛才更大了，紛紛揚揚的，把整個城市裹在一片白茫茫的沉默里。簡雨站在醫院門口，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他站在雪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冷得像要把他凍住，但他覺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燒。
醫院裡，醫生開完藥，看了一眼報告單性別——男？！
這個哪個糊塗蛋搞得單子，性別都填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