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語過添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簡雨的易感期終於過去了。

  像一場漫長的、滾燙的暴雨,來得猝不及防,走得拖泥帶水。

  最後那幾天,他幾乎是在牧楓懷裡度過的,醒來的時候睫毛上掛著淚,睡著的時候手指攥著牧楓的衣領,整個人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小動物,蜷縮在唯一的熱源旁邊,不肯撒手。

  牧楓就那麼抱著他,手臂從始至終沒有鬆開過,連張特助打來的電話都摁掉了三個。

  現在,雨停了。

  簡雨坐在化妝鏡前,身上穿著那件月白色的古裝戲服,衣袍已經穿好了,腰帶還沒系,寬大的衣襟散開著,露出裡面白色的裡衣。他的頭髮散著——不,不是散著,是垂著。

  為了方便拍戲,他的頭髮接長了,真發和假髮用古法接在一起,從髮根到發尾,過渡得渾然天成,像自己長出來的一樣。烏黑的長髮從肩頭傾瀉下來,垂到腰際,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像一匹被水洗過的墨緞。

  牧楓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把木梳。

  梳子是簡雨從劇組帶回來的,檀木的,齒很密,握在手裡溫溫潤潤的。

  牧楓的大手握著這把小梳子,看起來有點滑稽——他的手指太長了,骨節太分明了,握慣了方向盤和簽字筆的手,握著一把細細小小的梳子,像一頭猛獸捏著一根繡花針。但他的動作很輕。

  他從發頂開始,挑起一小縷頭髮,用梳齒輕輕地咬住,然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梳。

  梳到發尾的時候,遇到一個小小的結——大概是昨晚睡覺時壓的,頭髮在那裡打了個彎,纏在一起。牧楓的手指停下來,用指尖捏住那個小結,輕輕地捻開,一根一根地把纏住的髮絲分開,然後繼續往下梳。

  從頭到尾,沒有扯到簡雨的頭皮,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梳完一縷,他用手掌撫平,放在簡雨的肩膀後面,再挑起下一縷。他的動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化妝鏡的燈光打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照得輪廓分明——高挺的鼻樑,微抿的嘴唇,低垂的眼睫。他的眉心微微皺著,不是不高興的皺,而是專注的皺,像一個匠人在打磨一件心愛的器物,容不得半點瑕疵。

  簡雨從鏡子裡看著他。

  鏡子裡,牧楓站在他身後,微微彎著腰,兩隻手在他頭頂忙碌。那雙大手在黑色的長髮間穿行,動作笨拙又小心,像是一個從沒梳過頭髮的人在努力做一件他認為很重要的事。

  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有點可愛——眉頭皺著,嘴唇抿著,眼睛盯著梳齒和髮絲的交匯處,仿佛那是一個價值幾十億的項目,容不得半點差池。

  簡雨的嘴角翹起來了。

  「不用這麼仔細,」他說,聲音還帶著易感期之後的沙啞,軟綿綿的,像被太陽曬過的棉花,「你拽不疼我的。」

  牧楓的手沒有停。

  他把這一縷梳順了,放在簡雨的肩膀後面,又挑起新的一縷。他的目光從頭髮上移到鏡子裡,和簡雨的目光在鏡中相遇。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有一種簡雨很少見到的、近乎溫柔的東西。

  「我就是覺得,」牧楓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不自然的、像是在掩飾什麼的平淡,「你長頭髮很好看。」

  他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耳根有一點點紅。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在化妝鏡的強光下,幾乎看不出來。但他自己感覺到了——那種熱度從耳垂開始蔓延,像是被人用手指輕輕地彈了一下,不疼,但麻麻的。

  簡雨看到了。他在鏡子裡看到了牧楓耳根那一小片不易察覺的粉色,看到了他故作平淡的表情底下那一絲不自在的窘迫。

  他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笑得嘴角翹翹的,笑得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是嗎?」他說,語氣輕快得像在逗一隻炸了毛的貓,「燕前輩也是這麼說。」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

  牧楓的手停了。

  不是那種自然的停頓,而是那種——被人按了暫停鍵的、猝不及防的、連呼吸都停了一拍的停頓。

  梳子懸在半空中,梳齒上還纏著幾根髮絲,在燈光下微微晃動。他看著鏡子裡的簡雨,簡雨在笑,眉眼彎彎的,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的殺傷力。

  「什麼?」牧楓的聲音低了幾度。

  「燕前輩啊,」簡雨從鏡子裡看著他,笑盈盈的,「燕清越。他說我長頭髮比短頭髮好看,跟戲裡的角色更貼合。還說——」

  「他什麼時候說的?」牧楓打斷了他。

  「就進組拍定妝照的時候——」簡雨說到一半,忽然從鏡子裡看到了牧楓的表情。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有什麼東西變了。他好像有點氣了。

  簡雨反應過來了。他笑出了聲,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頭髮從肩頭滑下去,垂在椅背後面晃來晃去。「你——你不會連這個都要爭吧?」

  牧楓沒有笑。他把梳子放在梳妝檯上,雙手撐在簡雨椅背的兩側,彎下腰,臉湊到簡雨的耳邊。

  鏡子裡的畫面是——簡雨坐在前面,笑得眉眼彎彎,牧楓站在後面,俯身靠近,兩個人的臉在鏡子裡一前一後,一個笑得像春天的風,一個沉得像冬天的海。

  「什麼叫我連這個都要爭?」他的聲音低低的,熱氣拂過簡雨的耳廓,「我居然說得比他晚。這很重要。」

  簡雨的笑意還沒收住,轉過頭看著他。

  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牧楓睫毛的弧度,近到他能聞到牧楓身上那股松木和菸草的氣息。

  牧楓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像是在說一件生死攸關的大事。

  簡雨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麼東西輕輕撥動了一下——不是易感期的那種熱潮,像是一顆種子在土壤里悄悄地破殼。

  「好好好,」簡雨笑著說,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哄人的尾音,「你說得比他好聽。行了吧?」

  牧楓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哪句好聽?」

  「『你長頭髮很好看。』這句。」

  「比他說得好聽?」

  「比他說得好聽多了。」

  牧楓的嘴角終於翹起來了。

  不是那種微翹的、克制的弧度,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得意的笑。

  他直起身,重新拿起那把木梳,繞到簡雨的身後,繼續梳頭髮。動作比剛才輕快了許多,梳齒在髮絲間滑過的時候,發出細微的、沙沙的聲響,像風吹過竹林。

  簡雨從鏡子裡看著他。

  牧楓低著頭,認真地梳著,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他梳完左邊梳右邊,梳完右邊又把左邊重新梳了一遍,確保每一縷頭髮都順順溜溜的,沒有一絲毛躁。他的手指偶爾會碰到簡雨的耳後,指尖微涼,帶著薄繭的粗糙感,每次碰到,簡雨的睫毛就顫一下。

  「牧楓。」簡雨叫了他一聲。

  「嗯?」

  「你是不是吃醋了?」

  牧楓的手指在髮絲間停了一瞬。「沒有。」

  「有。」

  「沒有。」

  「你剛才的表情——」

  「那是原則問題。」牧楓的語氣一本正經,「你是我的——」

  他頓住了。簡雨從鏡子裡看著他,等著他的下半句。牧楓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手裡的梳子又動了起來,梳齒在髮絲間滑過,沙沙的。

  「你是我的僱主。」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一點不情願的、像是在承認什麼的味道,「你的頭髮,當然是我第一個夸。」

  簡雨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笑得臉頰上浮起兩團薄薄的粉色,笑得整個人都在微微地顫。

  「好,」簡雨說,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你第一個。」

  牧楓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的弧度深了幾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