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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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雨趴在地板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瓷磚,那點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像一杯水倒進滾燙的油鍋,激起更劇烈的反應。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熱——從骨髓深處燒上來的、要把一切都熔化掉的熱。

  他不能待在這裡。

  他不能被人發現。不能被媒體拍到。不能讓自己好不容易攢起來的一點名氣,毀在一個失控的易感期上。

  他抬起頭,視線在昏暗的休息室里掃了一圈。

  角落裡有張小茶几,上面放著一個玻璃杯——大概是打掃衛生的人留下的,杯子裡還有半杯水,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灰。

  玻璃杯。

  簡雨盯著那個杯子,腦子裡有一個念頭慢慢地浮上來,冷得像冰,硬得像鐵。

  他動了。

  不是站起來,而是爬。手掌按在冰涼的地磚上,膝蓋跟著往前蹭,每移動一寸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風衣的衣擺拖在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襯衫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背上,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一米。他爬了一米。

  手指夠到了茶几的腿。他扶著茶几慢慢撐起來,跪坐在地上,伸手去夠那個玻璃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時候,他的手抖得太厲害,杯子在茶几邊緣晃了兩下,他的心臟也跟著晃了兩下——然後他穩住了。

  他把杯子握在手裡,杯中的水灑了一半,順著他的手腕往下淌,冰涼的,激得他打了個寒噤。

  然後他把杯子摔在了地上。

  「嘩啦——」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得刺耳,像是一道驚雷劈開了混沌的空氣。碎片四濺,有幾片彈起來,擦過他的小腿,留下細微的刺痛。

  簡雨低頭看著那一地碎片,在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他的目光掃過每一片,最後停在最大的一片上——三角形的,邊緣鋒利得像刀,尖端還沾著剛才杯子裡的水,在光線下像一滴凝固的淚。

  他撿起了那片玻璃。

  碎片握在手心的瞬間,他猶豫了不到一秒。不是害怕,而是——他需要確認,這是唯一的辦法。

  答案是肯定的。

  他把碎片按在了自己的小臂上。

  不是輕輕的劃,而是用力的、決絕的、帶著全部意志的切割。玻璃的邊緣切開皮膚,像裁紙刀划過薄絹,先是細微的阻力,然後是毫無阻礙的順暢。疼痛從傷口處炸開,像一顆信號彈在黑暗的夜空里升起,照亮了整個意識。

  疼。

  劇烈的、尖銳的、讓人無法忽視的疼。

  但這正是他需要的。

  疼痛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那些黏稠的、滾燙的、讓人窒息的欲望沖開了一道口子。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面,肺泡炸開一樣地疼,但至少——他能呼吸了。

  血從傷口裡湧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大理石地板上,一滴,兩滴,三滴,在慘白的燈光下紅得觸目驚心。疼痛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從他的小臂一路燒到大腦,把那些迷霧和混沌燒穿了一個洞。

  清醒。哪怕只是片刻的清醒,也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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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雨扔掉手中的玻璃碎片,碎片在地板上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他顧不上流血的手臂,用那隻還在發抖的手撿起手機。屏幕亮了,上面是摔出來的幾道裂痕,但還能用。

  他點開通訊錄,找到「李解」,撥出去。

  嘟——嘟——嘟——

  每一聲都像踩在他的心臟上。他靠在牆上,仰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血還在流,從手腕滴到風衣的袖口上,把米色的布料染出一朵深色的花。

  「餵?簡雨?」李解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職業性的警覺,「怎麼了?」

  簡雨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他咽了一口唾沫,用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借著疼痛逼出聲音。

  「後門。」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粗糲的石面,沙啞、破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去後門接我。」

  「簡雨?你聲音怎麼——」李解的聲音變了調,從警覺變成了緊張,「你怎麼了?你在哪兒?」

  「後門。」簡雨重複了一遍,沒有多餘的解釋,「五分鐘。」

  他掛了電話。

  手機從手裡滑落,這次他沒有去撿。他扶著牆,慢慢地站起來。膝蓋在發抖,小腿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像一棵被暴風雨折斷的樹,搖搖欲墜,但還沒有倒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傷口還在滲血,不算太深,但足夠疼。他從襯衫上撕下一截布料,用牙齒咬著一邊,單手纏了幾圈,打了個死結。動作很粗劣,止血的效果大概也有限,但至少——血不會滴得到處都是。

  他不能讓人看到血。不能讓人看到傷口。不能讓人看到任何不對勁的地方。

  簡雨扶著牆,一步一步地走向門口。每走一步,小臂上的傷口就疼一次,像一記記悶錘砸在神經上。但他需要這種疼。疼意味著清醒,清醒意味著他能走出去,走出去意味著他不會毀在這裡。

  他不想讓欲望支配自己。

  門把手在視線里晃了幾下,他伸手抓住,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又清醒了幾分。他擰開門,踉蹌著邁出去。

  走廊里很安靜。水晶壁燈在牆上投出暖黃色的光,把深紅色的地毯照得像一條流淌的河。遠處的宴會廳里有模糊的人聲和音樂聲傳過來,隔著幾道牆,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簡雨靠著牆,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左手扶牆,右手垂在身側,袖口被血洇濕了一小片,在米色的風衣上格外顯眼。他把那隻手藏進風衣的口袋裡,動作牽動了傷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氣,但他沒有停。

  走廊很長。長得像走不完。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是易感期的熱潮——那波浪潮被他用疼痛暫時逼退了,但餘韻還在,像退潮後的沙灘,濕漉漉的,隨時等著下一波浪湧上來。新的熱浪在脊椎底部慢慢積聚,像一頭被暫時打暈的野獸,正在甦醒。

  他加快腳步。

  電梯門在他面前打開的時候,他差點栽進去。扶住電梯內的扶手,他用額頭抵著冰涼的金屬壁,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電梯在下降,數字一格一格地跳,每一格都像是一個世紀。

  一層。

  門開了。

  冷風從酒店後門的方向灌進來,穿過走廊,撲在他臉上。簡雨猛地吸了一口,那股清冽的、帶著夜晚涼意的空氣灌進肺里,像是給快要燒乾的鍋爐加了一瓢冷水。

  他看到了後門。玻璃的,推拉式,外面是停車場。路燈的光從玻璃門外透進來,在地面上畫出一個方形的光斑。

  也看到了自己的車——李解的車,黑色的商務MPV,正從停車場的那一頭拐過來,車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白色的光柱。

  簡雨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夜風迎面撲來,比他想像的更冷。風衣的下擺被風吹起來,獵獵作響。他站在門口,那一瞬間,夜風把他身上的梔子花香吹散了一部分,也把他最後一絲力氣吹散了。

  他邁下台階。一步。兩步。三步。

  車燈越來越近。

  然後他的腿軟了一下,膝蓋磕在台階的邊緣,整個人往前傾——他用手撐住了旁邊的石柱,指尖扣著粗糙的石面,指節泛白。

  不能倒。還差幾步。

  他直起身,繼續往前走。

  腳步踉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綿的,找不到著力點。風衣的下擺拖在地上,沾了灰,他也顧不上。

  小臂上的傷口在一陣一陣地疼,像有人拿一根燒紅的鐵絲,一下一下地燙在他的神經上。但疼是好事——疼意味著他還清醒,還站著,還沒有倒下。

  還差幾步。車門就在前方,李解的車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白色的光柱,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五步。四步。三步——

  然後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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