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吊籃
第二天一早，他們上了二樓。
二樓是超市，貨架連成一片，通道又窄又長。屍群從三樓的扶梯上往下灌，灌進這些通道里，一條擠滿了，就往下一條擠。
陳硯的手按在二樓的柱子上，往上摸。樓頂有一個消防水箱，是滿的。
「頭頂上有噴淋管。」他在對講機里說，「水箱只有一個，只夠一回。」
鄭越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橫著刷紅漆的鐵管，隔幾步一個噴頭。他拉開弓，一箭射斷了主管的接頭。
水從斷口裡噴出來，噴頭一個接一個炸開，整個二樓下起了雨。水漫過每一條通道，漫到每一隻喪屍的腳底下。
沈昭站在扶梯口最高的那一級台階上，腳底下是乾的。她昨天省下來的，就為這一下。她蹲下去，把手掌按進了台階下那一汪水裡。
藍白的光帶著一點橙，從她掌心順著水面鋪出去，一條通道一條通道，鋪滿了整個二樓。所有站在水裡的東西一齊僵住，身上冒起白煙，一排一排跪了下去。有兩隻起了道的，僵了一息就掙起來，她咬著牙各補了一顆，它們才跪下去不動了。
東區的人站在扶梯口，看著那一整層樓的喪屍跪在水裡，誰都沒說話。
沈昭把手從水裡抽出來，臉白得像紙，兩隻手一直在抖。鄭越把她從台階上拉了起來。
「還行？」
「還行。」她說，「再來一次，就不行了。」
三樓是影城，燈全滅了，白虎在黑里走了一趟，鄭越照著它看見的地方往黑里射，半天就清乾淨了。
打到四樓，陳硯手底下那一團輕的，就在這一層的頂上。
四樓是家居，床、衣櫃、沙發擺成一間一間的樣板房，隔成了一座迷宮。迷宮裡沒多少喪屍，太安靜了。跟進樓里的幾隻麻雀一飛進四樓，就炸開一團怕，比哪一層都凶，可它們看不見怕的是什麼。
「頭頂上。」陳硯說，「在天花板上。」
「退出去，」他在對講機里喊，「這一層沒清乾淨。」
老呂沒應。四樓的貨最多，晚一天，就多一天口糧的缺口。搬運隊沒有退，往外背倉庫里的貨，樣板房之間不時傳過來老呂的吆喝和麻袋蹭地的聲音。
然後那邊安靜了一下，是一群人同時停住了手。
他跑過去的時候，過道里的應急燈還亮著兩盞。搬運隊的人擠在兩間樣板房中間，全都仰著頭。吊頂開了一個口子，邊上掛著一截撕開的石膏板，往下滴著紅的。
「小的那個。」老呂說，聲音平得不對，「走在最後頭。我外甥。」
吊頂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
陳硯把所有人往樓梯口攆，只留鄭越。白虎趴在樓梯口守著老呂那一伙人，頭一直仰著。
他搬了一張桌子踩上去，把手伸進那個口子，摸到一根龍骨。龍骨上有抓痕，很深，一道壓一道。旁邊一根吊杆上掛著一隻鐵鉤，鉤子後面拖著半截鋼絲繩，繩頭磨得起了毛。
他握住那隻鉤子。
碎片進來了：一隻吊籃，懸在一棟玻璃大樓外頭，風很大。一雙手把鉤子掛上去，先往下拽了一把，鋼絲繩在吊杆上嗡的一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
隔壁吊籃里有人笑：「老曹，又試。試了多少年了？」
「十四年。」他把身子的分量交上去，「試了十四年，才吊了十四年。」
操作盒上貼著一張課程表，孩子的字，歪歪扭扭。
再往後，是商場的玻璃天棚外頭。雨下來了，紅的，落在手背上，溫的。他沒往下爬，把鉤子掛在天棚的鋼架上，敲了兩下，鑽進了吊頂。
最後一下是黑的。吊頂裡面，那雙手把鉤子往下拽了一把，嗡。底下有個人扛著麻袋走過去，走在最後頭。
【技能：繩結與索降。狀態：入門→初級。效果：掛鉤之前先試鉤，吊得住自己，也放得下別人。】
陳硯把鉤子放回去。第一趟被拖上天棚的那個搬運工，也是走在最後頭的。它挑落單的，掛鉤之前，先拽一拽。
「把手電關了。」他對鄭越說，「箭上弦。我叫你射哪兒，你就射哪兒。」
「射哪兒？」
「射嗡的那一聲。」
陳硯關了燈，一個人往樣板房迷宮的深處走。他走得很慢，走得像一個落了單的人，槍桿拖在手裡，杆尖在地上刮出一點聲音。
頭頂上什麼都沒有。他從一間樣板房穿到另一間，又穿回來。第二趟走到一半，他聽見了。
嗡的一聲，很輕，鋼絲繩在吊杆上繃了一下。
就在他頭頂偏左，一步遠的地方。
「那兒！」
鄭越的箭從黑里過去，釘穿了石膏板，釘在那根吊杆上。空心的鋼管，三百磅的弓，一箭打彎了。吊頂塌下來半塊，那東西沒掉下來。龍骨咯吱咯吱地響，它四肢撐開，往吊頂深處退，退出去一步，兩步，停在他頭頂前頭一臂遠的地方。
槍夠不著。
他把槍往那塊石膏板上送，槍尖扎穿了板，扎到了頭，前面是空的。就在這一下，胸口那顆綠的往外一推，像有人順著他的胳膊又往前送了一把。勁沒停在槍尖上，從槍尖透了出去，順著槍指的方向又走了一臂遠。
板後頭一聲悶響。
【槍·一線。效果：勁從槍尖透出去，順著槍指的方向再走一臂遠，隔著板也夠得著。一下掉一截精神，持槍的胳膊麻半天。】
龍骨上那團東西一歪，連著斷掉的龍骨和鋼絲繩一起砸了下來，砸在他腳邊。四肢很長，長得不像樣。他持槍的那條胳膊從肩膀一直麻到了指尖。
它比他快。落地那一下，一隻長手已經扣住了他的後領，另一隻手在空中抓了兩下，抓住了一根沒斷的主龍骨。它把那截鋼絲繩在龍骨上繞了一圈，拿整片吊頂當滑輪，往上絞。
陳硯的腳離了地。領口勒住脖子，他被一寸一寸往那個黑洞裡拖，石膏粉撲了一臉，眼前發黑，已經聞得到裡面那股血味。老呂的外甥，就是這麼上去的。
他沒往下掙，把槍桿橫過來，卡住吊頂口子的兩邊，整個人掛在槍桿上往下一墜。
它拖不動了。那根龍骨吱的一聲彎了，它連著龍骨一起砸下來，砸在他身上。
陳硯被壓在地上，後背砸在水泥上，一口氣沒上來。他沒去掰那隻手，摸到掉在身邊的槍桿，壓住它纏在鋼絲繩里的那條長腿，槍尖往上一送，送進它的下巴底下。
差半寸。
它的頭偏開了，槍尖擦著脖子過去，釘進了身後的地磚。那半截鋼絲繩繞在它胳膊上，甩過來，抽在他臉上，抽開一道口子。
他鬆開槍桿，貼身進去，肩膀撞進它的胸口，把它頂回那堆龍骨里。它的長手一時收不回來，卡在鐵架子中間。
他握住它脖子上纏著的那截鋼絲繩，往後一勒。
鋼絲繩勒進了皮里。它掙，長手在龍骨里亂抓，抓得鐵架子嘩嘩響。他沒鬆手，膝蓋頂住它的背，往後勒，再勒。
碎片從手心裡往上涌，止不住：風，玻璃，大樓的影子在玻璃上一格一格往下走。那張課程表。星期三下午，美術。
它不動了。
陳硯跪在它背上，手還攥著那截鋼絲繩，攥了很久，才一根一根把手指鬆開。手心被勒出一道血印子，和它脖子上那一道，是同一根繩。
它胸口裡是一顆紅的，一環，外頭拱出兩道。陳硯當場吃了，力量又頂了三點。那隻鐵鉤，他放進了麻袋。
鄭越把手電打開了。
老呂的外甥是在吊頂里找到的，掛在一根主龍骨上，鉤子穿過了他的外套。老呂自己爬上去，把他解下來，背在背上，從桌子上慢慢下來。
「這個，」老呂說，「埋。」
沒有人說話。
二樓是超市，貨架連成一片，通道又窄又長。屍群從三樓的扶梯上往下灌，灌進這些通道里，一條擠滿了，就往下一條擠。
陳硯的手按在二樓的柱子上，往上摸。樓頂有一個消防水箱，是滿的。
「頭頂上有噴淋管。」他在對講機里說，「水箱只有一個，只夠一回。」
鄭越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橫著刷紅漆的鐵管，隔幾步一個噴頭。他拉開弓，一箭射斷了主管的接頭。
水從斷口裡噴出來，噴頭一個接一個炸開，整個二樓下起了雨。水漫過每一條通道，漫到每一隻喪屍的腳底下。
沈昭站在扶梯口最高的那一級台階上，腳底下是乾的。她昨天省下來的，就為這一下。她蹲下去，把手掌按進了台階下那一汪水裡。
藍白的光帶著一點橙，從她掌心順著水面鋪出去，一條通道一條通道，鋪滿了整個二樓。所有站在水裡的東西一齊僵住，身上冒起白煙，一排一排跪了下去。有兩隻起了道的，僵了一息就掙起來，她咬著牙各補了一顆，它們才跪下去不動了。
東區的人站在扶梯口，看著那一整層樓的喪屍跪在水裡，誰都沒說話。
沈昭把手從水裡抽出來，臉白得像紙，兩隻手一直在抖。鄭越把她從台階上拉了起來。
「還行？」
「還行。」她說，「再來一次，就不行了。」
三樓是影城，燈全滅了，白虎在黑里走了一趟，鄭越照著它看見的地方往黑里射，半天就清乾淨了。
打到四樓，陳硯手底下那一團輕的，就在這一層的頂上。
四樓是家居，床、衣櫃、沙發擺成一間一間的樣板房，隔成了一座迷宮。迷宮裡沒多少喪屍，太安靜了。跟進樓里的幾隻麻雀一飛進四樓，就炸開一團怕，比哪一層都凶，可它們看不見怕的是什麼。
「頭頂上。」陳硯說，「在天花板上。」
「退出去，」他在對講機里喊，「這一層沒清乾淨。」
老呂沒應。四樓的貨最多，晚一天，就多一天口糧的缺口。搬運隊沒有退，往外背倉庫里的貨，樣板房之間不時傳過來老呂的吆喝和麻袋蹭地的聲音。
然後那邊安靜了一下，是一群人同時停住了手。
他跑過去的時候，過道里的應急燈還亮著兩盞。搬運隊的人擠在兩間樣板房中間，全都仰著頭。吊頂開了一個口子，邊上掛著一截撕開的石膏板，往下滴著紅的。
「小的那個。」老呂說，聲音平得不對，「走在最後頭。我外甥。」
吊頂裡面什麼聲音都沒有。
陳硯把所有人往樓梯口攆，只留鄭越。白虎趴在樓梯口守著老呂那一伙人，頭一直仰著。
他搬了一張桌子踩上去，把手伸進那個口子，摸到一根龍骨。龍骨上有抓痕，很深，一道壓一道。旁邊一根吊杆上掛著一隻鐵鉤，鉤子後面拖著半截鋼絲繩，繩頭磨得起了毛。
他握住那隻鉤子。
碎片進來了：一隻吊籃，懸在一棟玻璃大樓外頭，風很大。一雙手把鉤子掛上去，先往下拽了一把，鋼絲繩在吊杆上嗡的一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
隔壁吊籃里有人笑：「老曹，又試。試了多少年了？」
「十四年。」他把身子的分量交上去，「試了十四年，才吊了十四年。」
操作盒上貼著一張課程表，孩子的字，歪歪扭扭。
再往後，是商場的玻璃天棚外頭。雨下來了，紅的，落在手背上，溫的。他沒往下爬，把鉤子掛在天棚的鋼架上，敲了兩下，鑽進了吊頂。
最後一下是黑的。吊頂裡面，那雙手把鉤子往下拽了一把，嗡。底下有個人扛著麻袋走過去，走在最後頭。
【技能：繩結與索降。狀態：入門→初級。效果：掛鉤之前先試鉤，吊得住自己，也放得下別人。】
陳硯把鉤子放回去。第一趟被拖上天棚的那個搬運工，也是走在最後頭的。它挑落單的，掛鉤之前，先拽一拽。
「把手電關了。」他對鄭越說，「箭上弦。我叫你射哪兒，你就射哪兒。」
「射哪兒？」
「射嗡的那一聲。」
陳硯關了燈，一個人往樣板房迷宮的深處走。他走得很慢，走得像一個落了單的人，槍桿拖在手裡，杆尖在地上刮出一點聲音。
頭頂上什麼都沒有。他從一間樣板房穿到另一間，又穿回來。第二趟走到一半，他聽見了。
嗡的一聲，很輕，鋼絲繩在吊杆上繃了一下。
就在他頭頂偏左，一步遠的地方。
「那兒！」
鄭越的箭從黑里過去，釘穿了石膏板，釘在那根吊杆上。空心的鋼管，三百磅的弓，一箭打彎了。吊頂塌下來半塊，那東西沒掉下來。龍骨咯吱咯吱地響，它四肢撐開，往吊頂深處退，退出去一步，兩步，停在他頭頂前頭一臂遠的地方。
槍夠不著。
他把槍往那塊石膏板上送，槍尖扎穿了板，扎到了頭，前面是空的。就在這一下，胸口那顆綠的往外一推，像有人順著他的胳膊又往前送了一把。勁沒停在槍尖上，從槍尖透了出去，順著槍指的方向又走了一臂遠。
板後頭一聲悶響。
【槍·一線。效果：勁從槍尖透出去，順著槍指的方向再走一臂遠，隔著板也夠得著。一下掉一截精神，持槍的胳膊麻半天。】
龍骨上那團東西一歪，連著斷掉的龍骨和鋼絲繩一起砸了下來，砸在他腳邊。四肢很長，長得不像樣。他持槍的那條胳膊從肩膀一直麻到了指尖。
它比他快。落地那一下，一隻長手已經扣住了他的後領，另一隻手在空中抓了兩下，抓住了一根沒斷的主龍骨。它把那截鋼絲繩在龍骨上繞了一圈，拿整片吊頂當滑輪，往上絞。
陳硯的腳離了地。領口勒住脖子，他被一寸一寸往那個黑洞裡拖，石膏粉撲了一臉，眼前發黑，已經聞得到裡面那股血味。老呂的外甥，就是這麼上去的。
他沒往下掙，把槍桿橫過來，卡住吊頂口子的兩邊，整個人掛在槍桿上往下一墜。
它拖不動了。那根龍骨吱的一聲彎了，它連著龍骨一起砸下來，砸在他身上。
陳硯被壓在地上，後背砸在水泥上，一口氣沒上來。他沒去掰那隻手，摸到掉在身邊的槍桿，壓住它纏在鋼絲繩里的那條長腿，槍尖往上一送，送進它的下巴底下。
差半寸。
它的頭偏開了，槍尖擦著脖子過去，釘進了身後的地磚。那半截鋼絲繩繞在它胳膊上，甩過來，抽在他臉上，抽開一道口子。
他鬆開槍桿，貼身進去，肩膀撞進它的胸口，把它頂回那堆龍骨里。它的長手一時收不回來，卡在鐵架子中間。
他握住它脖子上纏著的那截鋼絲繩，往後一勒。
鋼絲繩勒進了皮里。它掙，長手在龍骨里亂抓，抓得鐵架子嘩嘩響。他沒鬆手，膝蓋頂住它的背，往後勒，再勒。
碎片從手心裡往上涌，止不住：風，玻璃，大樓的影子在玻璃上一格一格往下走。那張課程表。星期三下午，美術。
它不動了。
陳硯跪在它背上，手還攥著那截鋼絲繩，攥了很久，才一根一根把手指鬆開。手心被勒出一道血印子，和它脖子上那一道，是同一根繩。
它胸口裡是一顆紅的，一環，外頭拱出兩道。陳硯當場吃了，力量又頂了三點。那隻鐵鉤，他放進了麻袋。
鄭越把手電打開了。
老呂的外甥是在吊頂里找到的，掛在一根主龍骨上，鉤子穿過了他的外套。老呂自己爬上去，把他解下來，背在背上，從桌子上慢慢下來。
「這個，」老呂說，「埋。」
沒有人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