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帳
五樓是最後打下來的。走廊角落裡有一隻落單的，瘦瘦小小，看著沒起道。沈昭一刀結果了它，挖出來一顆紫的，愣了一下，揣進貼身的口袋，沒跟任何人說。
糧一袋一袋往外背，搬運隊順手還從二樓扛出來一箱年貨煙花。管糧的過完秤，在帳本上寫下一個數，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能吃到開春以後，再往後撐一個月。陳硯他們那一份，按樓頂那一雙眼睛和二樓那一場雨，定得比誰都厚。
撤出來之前，陳硯往貨梯井裡看了一眼。井底下有東西在往上爬，灰白色的甲殼，小狗那麼大，擠在一起，從負二層往上涌。他報了。秦隊說先把糧背出去，樓下的事，下一回再說。他沒再堅持。
陣亡的名字是在支流邊上當場報的，東區四個，警局一個，報得很快。第一個是趙志新。報到第三個，黃景把那隻核放在了登記桌上，沒看寫字的人。
第三天，東區派人下負一層，把冷庫里剩下的凍肉往外背。陳硯跟著下去了，他下去不是為了凍肉。
冷庫在負一層東頭，門開著，門口拿貨架搭了一道掩體，掩體後面一地的彈殼。他們拿了藥，往回走的時候碰上了從地漏里上來的東西，退進了冷庫。冷早就沒了，裡面一股味道。地上躺著一片，有喪屍的，有人的。
背凍肉的人站在門口，沒往裡走。有個人拿手電往裡照了一下，又放下了：「這幾天沒人下來過。」
陳硯走進去，一個一個摸過去。領頭的那個，最後一個倒下，一直擋在掩體最前面。一個搬運工出身的女人。兄弟倆靠在一起，一個護著另一個。
他們身上的傷不對。喪屍咬的傷是撕開的，這些是一個一個的小孔，密密麻麻，一排一排，像被很多張小嘴同時咬過。碎片裡是黑的，很多東西從冷庫的地漏里往上鑽，灰白色的，一隻挨著一隻，鑽出來就往人身上爬。
是從下面上來的。
第五個在冷庫最裡面，靠牆坐著，懷裡抱著那隻磨破了角的藥箱，藥箱是空的。他身邊躺著的兩個人，傷口都纏著紗布，纏得很整齊。他自己腿上那一片，沒有纏。
是蘇遠。
陳硯蹲在那兒，蹲了好一陣。貨梯井裡那一眼，他報了一句，就沒再堅持。蘇遠他們碰上的，就是那一眼裡的東西。
藥箱的夾層里露著一角牛皮紙。他抽出來，是他畫的那一半，折了四折。負一層左手第二間，被人拿原子筆圈了一圈；往負二層去的那道樓梯上，畫了一個叉。
他把紙折回去，揣進了自己懷裡。
他拿出刀，挖了。動作和東區那些人一樣平，剖開，挖出來，擦乾淨。一顆藍，一道，顏色很淡，淡得像冬天的天。
然後他把手按在蘇遠的手上，按得很慢。碎片進來了：一雙手，按住一道口子，按在哪兒，按多重，按多久，幾百道，幾千道。最後一道是按在他自己腿上的，按到一半，手鬆開了，因為旁邊那個人又開始流血，他轉過去先按那一個。
陳硯把那隻空藥箱合上，扣好了搭扣。搭扣上那塊漆，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鐵。
凍肉一筐接一筐往上背，五個人是最後抬上去的。回到登記處，桌角上擱著一雙手套，新的，標籤還沒拆。登記的人說，是趙志新那天多領的，說商場裡的鐵皮割手，沒來得及用，等著退庫。
陳硯伸手把那雙手套擺正了，擺得跟桌沿齊平。
他把五個名字一個一個報出來，把五顆核一顆一顆放在桌上，然後把蘇遠那顆藍推回到自己面前。
「這一顆，」他說，「拿我那一份換。」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登記的人看了他一眼，在算盤上撥了兩下，從302那一份里扣掉了一截，在蘇遠那一行後面添了一句：核已由302折價購回。
出了登記處，他沒回車棚，往南頭走。
傷員帳篷這幾天比哪兒都擠，大戰抬回來二十幾個傷的，一個挨一個躺著，可帳篷里沒人喊疼，喊不了多久，就有人過來。
過來的是醫療隊那個中年女人。她走得不快，手按在傷口上，按一下，那一片的血就止住了，肉開始往裡收，一個，下一個，再下一個。她抬手的時候，小臂上浮起一圈淡金，三道，第四道剛冒頭，顏色淡得像舊傷。
陳硯站在帳篷外三步的地方，手插在口袋裡，捏著那顆藍。
老槐樹底下挖出來的那一顆，他賣給了賀主任，賀主任沒給蘇遠，給了她。
那一顆，是他賣的。這一顆，是他挖的。
他想起車棚門口那一句：你們拿晶換命，我拿晶換藥。
帳篷里，那個中年女人又按住了一道口子。陳硯轉過身，走了。
回到車棚，沈昭在門口剝一頭蒜，抬眼看了看他攥著的那隻手。
「藍的？」
「蘇遠的。」
她把蒜放下了。「你吃？」
「先揣著。」
夜裡躺下以後，面板才亮了一下。
【技能：止血。狀態：入門。效果：知道按哪兒、按多重、按多久，能把一道口子的血壓住。】
他看著那一行字，想起的是那雙手，按在別人的口子上，按得很穩，按到最後一道，鬆開了，轉過去先按旁邊那個。
「燭龍，記一條。止血，來源蘇遠。是我讀的。」
「技能哪來的，向來不記。」
「入檔。」他說，「連誰挖的，也記上。」
燭龍說，記下了。
他把那顆藍按進了胸口。
【回溯：第一道·藍·亮一格。】
面板上只寫了顏色。面板從來不記這些東西是從誰身上來的。
那一夜他靠著牆，想把食氣訣起個頭。一吸，壓半拍，那半拍剛壓下去，就散了。他一閉眼，冒出來的不是蘇遠，是冷庫那幾個人最後的那一下：地漏里往上鑽的東西，爬上腿的那種涼。他又試了三回，三回都散在同一個地方，就不試了，坐到了天亮。
天亮以後，他把自己那一份晶分出三成，送到醫療隊的帳篷門口，沒進去，也沒留話。從那天起，每回分晶，他先把管傷的那一份拿出來。
沈昭坐在車棚另一頭，一直看著他，什麼都沒問。
糧一袋一袋往外背，搬運隊順手還從二樓扛出來一箱年貨煙花。管糧的過完秤，在帳本上寫下一個數，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能吃到開春以後，再往後撐一個月。陳硯他們那一份，按樓頂那一雙眼睛和二樓那一場雨，定得比誰都厚。
撤出來之前，陳硯往貨梯井裡看了一眼。井底下有東西在往上爬，灰白色的甲殼，小狗那麼大，擠在一起，從負二層往上涌。他報了。秦隊說先把糧背出去，樓下的事，下一回再說。他沒再堅持。
陣亡的名字是在支流邊上當場報的，東區四個，警局一個，報得很快。第一個是趙志新。報到第三個，黃景把那隻核放在了登記桌上，沒看寫字的人。
第三天，東區派人下負一層，把冷庫里剩下的凍肉往外背。陳硯跟著下去了，他下去不是為了凍肉。
冷庫在負一層東頭，門開著，門口拿貨架搭了一道掩體，掩體後面一地的彈殼。他們拿了藥，往回走的時候碰上了從地漏里上來的東西，退進了冷庫。冷早就沒了，裡面一股味道。地上躺著一片，有喪屍的，有人的。
背凍肉的人站在門口，沒往裡走。有個人拿手電往裡照了一下，又放下了：「這幾天沒人下來過。」
陳硯走進去，一個一個摸過去。領頭的那個，最後一個倒下，一直擋在掩體最前面。一個搬運工出身的女人。兄弟倆靠在一起，一個護著另一個。
他們身上的傷不對。喪屍咬的傷是撕開的，這些是一個一個的小孔，密密麻麻，一排一排，像被很多張小嘴同時咬過。碎片裡是黑的，很多東西從冷庫的地漏里往上鑽，灰白色的，一隻挨著一隻，鑽出來就往人身上爬。
是從下面上來的。
第五個在冷庫最裡面，靠牆坐著，懷裡抱著那隻磨破了角的藥箱，藥箱是空的。他身邊躺著的兩個人，傷口都纏著紗布，纏得很整齊。他自己腿上那一片，沒有纏。
是蘇遠。
陳硯蹲在那兒，蹲了好一陣。貨梯井裡那一眼，他報了一句，就沒再堅持。蘇遠他們碰上的，就是那一眼裡的東西。
藥箱的夾層里露著一角牛皮紙。他抽出來，是他畫的那一半，折了四折。負一層左手第二間，被人拿原子筆圈了一圈；往負二層去的那道樓梯上，畫了一個叉。
他把紙折回去，揣進了自己懷裡。
他拿出刀，挖了。動作和東區那些人一樣平，剖開，挖出來，擦乾淨。一顆藍，一道，顏色很淡，淡得像冬天的天。
然後他把手按在蘇遠的手上，按得很慢。碎片進來了：一雙手，按住一道口子，按在哪兒，按多重，按多久，幾百道，幾千道。最後一道是按在他自己腿上的，按到一半，手鬆開了，因為旁邊那個人又開始流血，他轉過去先按那一個。
陳硯把那隻空藥箱合上，扣好了搭扣。搭扣上那塊漆，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鐵。
凍肉一筐接一筐往上背，五個人是最後抬上去的。回到登記處，桌角上擱著一雙手套，新的，標籤還沒拆。登記的人說，是趙志新那天多領的，說商場裡的鐵皮割手，沒來得及用，等著退庫。
陳硯伸手把那雙手套擺正了，擺得跟桌沿齊平。
他把五個名字一個一個報出來，把五顆核一顆一顆放在桌上，然後把蘇遠那顆藍推回到自己面前。
「這一顆，」他說，「拿我那一份換。」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TW 看書網超便捷，sʜᴜ.ᴛᴡ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登記的人看了他一眼，在算盤上撥了兩下，從302那一份里扣掉了一截，在蘇遠那一行後面添了一句：核已由302折價購回。
出了登記處，他沒回車棚，往南頭走。
傷員帳篷這幾天比哪兒都擠，大戰抬回來二十幾個傷的，一個挨一個躺著，可帳篷里沒人喊疼，喊不了多久，就有人過來。
過來的是醫療隊那個中年女人。她走得不快，手按在傷口上，按一下，那一片的血就止住了，肉開始往裡收，一個，下一個，再下一個。她抬手的時候，小臂上浮起一圈淡金，三道，第四道剛冒頭，顏色淡得像舊傷。
陳硯站在帳篷外三步的地方，手插在口袋裡，捏著那顆藍。
老槐樹底下挖出來的那一顆，他賣給了賀主任，賀主任沒給蘇遠，給了她。
那一顆，是他賣的。這一顆，是他挖的。
他想起車棚門口那一句：你們拿晶換命，我拿晶換藥。
帳篷里，那個中年女人又按住了一道口子。陳硯轉過身，走了。
回到車棚，沈昭在門口剝一頭蒜，抬眼看了看他攥著的那隻手。
「藍的？」
「蘇遠的。」
她把蒜放下了。「你吃？」
「先揣著。」
夜裡躺下以後，面板才亮了一下。
【技能：止血。狀態：入門。效果：知道按哪兒、按多重、按多久，能把一道口子的血壓住。】
他看著那一行字，想起的是那雙手，按在別人的口子上，按得很穩，按到最後一道，鬆開了，轉過去先按旁邊那個。
「燭龍，記一條。止血，來源蘇遠。是我讀的。」
「技能哪來的，向來不記。」
「入檔。」他說，「連誰挖的，也記上。」
燭龍說，記下了。
他把那顆藍按進了胸口。
【回溯：第一道·藍·亮一格。】
面板上只寫了顏色。面板從來不記這些東西是從誰身上來的。
那一夜他靠著牆，想把食氣訣起個頭。一吸，壓半拍，那半拍剛壓下去，就散了。他一閉眼，冒出來的不是蘇遠，是冷庫那幾個人最後的那一下：地漏里往上鑽的東西，爬上腿的那種涼。他又試了三回，三回都散在同一個地方，就不試了，坐到了天亮。
天亮以後，他把自己那一份晶分出三成，送到醫療隊的帳篷門口，沒進去，也沒留話。從那天起，每回分晶，他先把管傷的那一份拿出來。
沈昭坐在車棚另一頭，一直看著他，什麼都沒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