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換藥
三周等滿了。
衛星過頂的那一天，賀主任讓人來車棚叫陳硯，說他在研究院做過活，也來聽聽。沈昭也站了起來，她三周前托問的那一句話，就在今天問出去。
電話放在主樓頂層的一間小屋裡，屋頂上架著一面鍋蓋一樣的天線，對著南邊的天。屋裡還有兩個管通訊的，一個拿表，一個拿本子。陳硯靠牆站著，沈昭在他旁邊，手揣在懷裡，攥著那個小本子。
窗口一開，賀主任自己拿起了聽筒。
對面先報了一串編號，一個很平的男聲問人數、存糧、防線、有沒有異常個體。賀主任挨著答，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寫好了稿子。然後對面問起了研究院。
「研究院地下那件東西，」賀主任說，「我這邊有人見過那一層。」
對面停了一下。「你說的是樣本。編號多少？」
賀主任看了一眼本子，報了一串數字。
「門是往外彎的？」
「是。」
「B2那一層當天的值班記錄呢？」
「還在找。」賀主任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睛往牆邊看了一眼。
「儘快。」對面說，「這件事，比你們那邊的存糧要緊。」
拿表的那個人抬手比了一下：還剩三分鐘。拿本子的那個人把托問的話往外念，念得飛快，沈昭那一句夾在中間，念完就過去了。沈昭揣在懷裡那隻手，在布底下攥了一下，又攥了一下。她三周等的，也就是這一下。
聽筒里的沙沙聲越來越響，把人聲蓋了過去。「過頂了。」拿表的那個人放下手。
下樓的時候，陳硯走在後面。他聽見賀主任在樓梯拐角跟身邊的人說了一句：「把實驗樓的舊檔調出來。人員名單，值班表，B2那一層的，全調。」
陳硯走在他身後三級台階的地方，往下走，腳步聲和前面的人踩得一樣齊。
第二天，問事處給沈昭放了一段錄音。那頭只回了一句：軍部線路，暫時無法聯繫。沈昭把那張托問的紙疊了一道，又疊一道，夾進了小本子裡。陳硯問她怎麼不去找許微看一回。
「她看一回，自己就短一段記得的。」沈昭說，「我爸，不值一段。」
——
樹倒了，北邊那條路通了，東區要往商場開第一趟車。
出發前一天，主樓後面那排車庫叮叮噹噹響了一整天。鐵匠鋪的老周拿小錘敲了敲那兩顆狼王的獠牙，說磨成箭頭要十顆白，比他那一捆三棱的都硬，陳硯當場推給了鄭越。
縫補鋪的錢嬸扔給他一副狗皮護頸，又把狼王那片背皮攤開，剪子尖戳上去沒戳進去，說一顆黃、十顆白，三天給他做件夾克。陳硯把晶數給她，人已經在想商場了。
第二天天沒亮，三隊人出北門：他們四個，東區一個五人小隊，一個搬運隊。搬運隊領頭的老呂五十多歲，背有點駝，扛起一袋米比誰都穩。
出門的時候，北牆塌過的那一段有個鋼筋工在壘牆，壘兩塊磚，就把耳朵貼到牆根上聽一陣，嘴裡念叨底下有動靜，很遠，很悶，一下一下，像很多東西在走。旁邊的人笑他累糊塗了。陳硯走過去，多看了他一眼。
商場的卸貨口在背面。門剛撬開，五人小隊裡一個瘦瘦的年輕人就走了過來，背著一隻磨破了角的藥箱。陳硯認得他，傷員帳篷外頭一刻不停地跑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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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肩膀那道口子沒長好。」他說，「坐下。」
陳硯在一個倒扣的塑料筐上坐下。年輕人拿鑷子挑出木渣，縫了四針，手很快，也很穩。縫完了，他又蹲到白虎跟前，往它後腿那一排孔上抹藥，抹完還拍了拍它的脖子。
白虎把頭往他手上蹭了一下。它從來不往外人手上蹭。
「我叫蘇遠。」
他收藥箱的時候，一卷紗布掉在地上。陳硯撿起來遞迴去，拇指在藥箱的搭扣上停了一下。
碎片很淡。蠟燭底下，管藥的人把一小包藥往回推：「三顆白，少一顆都不行。」一雙手在自己衣兜的線縫裡摳了半天，摳出第三顆，指甲縫裡全是灰。管藥的接過去，抬眼看他：「你那一道，多久沒動了？」
「不急。」
陳硯把手收回來，看了一眼蘇遠的袖口。袖子底下那一圈淡金，細得只有一道。東區所有的藥，他都是拿自己的晶換的。
搬運隊扛著米袋穿過二層中庭的時候，頭頂那塊玻璃天棚忽然往下一沉。
上面趴著東西。整塊玻璃連著鋼架砸了下來，一個搬運工被砸在底下，沒了聲音。另一個被一爪子勾住，眨眼就被拖上了天棚。鄭越的箭追上去，射空了，只剩一串血順著鋼架往下滴。
搬運隊裡最年輕的杭子剛好在鋼架邊上，被擦過去的一爪子劃開了左胳膊，袖子一下就紅透了。
蘇遠第一個撲過去，壓住了杭子的胳膊。
東區的人把壓在底下那一個拖出來，剖胸，挖核，擦乾淨，掏出本子寫了一行：呂隊一人，陣亡，核一顆，入公帳。
老呂等他們寫完，才蹲下去把那個人的眼睛合上，把他的衣服拉平。
「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說，「以前，是埋的。」
蘇遠一隻手還壓著杭子的傷口，騰出另一隻手，替老呂按住了那人另一邊的衣角。
被拖上天棚的那一個，天黑前才找著，掛在三樓樓梯口的消防栓箱上，摔斷了脖子。他腰上纏著一截尼龍繩，別著兩隻鐵扣子。陳硯替他把繩子解下來，手按在繩結上：一雙手打一個結，拉一下，扣上鐵扣子，腳蹬著牆往下放。
【技能：繩結與索降。狀態：入門。效果：打得出吊得住人的結，能掛著繩子一段一段往下放。】
那一趟，老呂那一隊去了七個，回來五個。
回東區的時候，天擦黑，一輛沒見過的藍色廂式車從南門開進來，車牌糊著泥，一路開到主樓後面一間單獨的屋子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進屋，過了一個鐘頭出來，原路往南開走了。
「獨行者。」韓振海在牆底下說，「不入哪一家，跑到哪兒換到哪兒。跟他們換過東西的人說，南邊出紫。」
——
回東區那天夜裡，蘇遠來車棚找他，手裡攥著一支原子筆。
「杭子那條胳膊，你來看一眼。」
傷員帳篷最裡頭，杭子躺在草墊上，一直在出汗。口子不大，縫好了，可口子底下的肉是黑的，黑到了手腕。蘇遠拿原子筆在黑邊外頭一指寬的地方畫了一道線。
「明天早上要是過了這道線，」他說，「就撐不過後天。要麼截，要麼拿藥壓。藥在商場地下的藥房倉庫，沒人知道怎麼下去。」
東區原來在商場當班長的那個人，拿鉛筆在牛皮紙上畫了一夜，只畫出一半：一樓，卸貨口，二層，扶梯。「地下那兩層，」班長說，「我在那兒幹了三年，一次都沒下去過。」
另一半，陳硯自己讀。
搬運隊從商場背回來一堆零碎，堆在倉庫角落裡。他先拿起一隻對講機。第一下按上去，滿耳朵沙沙聲，像很多人同時在說話，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緩了一會兒再按，這回不聽人聲，只聽按鍵按下去的那一下：一頻道保安，二頻道物業，三頻道倉管，五頻道防火值班。
五頻道那天下午一直在喊：「負二，負二有東西上來了，從地漏——」後面就只剩沙沙聲。
半夜，他換成一雙勞保鞋。鞋底的灰里摻著很細的白粉，有一股涼涼的鐵鏽味。手按上去：一個人從商場背面一扇小門進來，刷卡，走貨梯邊上那道樓梯往下。負一層，左手第二間，門上貼著「藥房倉庫」，他推著小車進去，又出來。
接著往下，負二層，一條長走廊，兩邊是庫房，最裡面那扇門貼著「通往地鐵」。門後是台階，台階底下一片鋪著瓷磚的空地。
碎片在那兒斷了。那個人走到空地上，就沒再走出來。
陳硯把鞋放下，兩隻手冰涼。
天亮前，蘇遠掀開倉庫的門帘進來，坐在門檻上，半天沒說話。
「過線了？」陳硯問。
「過了兩指。」
陳硯把畫好的那一半攤在地上，指給他看：「藥房在負一層，左手第二間，就在這條路上。」他的手指往下挪了一格，「可這條路是往下走的。五頻道最後喊的是負二，鞋的主人走到這兒，就沒出來。」
蘇遠盯著負一層那一格，看了很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後天，」他說，「後天大隊下去，我跟著。藥我自己去拿。」
衛星過頂的那一天，賀主任讓人來車棚叫陳硯，說他在研究院做過活，也來聽聽。沈昭也站了起來，她三周前托問的那一句話，就在今天問出去。
電話放在主樓頂層的一間小屋裡，屋頂上架著一面鍋蓋一樣的天線，對著南邊的天。屋裡還有兩個管通訊的，一個拿表，一個拿本子。陳硯靠牆站著，沈昭在他旁邊，手揣在懷裡，攥著那個小本子。
窗口一開，賀主任自己拿起了聽筒。
對面先報了一串編號，一個很平的男聲問人數、存糧、防線、有沒有異常個體。賀主任挨著答，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寫好了稿子。然後對面問起了研究院。
「研究院地下那件東西，」賀主任說，「我這邊有人見過那一層。」
對面停了一下。「你說的是樣本。編號多少？」
賀主任看了一眼本子，報了一串數字。
「門是往外彎的？」
「是。」
「B2那一層當天的值班記錄呢？」
「還在找。」賀主任說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睛往牆邊看了一眼。
「儘快。」對面說，「這件事，比你們那邊的存糧要緊。」
拿表的那個人抬手比了一下：還剩三分鐘。拿本子的那個人把托問的話往外念，念得飛快，沈昭那一句夾在中間，念完就過去了。沈昭揣在懷裡那隻手，在布底下攥了一下，又攥了一下。她三周等的，也就是這一下。
聽筒里的沙沙聲越來越響，把人聲蓋了過去。「過頂了。」拿表的那個人放下手。
下樓的時候，陳硯走在後面。他聽見賀主任在樓梯拐角跟身邊的人說了一句：「把實驗樓的舊檔調出來。人員名單，值班表，B2那一層的，全調。」
陳硯走在他身後三級台階的地方，往下走，腳步聲和前面的人踩得一樣齊。
第二天，問事處給沈昭放了一段錄音。那頭只回了一句：軍部線路，暫時無法聯繫。沈昭把那張托問的紙疊了一道，又疊一道，夾進了小本子裡。陳硯問她怎麼不去找許微看一回。
「她看一回，自己就短一段記得的。」沈昭說，「我爸，不值一段。」
——
樹倒了，北邊那條路通了，東區要往商場開第一趟車。
出發前一天，主樓後面那排車庫叮叮噹噹響了一整天。鐵匠鋪的老周拿小錘敲了敲那兩顆狼王的獠牙，說磨成箭頭要十顆白，比他那一捆三棱的都硬，陳硯當場推給了鄭越。
縫補鋪的錢嬸扔給他一副狗皮護頸，又把狼王那片背皮攤開，剪子尖戳上去沒戳進去，說一顆黃、十顆白，三天給他做件夾克。陳硯把晶數給她，人已經在想商場了。
第二天天沒亮，三隊人出北門：他們四個，東區一個五人小隊，一個搬運隊。搬運隊領頭的老呂五十多歲，背有點駝，扛起一袋米比誰都穩。
出門的時候，北牆塌過的那一段有個鋼筋工在壘牆，壘兩塊磚，就把耳朵貼到牆根上聽一陣，嘴裡念叨底下有動靜，很遠，很悶，一下一下，像很多東西在走。旁邊的人笑他累糊塗了。陳硯走過去，多看了他一眼。
商場的卸貨口在背面。門剛撬開，五人小隊裡一個瘦瘦的年輕人就走了過來，背著一隻磨破了角的藥箱。陳硯認得他，傷員帳篷外頭一刻不停地跑的那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
「你肩膀那道口子沒長好。」他說，「坐下。」
陳硯在一個倒扣的塑料筐上坐下。年輕人拿鑷子挑出木渣，縫了四針，手很快，也很穩。縫完了，他又蹲到白虎跟前，往它後腿那一排孔上抹藥，抹完還拍了拍它的脖子。
白虎把頭往他手上蹭了一下。它從來不往外人手上蹭。
「我叫蘇遠。」
他收藥箱的時候，一卷紗布掉在地上。陳硯撿起來遞迴去，拇指在藥箱的搭扣上停了一下。
碎片很淡。蠟燭底下，管藥的人把一小包藥往回推：「三顆白，少一顆都不行。」一雙手在自己衣兜的線縫裡摳了半天，摳出第三顆，指甲縫裡全是灰。管藥的接過去，抬眼看他：「你那一道，多久沒動了？」
「不急。」
陳硯把手收回來，看了一眼蘇遠的袖口。袖子底下那一圈淡金，細得只有一道。東區所有的藥，他都是拿自己的晶換的。
搬運隊扛著米袋穿過二層中庭的時候，頭頂那塊玻璃天棚忽然往下一沉。
上面趴著東西。整塊玻璃連著鋼架砸了下來，一個搬運工被砸在底下，沒了聲音。另一個被一爪子勾住，眨眼就被拖上了天棚。鄭越的箭追上去，射空了，只剩一串血順著鋼架往下滴。
搬運隊裡最年輕的杭子剛好在鋼架邊上，被擦過去的一爪子劃開了左胳膊，袖子一下就紅透了。
蘇遠第一個撲過去，壓住了杭子的胳膊。
東區的人把壓在底下那一個拖出來，剖胸，挖核，擦乾淨，掏出本子寫了一行：呂隊一人，陣亡，核一顆，入公帳。
老呂等他們寫完，才蹲下去把那個人的眼睛合上，把他的衣服拉平。
「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說，「以前，是埋的。」
蘇遠一隻手還壓著杭子的傷口，騰出另一隻手，替老呂按住了那人另一邊的衣角。
被拖上天棚的那一個，天黑前才找著，掛在三樓樓梯口的消防栓箱上，摔斷了脖子。他腰上纏著一截尼龍繩，別著兩隻鐵扣子。陳硯替他把繩子解下來，手按在繩結上：一雙手打一個結，拉一下，扣上鐵扣子，腳蹬著牆往下放。
【技能：繩結與索降。狀態：入門。效果：打得出吊得住人的結，能掛著繩子一段一段往下放。】
那一趟，老呂那一隊去了七個，回來五個。
回東區的時候，天擦黑，一輛沒見過的藍色廂式車從南門開進來，車牌糊著泥，一路開到主樓後面一間單獨的屋子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進屋，過了一個鐘頭出來，原路往南開走了。
「獨行者。」韓振海在牆底下說，「不入哪一家，跑到哪兒換到哪兒。跟他們換過東西的人說，南邊出紫。」
——
回東區那天夜裡，蘇遠來車棚找他，手裡攥著一支原子筆。
「杭子那條胳膊，你來看一眼。」
傷員帳篷最裡頭，杭子躺在草墊上，一直在出汗。口子不大，縫好了，可口子底下的肉是黑的，黑到了手腕。蘇遠拿原子筆在黑邊外頭一指寬的地方畫了一道線。
「明天早上要是過了這道線，」他說，「就撐不過後天。要麼截，要麼拿藥壓。藥在商場地下的藥房倉庫，沒人知道怎麼下去。」
東區原來在商場當班長的那個人，拿鉛筆在牛皮紙上畫了一夜，只畫出一半：一樓，卸貨口，二層，扶梯。「地下那兩層，」班長說，「我在那兒幹了三年，一次都沒下去過。」
另一半，陳硯自己讀。
搬運隊從商場背回來一堆零碎，堆在倉庫角落裡。他先拿起一隻對講機。第一下按上去，滿耳朵沙沙聲，像很多人同時在說話，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緩了一會兒再按，這回不聽人聲，只聽按鍵按下去的那一下：一頻道保安，二頻道物業，三頻道倉管，五頻道防火值班。
五頻道那天下午一直在喊：「負二，負二有東西上來了，從地漏——」後面就只剩沙沙聲。
半夜，他換成一雙勞保鞋。鞋底的灰里摻著很細的白粉，有一股涼涼的鐵鏽味。手按上去：一個人從商場背面一扇小門進來，刷卡，走貨梯邊上那道樓梯往下。負一層，左手第二間，門上貼著「藥房倉庫」，他推著小車進去，又出來。
接著往下，負二層，一條長走廊，兩邊是庫房，最裡面那扇門貼著「通往地鐵」。門後是台階，台階底下一片鋪著瓷磚的空地。
碎片在那兒斷了。那個人走到空地上，就沒再走出來。
陳硯把鞋放下，兩隻手冰涼。
天亮前，蘇遠掀開倉庫的門帘進來，坐在門檻上，半天沒說話。
「過線了？」陳硯問。
「過了兩指。」
陳硯把畫好的那一半攤在地上，指給他看：「藥房在負一層，左手第二間，就在這條路上。」他的手指往下挪了一格，「可這條路是往下走的。五頻道最後喊的是負二，鞋的主人走到這兒，就沒出來。」
蘇遠盯著負一層那一格，看了很久，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後天，」他說，「後天大隊下去，我跟著。藥我自己去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