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根
天還沒亮，五個人已經趴在了別墅區最外面那排樓的樓頂上。方哲扛著一架鋁梯，一路上一句話都沒問。
陳硯頭天夜裡把七八處牆根讀過的方向疊在一起，疊出來的不在樹幹底下。樹的心在東南六米外，一片看起來最平的地面底下。
別墅區的麻雀落遍了屋頂，就那一片空著，一隻都不肯落。他往線里問，鳥說那塊地底下是燙的。
要把那塊地底下燒穿，得先把它的殼打開。
鄭越的第一箭射下去，釘進那片平地，沒進去半支。
弓臂彈回去那一聲，悶悶的，從樹頂上滾過去。那棵老槐，一個月一片葉子都沒動過，樹冠里的枝子一齊繃直了。
第一根枝子抽過來的時候，陳硯以為是風。它從二十米外甩過來，帶著哨音，抽在鄭越腳邊的女兒牆上，磚頭碎成了渣。
第二根跟著到了，橫著掃，掃的是樓頂上站著的人。方哲把鋁梯往前一豎，枝子抽在梯子上，鋁梯彎成了一張弓。
「趴下！」
枝子從頭頂上抽過去，一根接一根，抽空了就往回收，收到一半又甩出來。
沈昭趴在地上，掌心那團光一亮，雷順著最近那根枝子往上爬，爬了三尺，燒焦一截。那一截軟下去，後面的照樣抽。
地也醒了。拱起來的磚一圈一圈往外推，磚縫裡鑽出十幾根根梢，順著樓的外牆往上爬，爬得比人跑還快。
一根從排水管里冒頭，正好在鄭越身後，方哲一步跨過去，撬棍砸斷了，斷口裡又冒出一根，他又砸。
一根根梢翻上女兒牆，奔陳硯的腳踝。他槍尖往下一壓，扎了進去。
槍桿貼上那根根的一瞬間，聽勁就到了：沒有骨頭，沒有勁路，只有一股往回走的東西，一跳一跳，順著根往東南那片平地去，像血往心口回流。
方向對了。
「鄭越！就那一片！」
鄭越換了一棟樓，又換了一棟。枝子抽到哪，他就離開哪，每換一棟射一箭，每一箭都要把全身的勁從腳底提上來。
每換一棟樓，那棟樓就離他遠一點，或者近一點。陳硯注意到，他射箭的時候，從來不往那個方向看。
白虎在樓與樓之間跳的時候，半空里被一根枝子掃中，摔在兩棟樓中間的磚地上。一根根梢從磚縫裡鑽出來，扎穿它的右後腿，纏著往下拽。
鄭越從樓頂跳下去，一刀劈斷，扛起刀，跟著它爬了回來。線那頭的疼一陣陣往陳硯這邊送，他咬著牙，接住了。
天黑前，鄭越射出了第十一箭，兩隻手合不攏了。那片平地上釘著十一支箭，扎得最深的那一支，也只沒了一半。枝子不抽了，垂回樹冠里，一片葉子都不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天一亮，方哲把繩頭拴在樓頂的排水管上，兩桶汽油吊下去，懸在那片平地上空。鄭越一箭射穿油桶，沈昭養了一夜精神，這一下全砸下去。火起來了，燒出一個黑乎乎的洞，洞底是根冠的硬殼，燒得發紅，一直不裂。
然後整片別墅區的地面同時抖了一下。
昨天射斷的那些根，全在磚底下擰了起來，像一整張網被人從中間一把攥緊。樓梯間的鐵門被根梢纏死了，樓與樓之間的梯子也被纏住，一圈一圈往裡收。
陳硯按在樓板上的那隻手底下，整張網同時一緊。不是亂的，是一起收的，像早就等著這一下。這兩天它不是沒動，是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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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哲正扛著鋁梯，站在兩棟樓之間最矮的那一截連廊上。他腳下的磚，無聲地分開了一道縫。
沒有響動，也沒有血。他一條腿陷進去，陷到膝蓋，低頭看了一眼，另一條腿也跟著往下沉。
陳硯想起停車棚底下那個男人說的話：人會沒，沒有血，沒有拖過的印子。
鄭越撲過去抓住方哲的手腕，抓不住，自己也被一寸一寸往縫裡拖。
陳硯跳下樓頂，把繩頭甩下去，往線里推了一句。白虎拖著那條傷腿扎到縫邊上，整個身子橫在縫上，把正在合攏的磚撐住了一點。
「蹬！」鄭越吼。
磚在白虎兩邊一點一點往回擠，夾住了它的後腿。線那頭的疼一下子涌過來，陳硯眼前一黑，手上沒松。
方哲被拽了上來，兩條腿從膝蓋往下全是細細的孔，一呼氣，胸口就咯吱響。
白虎最後一個掙出來，那道縫在它身後合上，磚面上一點痕跡都沒有。
陳硯抬頭。火在熄，那個洞四周的土正在往裡涌。
洞還剩最後一口。
他爬回樓頂，趴到離那個洞最近的邊沿上，先打了一發普通的，打在硬殼上，只崩出一個白點。
他摸出那隻小鐵盒。十發加強彈，東三庫那一仗換來的，他手裡加強的就這十發。他往彈匣里壓子彈，手在抖，壓到第七發，洞口又小了一圈。
沈昭趴到他旁邊，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鄭越站在他身後，弓拉滿了，誰從牆上爬上來，他射誰。
第一發打下去，硬殼上崩開一塊。第二發，第三發，打在同一個地方，那一塊往下陷了一點。
洞口在縮。第四發，第五發。縮到碗口大。第六發。
根梢爬上了這棟樓的外牆，鄭越的箭一支接一支從他頭頂過去。第七發。第八發，裂紋出來了。
還剩兩發。洞口只剩一個巴掌大。
第九發，裂紋張開了。
第十發打進去，裂口撕開，最後那一點火，一下子全灌了進去。
整片地面猛地一弓。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脆，像冬天夜裡凍透的樹枝折斷，一根，又一根，幾百根根在地底下同時斷開。
拱起來的磚一圈一圈往下塌，爬在牆上的根梢全軟了下去。
那棵老槐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朝著東南方向，慢慢地倒了下去。
彈匣空了。陳硯趴在女兒牆上，半天沒動。沈昭按在他肩膀上那隻手，也一直沒拿開。
——
根冠底下埋著人。
最底下是一堆核，白的、紅的、黃的、綠的。根冠正中本該結核的地方，只剩一團焦黑的碎殼。
陳硯把手按在那團碎殼上。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一樣：它一直往東南長。根梢夠著的最遠那一頭，隔著大河，隔著很多條街，有東西在應它。不是一棵，是一片，根連著根，垂著長條子，起風的時候，一片葉子都不動。
陳硯和沈昭在底下挖，鄭越沒有下來。底下一桶接一桶吊上去，他就蹲在樓頂邊上，一顆一顆擺進麻袋，擺得整整齊齊。
吊到第六桶，他的手停了一下。桶邊上掛著一截袖子，是一件運動服的袖子，藍的，袖口磨白了。
「對門王叔的。」他說，「天天早上五點出去跑步，穿的就是這件。」
他把那截袖子取下來，疊好，放在一邊，接著擺。
天黑以後，他把弓放下，坐在樓頂邊上，看著底下那一片塌下去的磚，看了很久。
「鞋架上那雙拖鞋，」他說，「是我給我媽買的。買小了一號，她說不小，天天穿。」
說完就不說了。
那天夜裡，他一個人下了樓頂，往靠里的第三棟走。陳硯在樓頂上看著他進了自家的門，過了很久才出來，手裡拎著鞋架上那雙女式拖鞋。車庫門口那把餐椅，他沒動。
那一堆里有一顆藍的，一環。陳硯回溯那一排格子裡，正好空著一格藍的。
回東區的路上，賀主任在斷橋頭上等著，沒問打得怎麼樣，只看了一眼那幾麻袋東西：「那顆藍的，我買。」
陳硯沒馬上答。賀主任領著他走到南頭的傷員那一片，帳篷里躺滿了人，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在帳篷之間來回跑，一刻都不停。他是生命系，一個人撐著這一片。
陳硯在帳篷外站了一會兒。這顆藍在他手裡，是一格；在東區手裡，是這個冬天少死幾個人。
「兩顆紅。」他說。
兩顆紅，一顆給了鄭越，一顆給了方哲。鄭越那顆吃下去，刀掄起來更沉了。
那顆藍，東區沒給那個小伙子，給了食堂醫務室那個女人，跟著韓振海過的橋。遞過去的時候，那個小伙子就在帳篷外頭跑，抱著一卷紗布，沒抬頭。
那一夜，陳硯吃下去屬於自己的那一份，裡頭有一顆橙的。
【回溯：橙·亮一格。】
第二天，陳硯走到南頭那片帳篷，停了一下。那個小伙子還在帳篷之間來回跑，比昨天更瘦了一點，手上纏著的紗布滲出了血，他自己沒發現。
陳硯頭天夜裡把七八處牆根讀過的方向疊在一起，疊出來的不在樹幹底下。樹的心在東南六米外，一片看起來最平的地面底下。
別墅區的麻雀落遍了屋頂，就那一片空著，一隻都不肯落。他往線里問，鳥說那塊地底下是燙的。
要把那塊地底下燒穿，得先把它的殼打開。
鄭越的第一箭射下去，釘進那片平地，沒進去半支。
弓臂彈回去那一聲，悶悶的，從樹頂上滾過去。那棵老槐，一個月一片葉子都沒動過，樹冠里的枝子一齊繃直了。
第一根枝子抽過來的時候，陳硯以為是風。它從二十米外甩過來，帶著哨音，抽在鄭越腳邊的女兒牆上，磚頭碎成了渣。
第二根跟著到了，橫著掃，掃的是樓頂上站著的人。方哲把鋁梯往前一豎，枝子抽在梯子上，鋁梯彎成了一張弓。
「趴下！」
枝子從頭頂上抽過去，一根接一根，抽空了就往回收，收到一半又甩出來。
沈昭趴在地上，掌心那團光一亮，雷順著最近那根枝子往上爬，爬了三尺，燒焦一截。那一截軟下去，後面的照樣抽。
地也醒了。拱起來的磚一圈一圈往外推，磚縫裡鑽出十幾根根梢，順著樓的外牆往上爬，爬得比人跑還快。
一根從排水管里冒頭，正好在鄭越身後，方哲一步跨過去，撬棍砸斷了，斷口裡又冒出一根，他又砸。
一根根梢翻上女兒牆，奔陳硯的腳踝。他槍尖往下一壓，扎了進去。
槍桿貼上那根根的一瞬間，聽勁就到了：沒有骨頭，沒有勁路，只有一股往回走的東西，一跳一跳，順著根往東南那片平地去，像血往心口回流。
方向對了。
「鄭越！就那一片！」
鄭越換了一棟樓，又換了一棟。枝子抽到哪，他就離開哪，每換一棟射一箭，每一箭都要把全身的勁從腳底提上來。
每換一棟樓，那棟樓就離他遠一點，或者近一點。陳硯注意到，他射箭的時候，從來不往那個方向看。
白虎在樓與樓之間跳的時候，半空里被一根枝子掃中，摔在兩棟樓中間的磚地上。一根根梢從磚縫裡鑽出來，扎穿它的右後腿，纏著往下拽。
鄭越從樓頂跳下去，一刀劈斷，扛起刀，跟著它爬了回來。線那頭的疼一陣陣往陳硯這邊送，他咬著牙，接住了。
天黑前，鄭越射出了第十一箭，兩隻手合不攏了。那片平地上釘著十一支箭，扎得最深的那一支，也只沒了一半。枝子不抽了，垂回樹冠里，一片葉子都不動，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天一亮，方哲把繩頭拴在樓頂的排水管上，兩桶汽油吊下去，懸在那片平地上空。鄭越一箭射穿油桶，沈昭養了一夜精神，這一下全砸下去。火起來了，燒出一個黑乎乎的洞，洞底是根冠的硬殼，燒得發紅，一直不裂。
然後整片別墅區的地面同時抖了一下。
昨天射斷的那些根，全在磚底下擰了起來，像一整張網被人從中間一把攥緊。樓梯間的鐵門被根梢纏死了，樓與樓之間的梯子也被纏住，一圈一圈往裡收。
陳硯按在樓板上的那隻手底下，整張網同時一緊。不是亂的，是一起收的，像早就等著這一下。這兩天它不是沒動，是在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𝓣𝓦看書📕𝓼𝓱𝓾.𝓽𝔀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方哲正扛著鋁梯，站在兩棟樓之間最矮的那一截連廊上。他腳下的磚，無聲地分開了一道縫。
沒有響動，也沒有血。他一條腿陷進去，陷到膝蓋，低頭看了一眼，另一條腿也跟著往下沉。
陳硯想起停車棚底下那個男人說的話：人會沒，沒有血，沒有拖過的印子。
鄭越撲過去抓住方哲的手腕，抓不住，自己也被一寸一寸往縫裡拖。
陳硯跳下樓頂，把繩頭甩下去，往線里推了一句。白虎拖著那條傷腿扎到縫邊上，整個身子橫在縫上，把正在合攏的磚撐住了一點。
「蹬！」鄭越吼。
磚在白虎兩邊一點一點往回擠，夾住了它的後腿。線那頭的疼一下子涌過來，陳硯眼前一黑，手上沒松。
方哲被拽了上來，兩條腿從膝蓋往下全是細細的孔，一呼氣，胸口就咯吱響。
白虎最後一個掙出來，那道縫在它身後合上，磚面上一點痕跡都沒有。
陳硯抬頭。火在熄，那個洞四周的土正在往裡涌。
洞還剩最後一口。
他爬回樓頂，趴到離那個洞最近的邊沿上，先打了一發普通的，打在硬殼上，只崩出一個白點。
他摸出那隻小鐵盒。十發加強彈，東三庫那一仗換來的，他手裡加強的就這十發。他往彈匣里壓子彈，手在抖，壓到第七發，洞口又小了一圈。
沈昭趴到他旁邊，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鄭越站在他身後，弓拉滿了，誰從牆上爬上來，他射誰。
第一發打下去，硬殼上崩開一塊。第二發，第三發，打在同一個地方，那一塊往下陷了一點。
洞口在縮。第四發，第五發。縮到碗口大。第六發。
根梢爬上了這棟樓的外牆，鄭越的箭一支接一支從他頭頂過去。第七發。第八發，裂紋出來了。
還剩兩發。洞口只剩一個巴掌大。
第九發，裂紋張開了。
第十發打進去，裂口撕開，最後那一點火，一下子全灌了進去。
整片地面猛地一弓。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很脆，像冬天夜裡凍透的樹枝折斷，一根，又一根，幾百根根在地底下同時斷開。
拱起來的磚一圈一圈往下塌，爬在牆上的根梢全軟了下去。
那棵老槐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朝著東南方向，慢慢地倒了下去。
彈匣空了。陳硯趴在女兒牆上，半天沒動。沈昭按在他肩膀上那隻手，也一直沒拿開。
——
根冠底下埋著人。
最底下是一堆核，白的、紅的、黃的、綠的。根冠正中本該結核的地方，只剩一團焦黑的碎殼。
陳硯把手按在那團碎殼上。燒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一樣：它一直往東南長。根梢夠著的最遠那一頭，隔著大河，隔著很多條街，有東西在應它。不是一棵，是一片，根連著根，垂著長條子，起風的時候，一片葉子都不動。
陳硯和沈昭在底下挖，鄭越沒有下來。底下一桶接一桶吊上去，他就蹲在樓頂邊上，一顆一顆擺進麻袋，擺得整整齊齊。
吊到第六桶，他的手停了一下。桶邊上掛著一截袖子，是一件運動服的袖子，藍的，袖口磨白了。
「對門王叔的。」他說，「天天早上五點出去跑步，穿的就是這件。」
他把那截袖子取下來，疊好，放在一邊，接著擺。
天黑以後，他把弓放下，坐在樓頂邊上，看著底下那一片塌下去的磚，看了很久。
「鞋架上那雙拖鞋，」他說，「是我給我媽買的。買小了一號，她說不小，天天穿。」
說完就不說了。
那天夜裡，他一個人下了樓頂，往靠里的第三棟走。陳硯在樓頂上看著他進了自家的門，過了很久才出來，手裡拎著鞋架上那雙女式拖鞋。車庫門口那把餐椅，他沒動。
那一堆里有一顆藍的，一環。陳硯回溯那一排格子裡，正好空著一格藍的。
回東區的路上，賀主任在斷橋頭上等著，沒問打得怎麼樣，只看了一眼那幾麻袋東西：「那顆藍的，我買。」
陳硯沒馬上答。賀主任領著他走到南頭的傷員那一片，帳篷里躺滿了人，一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在帳篷之間來回跑，一刻都不停。他是生命系，一個人撐著這一片。
陳硯在帳篷外站了一會兒。這顆藍在他手裡，是一格；在東區手裡，是這個冬天少死幾個人。
「兩顆紅。」他說。
兩顆紅，一顆給了鄭越，一顆給了方哲。鄭越那顆吃下去，刀掄起來更沉了。
那顆藍，東區沒給那個小伙子，給了食堂醫務室那個女人，跟著韓振海過的橋。遞過去的時候，那個小伙子就在帳篷外頭跑，抱著一卷紗布，沒抬頭。
那一夜，陳硯吃下去屬於自己的那一份，裡頭有一顆橙的。
【回溯：橙·亮一格。】
第二天，陳硯走到南頭那片帳篷，停了一下。那個小伙子還在帳篷之間來回跑，比昨天更瘦了一點，手上纏著的紗布滲出了血，他自己沒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