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百磅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商場那一卦,東區一夜之間都傳遍了。沈昭在車棚里聽了一上午,中午站了起來:「我去看看她。」

  陳硯跟著去了。

  主樓三層走廊最裡頭那間,門口站著一個持槍的人。屋裡生著一隻鐵皮爐子,爐子邊坐著一個年輕女人,面前的小桌上擺著三枚銅錢和一個黑皮本子。

  門一開,沈昭就站住了。

  爐子邊那個人也站了起來,手裡的銅錢掉了一地,她沒去撿。

  「沈昭。」

  「許微。」

  兩個人隔著一張小桌站著,誰都沒先動。然後許微繞過桌子,一把抱住了她,抱得很緊,下巴壓在她肩膀上,壓得她往後退了半步。陳硯站在門口,他沒見過沈昭被人這樣抱過。

  「那天中午我在東門外那個大食堂吃飯,」許微鬆開她,眼睛是紅的,「吃完了本來要去展館,門一鎖就出不去了,困了五天,是賀主任帶人把門砸開的。你呢?」

  「在宿舍。」沈昭說,「後來出來了。」

  兩個人坐下來說話,說宿舍,說那天約好了沒去成的那場展。說到展之前,許微低頭翻了一下手邊那個本子,翻到了,才接著往下說。

  「你那個本子,」沈昭問,「記什麼的?」

  許微笑了一下:「我這個本事,看一回,就忘一點事。忘了什麼自己不知道,只好先記下來。」她把本子合上,「不多,一點點。」

  走的時候,許微送到門口,目光從沈昭身上移到陳硯身上,停了一下,皺了皺眉。

  「你這個人,」她說,「我看不清。」

  說完她自己也笑了,像是覺得這話說得沒頭沒腦,轉身回屋了。

  下樓的時候,沈昭一直沒說話,走到二層的樓梯拐角,她停下來。

  「我們倆的事,」她說,「她得翻本子才想得起來。」

  那天夜裡,北牆上的警報響了,一長兩短,一遍接一遍。

  陳硯翻身坐起來的時候,白虎已經站在門口了,毛一根一根豎著,朝著北邊。鄭越抓了弓,沈昭一邊往外跑一邊把鞋後跟踩上。

  北牆底下全是手電光,亂晃。牆頭上有人在喊:「開槍了!三段開槍了!」

  他們跑到三段的時候,槍聲已經停了。守夜的那個人站在牆根底下,槍還端著,朝著牆外那片黑。

  「退了。」他喘著說,「剛才有東西過來,我放了一槍,退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想看清它退到了哪兒。

  陳硯的手剛貼到牆根的土上,後脖子一下子涼了。土底下有東西在動,不是一隻,是一張網,從北邊來,從支流底下鑽過來,貼著牆根橫著走,正往這一段收。

  全網首發更新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別過去——」

  那人腳底下的土翻了起來。貨櫃底下一歪,箱子往外倒,牆裂開四五米寬的一道口子。口子外面一叢很深的綠頂了進來,粗的有手腕粗,細的像麻繩,一根纏住了他的腳踝,往外拽。

  他只來得及把槍抬起來。

  鄭越的箭到了,釘斷一根,又纏上來三根。沈昭的雷砸下去,那一片綠焦了一層,縮了一下,又湧上來。陳硯撲過去抓他的胳膊,抓住了,可那一叢綠在往回攏,攏成一張網,連人帶土一起往口子外面收。

  那人被拖出去半截,又被拖出去半截。他的手從陳硯手裡滑了出去。

  那張網合上了,把口子封得嚴嚴實實。

  牆根底下一片安靜,只剩手電光照在那叢綠上,一動不動。那個人的一條腿還露在外頭,伸在翻過的土上。

  韓振海從人堆後面走過來,看了看那叢綠,又看了看那條腿,脫下自己的外套,蓋了上去。

  陳硯跪在翻過的土上,把手按下去。根,全是根。從北邊來,最深的地方在地下兩米。他在別墅區那根鐵柵欄底下摸到過的那張網,走了一個多月,摸到了東區的北牆。

  「堵上吧。」有人說,「拿沙袋,再焊兩個箱子。」

  「堵牆根沒用。」陳硯站起來,手上全是土,「堵一段,它從旁邊長。」

  「那怎麼辦?」

  「打樹。」

  天亮以後,北門開了一回,推出去一輛板車,草蓆底下伸出一隻腳,腳踝細得只剩一把骨頭。車上那個是餓倒的,跟牆根底下那半截不是一回事。過了一陣,牆外起了煙。

  陳硯在牆頭上看著那股煙散開,沒有下去。口糧砍了一成以後,北門已經推出去過兩回板車,這是第三回。

  賀主任叫了一圈人進議事廳,這一回陳硯在裡面。

  牆上那張四至圖又添了幾筆。賀主任拿鋼筆在上面點:西邊是大河,過不去。東邊是一個老小區,幾十棟樓壓在一片高坡上,進出只有兩條窄路,路兩邊一溜辦公樓,樓里樓外,少說幾千隻。商場在那片小區再往東。

  「直著過去,車開不進那兩條路,人走進去出不來。」他說,「這一個月往商場運東西,都是幾個人背著,挑夜裡,貼著小區邊上摸過去,一趟背回來的,不夠東區吃一天。」

  他的筆往上移,從北邊畫了一個彎,彎過支流,彎過別墅區,落在商場背後。

  「能走車的,只有北邊這一條。可北邊的地底下是那棵樹。」筆尖停在別墅區那一格上,「離開春還差四十一天的糧。打樹要人,東區現在抽不出人。」

  他抬起眼睛看陳硯。

  「樹我們去打。」陳硯說,「打下來的東西歸我們,你們按市價收。」

  賀主任把筆帽擰上:「方哲跟你們去。他吃了你給的那顆紅,讓他跟著去學。」

  回車棚的路上,鄭越一直沒說話,走到門口才開口。

  「那條路,從我家門口過。」

  陳硯看著他。

  「我家衣櫃裡掛著一把反曲,三百磅,我爸定做的。」鄭越說,「以前我連弦都拉不動一寸。現在,該拉得動了。」

  「你家在別墅區裡頭。」

  「嗯。」鄭越說,「在樹底下。」

  那天夜裡熄了燈,沈昭在車棚那頭翻了個身。

  「許微那句話,」她說,「她說看不清你,什麼意思?」

  「不知道。」

  「你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

  她沒再問。

  第二天凌晨,四個先去探路。過支流用的是巡邏隊留在斷橋上的繩子,天亮的時候,他們已經趴在了別墅區最外面一排樓的樓頂上。

  那片地不對。原來鋪著磚的空地已經沒有一塊平的,整片地面一圈一圈拱起來,像水面砸了一塊石頭以後盪開的波紋,一直盪到兩排樓的牆根底下。那棵老槐立在正中,一片葉子都沒動。地卻在動,極慢,要盯著一塊磚看好一陣,才看得出它比剛才高了一點。

  「不落地。」陳硯說,「走樓頂。」

  他往線里推了一句。白虎在樓頂上伏低了身子,從一棟跳到另一棟,落下去的時候爪子收著,一點聲音都沒有。隔得遠的,鄭越把繩子射過去,四個人一個一個掛著過。沈昭過最後一段的時候,腳下那片地拱了一下,一根根梢從磚縫裡鑽出來,探了探,又縮了回去。

  鄭越家是靠里的第三棟。他站在自家門口,手放在門把上,愣了很久,才推開。

  屋裡一切照舊。鞋架上擺著幾雙鞋,有一雙女式拖鞋,鞋頭朝里。茶几上攤著一副牌,擺到一半。牆上掛著一隻靶,靶心上扎著三支箭,挨得很近。

  客廳通往車庫的那扇門關著,門外頂著一把餐椅,椅背卡在門把底下。門板下半截的漆全沒了,一道一道的。鄭越從門前走過去,沒看。

  那把弓掛在主臥的衣櫃裡,弦是松的。鄭越把它取下來,在膝蓋上抵住弓臂,一點一點把弦上好,搭上一支箭,拉開。

  他拉滿了。胳膊抖得很厲害,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來,他咬著牙一直撐著,撐到箭尖不再晃,才慢慢鬆開,把箭取下來。

  「拉得開。」他說,聲音有點啞。

  走到車庫那扇門前,他停了下來,把手掌平平地按在門板上。

  門裡面撓了一下,很輕,像有人拿指甲在門板另一面劃。

  鄭越的手沒動。撓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又撓了一下,就在他手掌底下。

  陳硯站在他身後,手就在門邊上,沒有抬起來。他不用讀,也知道門裡是誰。

  鄭越把手拿開,把那把餐椅往門把底下又頂緊了一點,背上弓,走了。

  出了門,最後一段樓頂隔得遠。沈昭掛在繩子上過到一半,腳底下那片磚猛地一拱,一根根梢從縫裡躥出來,纏住了她的腳踝,往下拽。

  鄭越沒等陳硯喊。他摘下那張三百磅的弓,搭箭,拉滿,鬆手。

  弓臂彈回去那一聲,像一聲悶雷,在兩排樓之間來回撞。箭把那根根梢齊根釘斷,釘進了底下的磚里。

  沈昭爬上來了。可整片地也醒了,磚一圈一圈往外推,十幾根根梢順著牆往上爬,追著那一聲響過來。四個人一口氣跑過三棟樓頂,跳上斷橋邊的繩子,才甩開。

  回到北牆底下,鄭越的右手兩根手指被弓弦勒開了口子,血一直往下滴。他把手揣進兜里,什麼都沒說。

  夜裡,放到大河邊上的鳥回來了,都帶著同一團怕。大河西岸,那個比人高出一倍的東西在岸邊來回走,手裡拖著一根很長的東西,走到水邊就停,停一陣,又往回走。河還沒凍,它在等。

  陳硯把白天在牆根和樓頂讀到的方向和深度,一條一條報給燭龍。燭龍把根的走向畫成了一張圖。

  燭龍說,從北牆那一夜起,它長得快了一倍,今天又快了一截,朝著響的地方長。照這個快法,一個月出頭,就到東區的內牆。

  大河西岸那個,在等冰。底下這個,一個月出頭。兩樣東西都在往這邊走,一個從底下來,一個等河封上。

  陳硯躺在稻草上,沒動。

  車棚里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個數。門口,鄭越靠著牆坐著,那張三百磅的弓橫在他膝蓋上,弦已經上好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