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四十一天
回東區的時候，龐臨讓他們開走了東三庫院裡那輛麵包車。車是廠里拉貨的，后座拆了，能碼兩扇肉，油箱裡剩小半箱。「油比子彈還難弄，」龐臨拍了拍車門，「開回去，別開著玩。」
鄭越坐進了駕駛座。五公里，他開了二十分鐘，一路繞著翻倒的車走。白虎蹲在後頭，腦袋頂著車頂，每過一個坑，車頂就咚一聲。
陳硯坐在副駕上，一直看著鄭越換擋、打方向、踩剎車。他會算，會讀死人，不會開車。往後要出這座城，靠腿是走不出去的。
警局給的那四十顆白晶，換回來四十斤凍肉。白虎四天就吃完了。
第五天傍晚，它趴在車棚門口，眼睛盯著隔壁那戶晾在繩子上的兩條臘肉，一動不動，盯到天黑。那戶的女人出來收臘肉，看見它，手一抖，臘肉掉在了地上。
白虎看了看那兩條臘肉，又回過頭看陳硯。
陳硯走過去，把臘肉撿起來，拍了拍灰，遞還給那個女人。她接過去就進了屋，門砰地關上了。白虎把頭擱回前爪上，肚子底下那層皮貼著地，癟下去一塊。
第二天一早，陳硯去了市場。賣肉的攤子只有一個，案板上擺著一塊凍得發白的排骨，攤主抱著胳膊坐著：「一顆白一斤，就這一塊，下午就沒了。」
陳硯站在攤子前面算了算。白虎一天要十來斤；按這個價，他們這個月剩下的那點白晶，養不了它五天。
他空著手回到車棚門口，賀主任的人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主任叫你。」
主樓二層的會議室，長桌上攤著一摞帳本，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看得出昨天吵了一整天。賀主任一個人坐在長桌那頭，沒請他坐。
「存糧按今天的人頭，能吃到明年三月。」他把最上面那本推過來，「你看看。」
陳硯低頭翻。米，面，雜糧，罐頭，凍肉。
三月是按今天的人頭算的。冬天要死人，也要來人；河一凍，北邊過來的只會多；再扣一場仗。他在心裡把幾個數拼了一遍。
「差四十一天。」他說，「到開春以前。」
賀主任拿過算盤，照著撥了一遍，又撥了一遍。撥完了，他把那個數寫在本子最底下，筆停了一會兒。
「昨天屋裡坐了十幾個管帳的，」他說，「算出來的數一個比一個好看，沒人敢往深里算。」
「那就走？」
「往哪兒走？」賀主任把筆放下，「北邊是屍群，西邊大河那頭是那個大的，南邊那條路兩邊全是空樓。一千多張嘴，走一天吃一天，路上沒有糧倉。走到半道，就是一千多具屍體。」
他停了一下。「牆是圍著糧倉砌的。人留在這兒，是因為糧在這兒。」
他朝牆上那張四至圖抬了抬下巴。「商場」旁邊，新補了一行小字：二環。
「三樓那位看過一卦，說商場大吉。糧不夠，禁區也得進。東區要往商場探路，缺一雙眼睛。」
他看著陳硯。「東三庫那一仗，警局回來的人嘴上什麼都不說，眼睛都往你身上看。你車棚頂上那些麻雀，天一黑就往你那兒飛。你是怎麼做到的，我不問。B2那扇門往外彎，我也沒問。」
陳硯的手在褲兜里攥了一下。
窗是關著的。菸灰缸里那一堆菸灰，卻往他這邊斜著，像被誰輕輕吹了一口。賀主任的手一直壓在本子上，沒動過。
「東區四周的鳥歸你管。哪裡有起了道的東西靠近，你先知道，我第二個知道。商場那邊，你們先替我看。」賀主任說，「按月二十顆白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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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想起食堂那天桌上那捆青菜。那天他說，東區缺的是能上牆的人。現在輪到他了。
「白晶不要。」陳硯說，「要肉。」
賀主任抬了一下眼皮。
「東區的肉，比晶貴。」
「所以我要肉。」
賀主任看了他一會兒，把鋼筆擰開，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一個禮拜半扇。看得准，再加。去倉庫領。」他又補了一句，「車棚那幾份，從今天起不收了。」
倉庫在主樓後面。管庫的從冷庫里拖出半扇凍肉，扔在他腳邊，讓他在本子上按了個手印。
倉庫門口碼著一排空桶，幾個人正往裡搬。陳硯彎腰去扛那半扇肉，手撐在旁邊一隻桶蓋上，停住了。
灰綠色的塑料飼料桶，桶蓋邊上一圈防滑的齒，和北幹道淤泥里半埋著的那幾隻一模一樣。
碎片進來了：一條又黑又矮的洞，水沒到腳踝，一隊人背著空桶弓著腰往前走。走到岔口，牆上刷著「東南」「正北」。
再往前，是一層燈早就滅了的地下室，手電的光掃過去，照在一扇刷得和牆一個顏色的門上。門開著。有人在門口站了很久，拿手電往裡照，然後在一個本子上寫了點什麼。
陳硯把手收了回來，扛起那半扇肉，腳底下比來的時候沉。
他扛著肉往車棚走，一路都覺得背後有人在看。回頭，只有晾衣繩上的衣服在風裡晃。
白虎老遠就站起來了。他把肉扔在牆角，它叼起來拖到最裡頭，趴下，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吃幾口，抬頭看他一眼，再低頭接著吃，像是怕吃完了就沒了。
沈昭蹲在它邊上看了一會兒，問他：「拿什麼換的？」
「鳥。」陳硯說，「往後東區四周飛的，都歸賀主任看。」
鄭越在車棚那頭擦弓，手停了一下。「那你往後看見什麼，他都知道。」
「他第二個知道。」陳硯說，「我第一個。」
傍晚，他上了北牆，把十幾隻麻雀一隻只放出去。北牆外的柳樹上，南門的電線桿上，大河邊那排廢路燈上，一隻落一處。最後放的是豁子，它在半空打了個轉，落回北牆正中那根電線上，抖了抖毛，是這張網上的第一個結。
十幾根線掛在他身上，一根一根往外拉，拉得他太陽穴發緊。他在牆頭上站到天黑，把每一處落點都記住了。
四十一天。從今往後，東區少一天的糧，他就得多看一天。
鄭越坐進了駕駛座。五公里，他開了二十分鐘，一路繞著翻倒的車走。白虎蹲在後頭，腦袋頂著車頂，每過一個坑，車頂就咚一聲。
陳硯坐在副駕上，一直看著鄭越換擋、打方向、踩剎車。他會算，會讀死人，不會開車。往後要出這座城，靠腿是走不出去的。
警局給的那四十顆白晶，換回來四十斤凍肉。白虎四天就吃完了。
第五天傍晚，它趴在車棚門口，眼睛盯著隔壁那戶晾在繩子上的兩條臘肉，一動不動，盯到天黑。那戶的女人出來收臘肉，看見它，手一抖，臘肉掉在了地上。
白虎看了看那兩條臘肉，又回過頭看陳硯。
陳硯走過去，把臘肉撿起來，拍了拍灰，遞還給那個女人。她接過去就進了屋，門砰地關上了。白虎把頭擱回前爪上，肚子底下那層皮貼著地，癟下去一塊。
第二天一早，陳硯去了市場。賣肉的攤子只有一個，案板上擺著一塊凍得發白的排骨，攤主抱著胳膊坐著：「一顆白一斤，就這一塊，下午就沒了。」
陳硯站在攤子前面算了算。白虎一天要十來斤；按這個價，他們這個月剩下的那點白晶，養不了它五天。
他空著手回到車棚門口，賀主任的人已經在那兒等著了。
「主任叫你。」
主樓二層的會議室，長桌上攤著一摞帳本，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看得出昨天吵了一整天。賀主任一個人坐在長桌那頭，沒請他坐。
「存糧按今天的人頭，能吃到明年三月。」他把最上面那本推過來，「你看看。」
陳硯低頭翻。米，面，雜糧，罐頭，凍肉。
三月是按今天的人頭算的。冬天要死人，也要來人；河一凍，北邊過來的只會多；再扣一場仗。他在心裡把幾個數拼了一遍。
「差四十一天。」他說，「到開春以前。」
賀主任拿過算盤，照著撥了一遍，又撥了一遍。撥完了，他把那個數寫在本子最底下，筆停了一會兒。
「昨天屋裡坐了十幾個管帳的，」他說，「算出來的數一個比一個好看，沒人敢往深里算。」
「那就走？」
「往哪兒走？」賀主任把筆放下，「北邊是屍群，西邊大河那頭是那個大的，南邊那條路兩邊全是空樓。一千多張嘴，走一天吃一天，路上沒有糧倉。走到半道，就是一千多具屍體。」
他停了一下。「牆是圍著糧倉砌的。人留在這兒，是因為糧在這兒。」
他朝牆上那張四至圖抬了抬下巴。「商場」旁邊，新補了一行小字：二環。
「三樓那位看過一卦，說商場大吉。糧不夠，禁區也得進。東區要往商場探路，缺一雙眼睛。」
他看著陳硯。「東三庫那一仗，警局回來的人嘴上什麼都不說，眼睛都往你身上看。你車棚頂上那些麻雀，天一黑就往你那兒飛。你是怎麼做到的，我不問。B2那扇門往外彎，我也沒問。」
陳硯的手在褲兜里攥了一下。
窗是關著的。菸灰缸里那一堆菸灰，卻往他這邊斜著，像被誰輕輕吹了一口。賀主任的手一直壓在本子上，沒動過。
「東區四周的鳥歸你管。哪裡有起了道的東西靠近，你先知道，我第二個知道。商場那邊，你們先替我看。」賀主任說，「按月二十顆白晶。」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陳硯想起食堂那天桌上那捆青菜。那天他說，東區缺的是能上牆的人。現在輪到他了。
「白晶不要。」陳硯說，「要肉。」
賀主任抬了一下眼皮。
「東區的肉，比晶貴。」
「所以我要肉。」
賀主任看了他一會兒，把鋼筆擰開，在本子上記了一筆：「一個禮拜半扇。看得准，再加。去倉庫領。」他又補了一句，「車棚那幾份，從今天起不收了。」
倉庫在主樓後面。管庫的從冷庫里拖出半扇凍肉，扔在他腳邊，讓他在本子上按了個手印。
倉庫門口碼著一排空桶，幾個人正往裡搬。陳硯彎腰去扛那半扇肉，手撐在旁邊一隻桶蓋上，停住了。
灰綠色的塑料飼料桶，桶蓋邊上一圈防滑的齒，和北幹道淤泥里半埋著的那幾隻一模一樣。
碎片進來了：一條又黑又矮的洞，水沒到腳踝，一隊人背著空桶弓著腰往前走。走到岔口，牆上刷著「東南」「正北」。
再往前，是一層燈早就滅了的地下室，手電的光掃過去，照在一扇刷得和牆一個顏色的門上。門開著。有人在門口站了很久，拿手電往裡照，然後在一個本子上寫了點什麼。
陳硯把手收了回來，扛起那半扇肉，腳底下比來的時候沉。
他扛著肉往車棚走，一路都覺得背後有人在看。回頭，只有晾衣繩上的衣服在風裡晃。
白虎老遠就站起來了。他把肉扔在牆角，它叼起來拖到最裡頭，趴下，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吃幾口，抬頭看他一眼，再低頭接著吃，像是怕吃完了就沒了。
沈昭蹲在它邊上看了一會兒，問他：「拿什麼換的？」
「鳥。」陳硯說，「往後東區四周飛的，都歸賀主任看。」
鄭越在車棚那頭擦弓，手停了一下。「那你往後看見什麼，他都知道。」
「他第二個知道。」陳硯說，「我第一個。」
傍晚，他上了北牆，把十幾隻麻雀一隻只放出去。北牆外的柳樹上，南門的電線桿上，大河邊那排廢路燈上，一隻落一處。最後放的是豁子，它在半空打了個轉，落回北牆正中那根電線上，抖了抖毛，是這張網上的第一個結。
十幾根線掛在他身上，一根一根往外拉，拉得他太陽穴發緊。他在牆頭上站到天黑，把每一處落點都記住了。
四十一天。從今往後，東區少一天的糧，他就得多看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