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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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一條腿從膝蓋往下已經不成樣子,就拿另一條腿撐著,拖著那條碎腿,朝車圈走過來。身後的地上拖出一道黑的。

  火牆早熄了。瘦高個跪在車輪邊上乾嘔,兩隻手按在地上,按不出火來。車頂上,龐臨把怪槍橫在膝蓋上,大號的彈殼卡在膛里,他拿刀尖去撬,撬了兩回沒撬出來。

  警局那個扛長矛的大漢第一個迎上去,矛頭捅進它胸口,進去一掌深。它低頭看了一眼,攥住矛杆往上一挑。大漢沒撒手,整個人被挑起來,砸在車斗上,左胳膊折成了一個不該有的角度。矛還插在它胸口,矛杆在外頭晃。

  秦隊的消防斧跟著劈在它那條好腿的膝窩上,進去了半個斧刃。它沒跪,反手一掌,把她掃出去撞在車門上。她坐在地上攥著斧柄,起了兩回,沒起來。

  紅狗從側面撲上去,一口火噴在它臉上。它頂著火走,火苗順著肩膀往後淌,它一抬手按住紅狗的腦袋往下一壓,紅狗慘叫一聲,兩條前腿跪了下去。

  陳硯這才看清了它。比人高出一頭,瘦,長,身上掛著一件爛成布條的橙色背心,背上兩道銀灰的反光條,一道斷了。

  交警的。

  它離車圈只剩五六步。沈昭從車斗後頭站起來,掌心那點藍白只剩豆大。她沒往它身上扔,撲過去,兩隻手攥住插在它胸口的那根矛杆,把最後那一點精神整個壓了進去。

  電順著矛杆灌進它胸口,它渾身一抽,好腿一軟,趴在了地上。沈昭被彈開,摔在車輪邊上,右手蜷著,張不開。

  它趴著,兩隻手扒著地,還在往前爬。

  左邊車門那頭,打散的那一群又撞了回來,車門被頂開一道縫,一隻胳膊從縫裡伸進來亂抓。鄭越的弓弦斷了,弓扔在腳邊,他一個人撲過去,拿肩膀頂住車門往回推,腳底下一個勁打滑。

  「陳硯!」他喊,「頂不了多久!」

  陳硯端著槍迎了上去。

  他一環,它兩環。碎了一條腿,胸口插著一根矛,挨了一記雷,它還在爬。他腿肚子是軟的,腳底下沒停。

  槍尖剛擦著它的肋下過去,它一把攥住了槍桿。攥住的那一瞬,聽勁就到了:它的勁從那條好腿上來,過腰,全壓在攥杆的那隻手上;碎了的那條腿是虛的;左肩胛底下有一塊舊傷,皮下發空。

  它攥著杆子一擰,陳硯整個人被帶著轉了半圈,腳離了地。就在離地那一下,他順著它擰的勁,槍尖貼著它的胳膊往裡一送,扎進了左肩胛底下那塊空處。

  兩寸。

  換在一環身上,夠了。它連晃都沒晃,反手一甩,陳硯連人帶槍被甩出去,砸在車輪上,後背那片剛長好的皮又裂開了。

  聽勁摸到的每一處都是真的。可它比他重,比他快,比他多一環。

  他趴在車輪邊上,一口氣吸到一半就卡住。線那頭,白虎趴在廠房牆根底下,想起來,前腿撐了一下,又趴了回去。

  車圈裡,已經沒有誰還能站到它前頭去了。

  它爬到了鄭越身後。鄭越頂著車門,背對著它,回不了頭。它撐起半個身子,一隻手抬起來,離鄭越的後背只剩一臂。

  陳硯往地上一撐,手底下按到一截冰涼的東西。

  一截短鐵棍,一頭纏著褪了色的反光膠帶。它從屋頂上栽下來的時候,從腰上掉的。先前敲鐵皮的,就是它。

  他一握住,碎片就涌了進來。

  十月十三號,下午,雨是紅的。

  路口的紅綠燈已經滅了。他站在路中間,雨衣的帽子扣在警帽外頭,紅水順著帽檐往下滴。肩上的對講機沙沙地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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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馬,高架上堵死了,接班的下不來。你再頂一會兒。」

  「行。」

  他一隻手往左平伸,一隻手往前一揮。一輛計程車搖下半截窗戶,司機探出頭喊:「這雨怎麼是紅的?」他沒答,手又往前揮了一下:「走,別停!」

  崗亭的門開著,窗台上擱著一隻保溫杯,蓋子沒擰緊,冒著一縷白氣。他往那邊看了一眼,沒過去。

  車越來越少。最後過去的是一輛公交,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刮出兩道紅扇面,車裡的人全貼著窗戶往外看。公交過去了,路口空了。

  對講機又響了一聲:「老馬——」後半截全是沙沙聲。然後連沙沙聲也沒了。

  他還站著,胳膊還平伸著,路口一輛車都沒有。

  五點半。他從腰上抽出這截鐵棍,膠帶有一頭翹起來了,他拿拇指按回去,在崗亭的鐵皮上敲了兩下。

  當,當。

  他轉過身:「交給你了。」

  身後沒有人。雨落在空馬路上,崗亭的門在風裡一開一合,磕著門框。

  碎片到這兒斷了。

  陳硯攥著那截鐵棍,手心是燙的。

  屋頂上敲了一下午的,就是這兩下。它敲完兩下,是要轉過身去的。

  它一直在等身後那個人。

  那隻手還懸在鄭越背後。車頂上,龐臨還在撬那顆卡死的彈殼。沈昭的手張不開,秦隊起不來,他手裡有一桿扎不深的槍,和這截棍子。

  陳硯撐著車輪站起來,膝蓋打著顫,爬上了車頭。駕駛室的鐵皮頂被他砸癟了一塊,他站在癟下去的那塊上,站到它眼睛夠得著的地方。

  兩下,車門外剩下的那幾隻會撲最近的活人。現在最近的是他。

  他掄起鐵棍,在鐵皮上敲了兩下。

  當,當。

  車門外那幾隻一齊掉過頭,往他腳底下撲。鄭越身上一松,回身把背上那柄刀抽出來,兩隻手攥著,刀往下墜,他連刀帶人砸過去,把爬上保險槓的那隻砍了下去。

  那東西停住了。懸在半空的那隻手,慢慢收了回去。它抬起頭,往車頭上看。

  陳硯從車頭上下來。他沒往它前頭站,繞過去,走到它身後半步,站在了接班的人該站的地方。

  它的後頸就在他眼前,一伸手就夠得著。

  它撐著那條好腿,一點一點,把身子擰過來,擰到面朝著他。後背就這麼亮給了整個車圈。

  它看著他。灰的眼睛,臉爛了一半,背心的領口上還別著半截對講機的夾子。

  陳硯的嗓子發乾。

  「我來接。」他說。

  它不動了。過了一會兒,它抬起那隻一直往前揮的手,往自己肩膀後頭一指,指的是車圈,和車圈後頭那條窄路。然後那隻手垂了下來,五個指頭一根一根鬆開。


  陳硯沒點頭。鐵棍還攥在他左手裡,膠帶翹起來的那一頭扎著掌心。

  它就這麼站著。不撲了,也不爬了,後背朝著車圈,臉朝著他。他不點頭,它能在這兒站到天黑,站到明天,站到下一場紅雨。它誰也不咬了。

  交了班,就該走了。

  它沒地方走。

  陳硯衝車頂點了一下頭。

  怪槍響了。那一發打在它後頸上,它往前一栽,栽向他。陳硯撒開鐵棍,雙手握住槍,槍尖對準它的右眼,壓了下去。

  它掙了一下,就不動了。

  陳硯跪在它旁邊,撿起那截纏著膠帶的鐵棍,放回了它的手邊。

  他接了它的班。

  東三庫的後門開了,灰狗馱著那個老兵衝出來,他懷裡抱著那個扛盾的女人。灰狗在前頭撞,黑狗貼著兩邊咬,紅狗瘸著跟在車後,嘴角只冒煙,噴不出火了。兩輛車開出窄路的時候,天快黑了。

  回程的車上,沒人說話。白虎背上開了一道口子,頭枕在陳硯腿上。

  南邊那條路是空的。他想起自己說這句話時,那一口松下來的氣。

  到了警局,秦隊讓人把挖出來的核攤在油布上,挑出四顆放在一邊:一顆黃,一顆橙,兩顆紅。

  「一人一顆。」她說,「虎也算一個。」

  鄭越愣了一下。

  「南邊那條路,」陳硯說,「是我報錯的。」

  秦隊沒抬頭,把油布上的核撥了撥。「你報的是你看見的。」她說,「下回看不見的地方,就說看不見。」

  龐臨扔過來一袋四十顆的勞務費,又遞給陳硯一隻小鐵盒,裡面是十發子彈,彈頭上刻著一圈細紋:「加強的,打得動二環。以後局裡的子彈,先緊著你們。」

  騎灰狗的那個老兵從人堆里走出來,什麼都沒說,在陳硯肩膀上重重捏了一下。陳硯張了張嘴,那人已經走開了。

  那天夜裡,警局給他們騰了一間屋。鄭越把那顆紅吞了,胸口第二個內核亮了,頭一個是弓上那顆綠,這一個是紅的。天亮的時候,他換上備用的弦,又把那柄刀抽出來,在院子裡掄了一圈,一刀劈在晾衣服的鐵桿上,鐵桿彎了下去。他看著那根鐵桿,過了半天才說:「掄得開了。」

  「這回牌子上寫的是一往無前。」他把刀插回去,「往前掄是夠了,往回收,收不住。」

  沈昭攥著那顆橙,當著他們的面吞了。

  屋裡生著爐子,她的右手擱在膝蓋上,一直在抖,抖得很細。陳硯看了一眼,沒問。

  「井裡那一下,放出去就收不回來了。」她自己開口,把右手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吃了橙,勁大了,手沒跟上。」

  她拿左手攥住右手腕,攥緊了:「攥著就不抖。」

  陳硯把那顆黃的吃了,獸言那一環早頂到了頭,熱流碰了壁,折回來。精神兩點,力氣一點。

  剩下那顆紅,他托在掌心,看著趴在門口的白虎。

  「燭龍。它吃了會怎樣。」

  「它的核是紅的,同色,吃得進。傷口癒合加速,環往前走一截。」

  白虎低頭聞了聞,舌頭一卷,吞了下去。背上那道口子,當晚就收了口。

  第二天一早,他們出門的時候,操場上站滿了人。秦隊站在正中:「以後卡子,你們四個隨時過,不用報誰的名字。警局欠你們一回。」

  然後她抬起了手。

  操場上那一圈穿警服的人,一個接一個,都把手舉了起來,舉到眉梢,停住。

  陳硯不知道自己的手該往哪兒放。白虎趴在他腳邊,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

  他把手抬起來,學著他們的樣子,舉到了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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