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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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夜裡,沈昭借著門縫漏進來的那點光,把自己兜里的晶倒在稻草上數。白的撥到一邊,兩顆;那三顆紅的,她捏起來看了看,又揣了回去。

  兩顆白,她推到了他膝蓋邊上。布包里那兩顆,加上這兩顆,明天的四份夠了。

  「你留著。」陳硯說。

  「房租是四份。」她說,「有一份是我。」

  又熬了兩天,北牆外能翻的樓都翻遍了,掙回來的剛夠堵上房租,布包里只剩一顆。樑上那條肉早沒了,剩下的吃的,是沈昭一口一口省出來的小半袋掛麵。

  房租還得想辦法。陳硯去巡邏隊的值班室找韓振海,問警局在哪兒。

  「西南,五公里上下。」韓振海拿鉛筆在煙盒紙背面畫了一條路,「兩邊的路早打通了,每個禮拜換一回東西。警局牆外有個集,全城就那兒最大,缺什麼都能去找找活。你去找龐臨,他認得你。」

  陳硯把煙盒紙收起來,轉身要走,韓振海又叫住他,摸出一張疊了兩折的紙遞過來,沒看他的臉。

  「到了那邊,幫我問一個人。警局救了不少人,名冊比東區全。我們這號人,沒有命令,過不了卡子。」

  紙上是一個名字,林素,後面寫著「四十一歲」,再後面是一個小區的名字。

  「東區的收容冊子我翻過三遍,」韓振海說,「沒有。」

  陳硯把紙疊好放進貼身的布包,沒問這個人是誰。

  這一趟四個一起去。卡子是兩輛大貨車橫在路上,車頂架著沙袋,沙袋後面有槍。守卡子的人看見白虎,槍口一齊抬了起來。陳硯報了龐臨的名字,那人拿對講機問了一句,等了半天才揮手放行。

  過了卡子,路一下子乾淨了,沒有翻倒的車,沒有屍體,只有一片一片沖洗過的水印。正中是一棟灰色的大樓,樓前一大片操場,一隊人在跑圈,步子踩得整整齊齊。號聲從大樓里傳出來,短,短,長。換崗的兩個人面對面,互相敬了個禮。

  沈昭站住了。「他們還在敬禮。」她說。

  操場邊的槍架上靠著一排長槍,最靠邊那一桿槍管又短又粗,管下吊著兩根金屬杆,焊痕一道壓著一道。陳硯認得那桿槍。

  圍牆外是市場,攤子擺滿了馬路兩邊和停車場。牆上貼著三張告示:禁止鬥毆,禁止買賣人口,違者逐出。

  市場西頭有一間鐵皮棚子,兩台手搖工具機,一個老師傅帶著兩個徒弟,拿廢鋼筋車箭頭,拿掃帚柄削箭杆,一捆一捆碼在棚子口。鄭越拿起一支掂了掂,又放下了。

  「箭能車,」老師傅頭都沒抬,「一顆廢釘子出三個頭。子彈不行,火藥能配,底火配不出來,彈殼打一發少一發,全靠撿回來重裝。」

  陳硯在一個收彩晶的攤子前問過一圈,橙的有,貴;藍的、青的、紫的,攤主都搖頭。

  隔壁攤子前,一個女人褪下結婚戒指換奶粉,攤主掂了掂:「金子不頂飯,半罐。」

  陳硯穿過市場,去大樓側門。側門裡擺著一張桌子,一個穿警服的年輕人在管帳。

  「你這槍,給我看看。」

  是龐臨。他從樓道里走出來,比上一回瘦了,眼睛底下兩團青。他接過陳硯的槍,退彈匣,拉套筒,對著天光往槍管里看了一圈,聞了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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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多月沒擦了。十發的匣子,壓滿了膛里還能再頂一發。回去擦,槍管里的火藥渣,比喪屍還能要你的命。」他把槍遞迴來,嘴角動了一下,「上回我說,有本事活到上門,管夠。」

  「我上門了。」

  「那就管夠。」龐臨沖管帳的年輕人抬了抬下巴。年輕人從柜子里拿出三盒子彈,攏共十發,都是撿回來的彈殼重裝的,盒子比子彈大得多。

  操場那頭傳來一陣很沉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踩得地面都在顫。

  是兩條狗,肩膀都比陳硯的頭高,背上架著皮鞍,脖子上還掛著血雨前的警犬牌。黑的那條瘦,腿長;紅棕色那條走在後面,嘴角時不時冒出一縷煙。騎在上面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和一個四十來歲的女人。

  白虎在陳硯身後站了起來,毛一根一根豎起。兩條狗也停住了,同時壓低了身子。

  陳硯往線里推了一句,白虎趴下了。那個年輕人也拍了拍黑狗的脖子,兩條狗一齊坐了下來。

  年輕人盯著白虎,又看陳硯:「它聽你的?」

  「聽。」

  訓練場那頭停著一輛報廢的轎車。那個女人喊了一聲,紅棕色那條張開嘴,喉嚨里亮起一團橙紅,一口火噴出去,那輛車從頭燒到尾,鋼板捲起來,玻璃一塊一塊炸開。

  火還沒滅,黑狗已經動了。陳硯沒看清它怎麼過去的,只看見它站在車旁邊,嘴裡叼著一隻扯下來的輪胎。

  「還有一條灰的,走力量,」龐臨說,「一早跟外線二組出去了。三條狗配三個獸言,一個燒,一個撞,一個快,全城就這一套。個頭是白晶餵的,環是彩晶餵的,全城也就我們養得起。」

  陳硯看著那團火一點一點小下去。他一直以為獸言是他一個人的。人家有編制,有隊,有訓練場,起了道的狗他一隻都推不動,人家卻能騎著上陣。

  他把韓振海那張紙拿出來:「打聽個人。」

  管帳的年輕人翻出一本很厚的登記簿,一頁一頁翻到底,搖了搖頭:「警局收過的人,都在這兒。沒有。」

  陳硯把紙收了回去。

  龐臨的目光落在他背上那杆白蠟杆上,伸手在槍頭上抹了一下:「鈍的。」

  「古武店裡拿的,擺著賣的貨。」

  「槍頭倒是好鐵。」龐臨說,「走,去西頭。」

  還是市場西頭那間鐵皮棚子。老師傅接過槍看了看,把槍頭擱在鐵砧上,一隻手按上去。手底下沒有火,槍頭卻一寸一寸紅了起來,紅到透亮。他拿小錘沿著刃口走了一遍,叮叮噹噹,又按進水桶里,嗤的一聲,一團白汽衝上了棚頂。

  槍頭再提出來,刃口上一線亮,薄得像紙。

  「匠系的。」龐臨說,「局裡就這一個。」

  老師傅又把鄭越的複合弓要了過去,拆了弓臂上兩顆螺栓,往裡墊了兩片鋼片,換了一根鋼絲芯的弦。鄭越接回來一拉,臉色變了:「重了一截。」

  「八十磅往上。」老師傅說,「拉得開,就配得上鐵箭。」

  鄭越剛才拿起來又放下的那種鐵箭,龐臨讓徒弟搬了兩捆過來,扔在他腳邊。老師傅在冊子上寫了一行,沖龐臨伸出兩根手指。龐臨摸出兩顆紅,放在鐵砧上。老師傅收了,手指頭在圍裙上蹭了蹭,指節泛著青。

  「記局裡的帳。」龐臨說。

  陳硯掂了掂那桿槍,槍頭比來的時候沉了一點,又像輕了一點。

  沈昭從市場那邊回來,攥著一個拳頭,在他面前張開:一顆普通的橙。「三顆紅換的。」她說,「三換一,我沒還價。房租我們掙得回來,雷掙不回來。」

  她正要把橙晶揣起來,大樓樓頂的高音喇叭響了,又尖又急,把整個市場都壓了下去。

  「外線二組被圍!老工業區,東三庫!外線二組被圍!」

  喇叭還在喊,操場上跑圈的人已經全停了。黑狗從地上彈起來,那個年輕人一翻身上了鞍。

  陳硯站在原地沒動。他是來交房租的,兜里只有一顆白晶,背上一桿槍,身邊一頭虎,這裡的事跟他沒關係。

  「二組是一個騎灰狗的老兵和一個扛盾的,」龐臨一邊往身上套防彈背心一邊說,「去東三庫拉火藥材料。」

  秦隊從大樓里衝出來,警服外面套著防彈背心。陳硯認得她,公交殘骸那邊帶頭驗牙印的女警,原來姓秦。「圍二組的至少四十隻,有起了道的。」她說,「騎灰狗的那個說,外面還有一個站在高處不動的。」

  龐臨走過來,停在陳硯面前。

  「上回那隻站著看的,右腿慢半拍,你一眼就看出來了。」他說,「我那邊缺的就是這個,一雙看得見哪兒要出事的眼睛。借我用一趟。」

  陳硯沒馬上答。四十隻起了道的,他心裡先算的是這個。然後才是別的:一盒子彈,兩顆紅,一桿剛開了刃的槍,還有龐臨那雙熬紅了的眼睛。

  「多少?」他問。

  「人救回來,子彈管夠。」龐臨頓了一下,「工匠在壓一批加強彈,彈頭硬一截,打得動二環。救回來,先給你。」

  他回頭看了一眼。沈昭已經把那顆剛換來的橙攥在了手心裡,鄭越在試那根新換的弦,誰都沒看他,誰都沒問。

  「上車。」

  兩輛皮卡往南開,狗在車旁邊跑,白虎遠遠跟在後面。沈昭坐在車斗里,猶豫了一下,把那顆橙塞進了嘴裡,閉著眼靠在鋼板上。車顛一下,她的肩膀就撞他一下。等她再睜眼,掌心裡那點藍白透著一點橙,比平時亮,也比平時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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