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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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前,他們先看見的是東區的牆。

  翻過最後一道坡,前面一大片樓群亮著燈,窗戶里透出黃的光,幾根煙囪在冒煙,煙直直地往上走。牆是拿貨櫃壘的,兩層高,箱子之間焊著鋼板,頂上拉著鐵絲網,牆頭隔一段站一個人,手裡有槍。

  牆裡最高的那棟樓,樓頂上架著一面鍋蓋一樣的天線,朝著南邊的天。

  沈昭一直看著那面鍋蓋,看得腳底下都忘了走。

  陳硯看的是那棟樓的窗戶。那個人,就在那棟樓里。

  別墅區那三十幾個人站在坡上,誰都沒往前走。那個斷了腿的男人趴在方哲背上,看著看著,哭出了聲。他哭得很小聲,哭完拿袖子擦了擦臉,跟他兒子說:「有燈。」

  牆門口擺著一張桌子,後面坐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戴眼鏡,棉襖外頭套了件褪色的西裝馬甲,桌上一本厚冊子、一把算盤、一盞馬燈。他頭都沒抬。

  「加入,還是暫住?」

  韓振海把斧子靠在牆邊:「他們剛到,你給說一遍。」

  登記的人拿筆桿點了點冊子:「加入,驗環,入冊,編隊,聽調。管飯,管住,打下來的有分成。入了冊就走不了,要走,先清帳。」筆桿往下挪了一行,「暫住,環自己報,我不驗。月租十顆白,一次交清,包一個月;手頭不寬的,按日交,一天一顆。能進市場,能住鋪,別的什麼都沒有。」

  登記處邊上支著一口鍋,鍋里是菜湯,漂著青葉子。入了冊的,先領一碗。

  別墅區那三十幾個人看看那口鍋,又都去看鄭越。

  鄭越把他們叫到牆邊,說了幾句,聲音很低,說完一個一個拍了拍肩膀,最後拍的是那個斷了腿的男人的兒子。陳硯只聽見最後一句:

  「跟著我,一天是一天。這兒有牆,有燈,有湯。」

  他們去排了隊,幾乎都選了加入。牆門邊站著黃景,東邊來人那天跟在賀主任身後的那個,挨個擼起袖子看環,看一個,點一下頭,看到第十幾個,回頭朝主樓那邊看了一眼。看完的人一人端走一碗湯,蹲在牆根底下喝,喝得很快。

  鄭越站在鍋邊,看著他們蹲成一排,自己沒去排。

  輪到陳硯了。

  黃景的手已經伸過來,要擼他的袖子。陳硯往後讓了半步。

  看一個,往主樓那邊看一眼。那棟樓里的人想知道什麼,他不想自己送上門去。

  「你入冊,」韓振海說,「隊裡有你一個位子。」

  陳硯回過頭。白虎臥在牆門外的空地上,毛還沒幹透,凍成一綹一綹的。入了冊,編隊,聽調,它也得跟著編進去,哪天調它去哪兒,就由不得他了。

  「暫住。」

  黃景把手收了回去,又往主樓那邊看了一眼。

  沈昭在他身後伸手,把他的袖口往下拉了拉,拉平了。

  「幾個?」

  「三個,」陳硯說,「還有它。」

  登記的人的筆停住了:「它吃不吃東西?」

  「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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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就是一份。」

  「它不住你們的房子。」

  「在東區,吃糧的就是嘴,不看幾條腿。四份,一天四顆。」

  陳硯把布包解開,倒在桌上,八顆白晶。登記的人看了一眼,沒碰。

  「夠兩天。兩天以後呢?」

  陳硯沒答。沈昭的手在口袋外頭停了一下,那裡頭是三顆她吸不進的紅。她沒伸進去,把背上的包卸下來,拉開拉鏈,裡面是從商場背出來的罐頭和壓縮餅乾,一路上誰都沒捨得多吃一口。

  「這個收不收?」

  登記的人一樣一樣往外拿,在算盤上撥了一遍:「三天。」

  「換。」陳硯說。

  八顆白晶收回了布包。三塊木牌,拿烙鐵燙了號推過來:302,303,304,北牆根那排車棚隔出來的鋪位。

  「它呢?」鄭越問。

  登記的人在那一行後頭寫了幾個字:隨行,一份。沒有號。

  他們身後是一家三口。男人背個大包,女人懷裡裹著孩子,三四歲,臉凍得發紫,一直在咳。包打開,幾件衣服,一口鍋,一沓存摺。

  登記的人看了一眼,搖頭。

  「孩子發著燒,」男人說,「讓她先進去暖一暖,就一會兒——」

  「暫住,一人一天一顆。三個人,三顆。」

  陳硯的手揣在兜里,攥著那隻布包。八顆。罐頭頂三天,第四天起一天四顆。三顆給出去,他們就少一天。

  他沒把手拿出來。

  「規矩是賀主任定的。」登記的人說。

  門在身後合上。陳硯回頭的時候,那個男人還站在桌子前頭,手裡攥著那沓存摺。

  牆裡面是一片老小區,樓和樓之間拉著晾衣繩,空地上有人在劈柴。一個孩子端著一盆冒熱氣的水,從他們面前跑過去。沈昭站住了,一直看著那個孩子跑遠。

  登記處背後的牆上釘著一張手繪的四至圖,西南角一個圈寫著「警局」,西邊大河那一側整個塗成了灰,旁邊兩個字:不去。圖旁邊貼著一張告示,鄭越念出了聲:「起了道的,陣亡以後,核歸隊裡公帳,抵家屬三個月口糧。」

  念完,他回頭看了一眼牆根底下蹲著喝湯的那一排人,沒再說話。

  車棚里舖著稻草,四面漏風。陳硯把那三塊木牌並排擺在稻草上,又把布包解開數了一遍。八顆。罐頭頂三天,第四天起,一天四顆。

  半夜,方哲來過一趟,站在車棚門口,沒進來。

  「白樓那一夜,死了二十多個。」他說,「邵驍一個人守著正門,拿火封了一道線,人都從後牆過去了,他沒過來。」

  說完他就走了。

  陳硯靠著車棚的鐵柱子坐著。邵驍把火封成一道線,自己留在線那頭。他想起食堂牆口,邵驍沖沈昭說的那句:拿自己當餌的,都活不長。

  隔著牆,那個孩子還在咳。他坐到後半夜,上了牆頭。

  那一家縮在牆根底下。女人靠著貨櫃,把孩子塞在懷裡,男人側著身子擋風口。孩子還在咳,隔著牆都聽得見。

  他把手伸進兜里,攥住那隻布包,攥了一會兒,又鬆開了。

  他下了牆,摸黑去夠那半袋掛麵。手剛碰到袋子,沈昭翻過身來。她沒問,坐起來,從他手裡接過袋子,分出一半,拿塑膠袋兜好,遞迴給他。

  袋子從牆頭扔下去,落在那個男人腳邊。男人抬起頭,牆上黑,看不清人。

  「往西南走。」陳硯說,「圖上畫著警局,去那邊看看。」

  男人朝牆頭點了一下頭。

  第二天一早,牆根空了,只剩一隻小孩的紅鞋,鞋面上繡著一隻歪兔子,凍在地上。

  陳硯出牆的時候,從那隻鞋旁邊走過去,沒彎腰。

  他們在牆外掙了一整天。牆外近處早被東區的隊伍犁過一遍又一遍,翻到天黑,只挖出一顆白的。回來的路上,鄭越拿兩顆白換了兩斤凍肉,掛在車棚的樑上,細細的一條。

  布包里,九顆變成了七顆。

  沈昭看著那條肉:「半天的房租。」

  「它總得吃。」鄭越說。白虎趴在梁底下,仰著頭看那條肉,看了半宿,沒去夠。

  第三天早上,沈昭把布包從他枕頭邊拿起來,掂了掂,沒解開。

  「我要動五顆。」她說,「去問事處,問我爸。」

  布包里七顆。罐頭頂到今天,明天起一天四顆。牆根那一家要的,是三顆。

  陳硯看著她。她攥著布包,沒往回縮,也沒往前遞。

  「動。」他說。

  問事處在主樓一樓,一張桌子,一個年輕女人。陳硯在樓門口站住,沒往裡走。

  「電話不能打。」女人說,「托京都問一句話,五顆白。下一回衛星過頂替你問出去,三周以後,來聽回話。」

  沈昭從小本子上撕下半張,寫了一行字,連同五顆白一起推過去。寫的什麼,她沒給陳硯看。

  出門的時候,沈昭走得很快。走到樓梯拐角,樓上有腳步聲下來。

  是賀主任,換了一件灰呢子大衣,身後跟著兩個人。他看見他們,停住了。

  陳硯往邊上讓了一步,讓出半條樓梯。

  「食堂沒了?」賀主任先開的口。

  「沒了。」

  「嗯。」他往下走了兩級台階,走到和陳硯平齊的地方,停住了。

  「研究院那幾棟樓,你熟嗎?」

  聲音很輕,兩個人在樓梯上碰見了,隨口聊一句似的。陳硯的後背一下子涼透了。食堂那天,這個人當著六十幾個人叫他陳同學,說B2那扇門往外彎。

  「在裡頭做過活。」陳硯說,停了一下,「主任要是想找人帶路,價錢另算。」

  賀主任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他「嗯」了一聲,從陳硯身邊走了過去。跟在後面的那兩個人里,有一個回頭看了陳硯一眼。

  灰大衣拐過走廊,看不見了。

  沈昭站在他上面兩級台階。「他問你一句,」她說,「沒收你東西。」

  陳硯沒接話。他扶著樓梯扶手,扶手上的漆是涼的,他的手心是濕的。

  回到車棚,沈昭在白虎旁邊蹲下來,把手插進它脖子那圈毛里,蹲了好一陣。

  天黑以後,她借著門縫漏進來的燈光,把那個小本子拿出來。本子上一行一行,都是這一個多月她想問她爸的話,想起一句記一句。她翻到最後一頁,數了數。

  「三十五條。」她說,「只問出去一條。」

  她躺下去,背對著門,不再說話。

  門外,牆頭上有人在換班,腳步聲從頭頂走過去,又走遠了。

  布包里還剩兩顆,明天一天就要交四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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