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斷橋
三十幾個人從射箭館出來往南走，不到半個鐘頭，就看見了那條支流。
橋是斷的，斷口朝南塌下去，橋面斜插進水裡，鋼筋從斷茬里戳出來，掛著冰碴。河不寬，七八米，兩岸是石堤，比水面高出一人多。水是灰的，又深又急，還沒結冰。
對岸就是東區，遠遠能看見一片樓頂。陳硯回頭往西看了一眼：天際線上那道灰白的邊，一路鋪到大河西岸，停住了，沒有過河。
別墅區那三十四個人在他身後停下來，沒有一個說話。那個斷了腿的男人趴在兩個人肩上，他兒子攥著他的衣角。物資隊的人背著四袋玉米，壓得直不起腰。身後那片別墅區的地底下，根還在往外走。
「對岸有人。」鄭越低聲說。
對岸河堤上走著一隊人，五六個，排成一列，走在前面的那個扛著一把斧子，斧頭黑沉沉的。他們沿著河堤往這邊來，隔一段就停下來，朝河這邊看一眼。
走在前面的那個人停住了，隔著河往這邊看，看清了，把斧子從肩上卸下來，斧頭往泥里一杵，杵進去半寸。
是韓振海。他身上套著一件灰褐色的毛皮坎肩，毛又粗又硬，左肩那一片禿了，焦黃，是火燎過的；左邊腋下破過一個洞，拿粗線縫上了。
隔著七八米的水，說話得扯著嗓子。
「陳硯？」
「是我。」
韓振海往他身後看了一眼，看那三十幾個人，又看了看臥在河邊的白虎。
「當時活下來多少個？」陳硯問。
「大概三十多個。」韓振海說，「方哲在，在我後頭。朱崇也在，腿還瘸著。老劉把帳本揣在懷裡過的橋。」他停了一下，「過了橋第三天，夜裡睡下，沒再醒。帳本還揣在懷裡，我拿出來的。最後一行，是過橋那天記的：三十一。」
「園子裡的猴子呢？」
「那夜打完，往西退了，一隻都不剩了。後來那片園子讓大個子占了。」
巡邏隊裡有個人往前擠了一步，朝這邊使勁揮手，是方哲。他瘦了一大圈，臉上全是凍瘡。陳硯身後，沈昭抬手捂住了嘴。
「能過來嗎？」韓振海喊。
鄭越已經在看河了。看了一會兒，他從包里抽出一卷細尼龍繩，把繩頭系在一支碳素箭的箭尾上，系得死死的。
「我把線射過去，你們接住，拉粗繩。」他沖對岸喊，「粗繩繞樹，打死結。」
他拉開弓，瞄了很久。風從左邊來，他往左偏了一點，箭出去了。細線在河面上拉出一道弧，箭扎進對岸一棵老柳樹底下的泥里。方哲撲過去抓住了線。
細線拉粗繩，粗繩過了河，方哲在柳樹上繞了三圈，打了死結。鄭越把這頭纏在斷橋露出來的一根鋼筋樁上，繩子繃直了，離水面半人高。
「對岸那片也不乾淨，」陳硯說，「得有人先過去守著落點。」
豁子先過的河，落在對岸那棵老柳樹上，衝著這邊叫了兩聲，那邊是空的。
他往線里推了一句。白虎走到河邊，低頭聞了聞水，走了進去。水沒過它的背，它昂著頭順著繩子往對岸游，急流把它往下游沖，它四條腿蹬著水往回掙。
沈昭抓住繩子，兩隻手交替著往前挪，腿垂在水裡，冷得一口氣抽進去，半天才吐出來。白虎先上了岸，在柳樹邊抖了抖毛，沈昭跟著爬上去，跪在泥里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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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後面的樓群里，有灰撲撲的影子開始往這邊走。韓振海帶著巡邏隊迎了上去。
「傷的先過！」陳硯喊。
鄭越隊裡起了道的那些人不用人吩咐，五個守住這頭的繩樁，其餘的把老人孩子夾在中間，排好了隊。
方哲順著繩子過來了，兩隻手倒得飛快，落地時往前撲了一下。他爬起來，看見陳硯，從後腰抽出一根鋼釺，往泥里一插。鋼釺是直的。陳硯看了一眼，方哲也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他走到那個斷了腿的男人跟前蹲下，把他綁在了自己背上。他背著人掛上繩子，那個男孩跟在後面，男孩後面是一個傷了胳膊的女人。
三個人過了一半，天上響了一聲。
鳥叫，很啞，很長。上游一片枯樹林裡騰起一群黑，十幾隻，比路口那群還大一圈，是烏鴉。
它們不亂撲。最大的那只在最高處盤，一圈一圈，不下來；它下面三隻輪流往下扎，扎一下就拉起來，像在試；剩下的壓在兩邊，把繩子夾在中間。
陳硯蹲下去，手按在岸邊的泥里，把線往天上搭，推過去一句：散開，往下游去。那幾隻剛偏了一下，線那頭就壓下來一股東西，把他的意思整個按了回去，線斷了。他又搭上，又推，又被按了回去。
有東西在跟他搶。
他順著那股壓下來的勁往上找，找到了最高處那隻一直不肯下來的烏鴉。它爪子上繞著一圈紋，外面還多出三道。獸身上的紋各長各的地方，毛里，爪甲上，脊背上，平時藏著，一使勁才浮起來。
一環三道，比他還高三道。
第一隻一環的紮下來，爪子擦過方哲的肩膀，衣服撕開一條口子。方哲沒鬆手，把背上的人往上顛了顛，接著往前倒。第二隻扎向那個男孩，後面那個女人伸手把男孩的頭往下一按，那一爪抓在了她的胳膊上。
對岸，沈昭抬起手，掌心的光剛亮，又壓了下去。雷一出手，繩子跟著震，繩上還掛著三個人。她把光收小，只等烏鴉扎到落點附近才甩一顆出去，一隻剛擦過柳樹，被她打進了河裡。
堤後面那些影子壓到了落點。白虎迎上去撞翻最前面兩隻，退回柳樹邊，又撞。韓振海迎著最前面那隻掄下去。斧子不走刃，整個斧頭砸在它肩膀上，連肩帶半邊胸口塌了下去，那隻往泥里一跪，沒再起來。第二隻撲上來，他斧子沒收，順勢橫著一帶，斧背掃在它膝蓋上，那條腿往反方向折了。每掄一下，他袖口底下就浮起一圈淡金，四道圍死，外頭還多出兩道。巡邏隊的人頂在他兩邊，一步都退不得。
「鄭越！最上面那隻！正在盤的那個！」
鄭越已經把弓端了起來，眯著眼往天上找。那隻烏鴉一直在逆光里轉，他找不准。
對岸一聲脆響。那三隻一環的不撲人了，專撞柳樹上綁繩子的那根樹杈，撞了三輪，樹杈裂了。繩子一松，掛在上面的人一齊往下一沉，方哲的腳泡進了水裡。
他離對岸只剩幾米。他咬著牙往前倒，倒到岸邊，把背上的男人往泥里一放，轉身撲回柳樹底下，一把抓住了正在往外滑的那截繩子。
繩上兩個人，加上急水往下游拖的那股勁，全砸在他身上。他整個人往後一仰，腳跟在泥里犁出兩道溝。繩子從他手心裡往外滑，皮被磨開，血順著繩子往下淌。
他沒鬆手。袖口底下浮起一圈淡金，四道圍死，亮得發燙。
陳硯閉著眼。那股勁還在壓他的線，從最高處壓下來，偏一點，再偏一點，跟著那隻烏鴉在轉。
「正上方偏右，逆著光！它轉到東邊那一下，飛得最低！」
鄭越拉滿了弓，弓臂咯吱作響，彎得嚇人。他等那一圈轉到東邊，鬆開了手，箭快得看不清，像是被什麼推出去的。
天上那團黑猛地一歪，一隻翅膀耷拉下來，往下游栽，栽到一半才重新拉起來，撲棱著逃進了林子。剩下的十幾隻一下子散了。
陳硯的線沒人壓了。他往裡推：走，往下游去，別回來。那些沒起道的一隻接一隻調頭飛走了。
對岸，方哲還拽著那根繩子。他兩隻手都爛了，胳膊直抖，一點一點往後退，把繩子重新繃直。
繩子不抖了。
方哲又退了一步，把繩子在柳樹根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然後一屁股坐在泥里，兩隻手攤在膝蓋上，看著它們，一句話沒說。
堤後面漏過來一隻，繞開了韓振海的斧子，直奔柳樹底下。沈昭剛把最後一下甩出去，精神空了，蹲在泥里喘，背對著它。
方哲看見了。他兩隻手攥不住任何東西，就那麼站起來，拿肩膀把那東西撞翻，整個人壓上去，膝蓋頂住它的脖子，一直頂到白虎趕過來。
剩下的人一個接一個掛上繩子。掛到第九個，是個女人，掛到河中間，手鬆了。她冒了一下頭，就沒了。白虎沿著堤往下游跑了幾步，站住了。後面那個人抓著繩子，在岸邊站了好一會兒，才掛上去。
天擦黑的時候，河這邊只剩下陳硯和鄭越。陳硯先過，鄭越把繩子從鋼筋樁上解下來纏在腰上，走進河裡，對岸十幾個人一起拽，把他拽了上去。
落點上倒著七八隻，巡邏隊的人一隻一隻補刀，往堤下推。白虎臥在柳樹底下，毛上結著冰碴。
十一月十三號。沈昭蹲在堤根，把本子攤在膝蓋上，寫了一行：今天過河了。東區的牆上有燈。寫完，照舊沒處發。
陳硯上了岸，先去找方哲。他從貼身的布包里摸出一顆紅晶，是動物園裡那隻快合環的身上挖的，塞進方哲手裡：「這一顆，不是賒的。」
方哲看了一眼沈昭，又看了看自己那兩隻爛手，推了回來：「你留著。」
「紅的我吃過了。」陳硯又塞了回去。
方哲盯著那顆紅晶看了一會兒，吞了下去。
韓振海站在斷橋頭上，看著對面那半截橋。陳硯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那把斧子拄在他腳邊。陳硯這才看清楚，不是食堂那把紅柄的消防斧。斧頭大了一圈，黑的，沒上漆，刃口上一片一片全是錘印；斧柄是硬木的，纏著浸過油的麻繩，握手那一截，繩子磨得發黑。
「食堂那把呢？」
「過橋那天砍卷了刃，扔了。」韓振海拿腳尖撥了一下斧頭，「這把是東區有個打鐵的給打的，兩顆紅，他還嫌我給少了。」
陳硯伸手去拎。單手拎起來，腕子往下一墜，他換了兩隻手才端平。韓振海接過去，一隻手就擱回了肩上。
「你們是怎麼過來的？」
「衝過了大河上那座橋，過完就炸了。」韓振海說，「三十一個人，我帶著過的橋，也是我點的火。」
陳硯看了一眼他的小臂。食堂那會兒，他卡在第三道上，第四道只冒了個頭。
「橋上撞開的？」
「橋頭那一夜。」韓振海說，「後面壓上來一大片，前面是三十個人，撞開了。」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到東區這些天，又長了兩道。」
「這座呢？」
「東區炸的。」他往北邊看了一眼，「北邊那片，東區不要了。」
他說「北邊那片」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陳硯沒問他家在哪兒，從貼身的布包里摸出那張照片，遞了過去。
韓振海接過來，沒看，塞進胸口的口袋，扣上了扣子。過了一會兒，又拿出來看了一眼，放了回去。
柳樹底下，白虎抬起鼻子，朝他胸口那個口袋嗅了一下，又把頭擱回了前爪上。
韓振海轉過身，朝大河那邊看過去。那是他來的方向，是食堂，是園區，現在是一片白。
「走吧。」他說，「天黑前進門。」
橋是斷的，斷口朝南塌下去，橋面斜插進水裡，鋼筋從斷茬里戳出來，掛著冰碴。河不寬，七八米，兩岸是石堤，比水面高出一人多。水是灰的，又深又急，還沒結冰。
對岸就是東區，遠遠能看見一片樓頂。陳硯回頭往西看了一眼：天際線上那道灰白的邊，一路鋪到大河西岸，停住了，沒有過河。
別墅區那三十四個人在他身後停下來，沒有一個說話。那個斷了腿的男人趴在兩個人肩上，他兒子攥著他的衣角。物資隊的人背著四袋玉米，壓得直不起腰。身後那片別墅區的地底下，根還在往外走。
「對岸有人。」鄭越低聲說。
對岸河堤上走著一隊人，五六個，排成一列，走在前面的那個扛著一把斧子，斧頭黑沉沉的。他們沿著河堤往這邊來，隔一段就停下來，朝河這邊看一眼。
走在前面的那個人停住了，隔著河往這邊看，看清了，把斧子從肩上卸下來，斧頭往泥里一杵，杵進去半寸。
是韓振海。他身上套著一件灰褐色的毛皮坎肩，毛又粗又硬，左肩那一片禿了，焦黃，是火燎過的；左邊腋下破過一個洞，拿粗線縫上了。
隔著七八米的水，說話得扯著嗓子。
「陳硯？」
「是我。」
韓振海往他身後看了一眼，看那三十幾個人，又看了看臥在河邊的白虎。
「當時活下來多少個？」陳硯問。
「大概三十多個。」韓振海說，「方哲在，在我後頭。朱崇也在，腿還瘸著。老劉把帳本揣在懷裡過的橋。」他停了一下，「過了橋第三天，夜裡睡下，沒再醒。帳本還揣在懷裡，我拿出來的。最後一行，是過橋那天記的：三十一。」
「園子裡的猴子呢？」
「那夜打完，往西退了，一隻都不剩了。後來那片園子讓大個子占了。」
巡邏隊裡有個人往前擠了一步，朝這邊使勁揮手，是方哲。他瘦了一大圈，臉上全是凍瘡。陳硯身後，沈昭抬手捂住了嘴。
「能過來嗎？」韓振海喊。
鄭越已經在看河了。看了一會兒，他從包里抽出一卷細尼龍繩，把繩頭系在一支碳素箭的箭尾上，系得死死的。
「我把線射過去，你們接住，拉粗繩。」他沖對岸喊，「粗繩繞樹，打死結。」
他拉開弓，瞄了很久。風從左邊來，他往左偏了一點，箭出去了。細線在河面上拉出一道弧，箭扎進對岸一棵老柳樹底下的泥里。方哲撲過去抓住了線。
細線拉粗繩，粗繩過了河，方哲在柳樹上繞了三圈，打了死結。鄭越把這頭纏在斷橋露出來的一根鋼筋樁上，繩子繃直了，離水面半人高。
「對岸那片也不乾淨，」陳硯說，「得有人先過去守著落點。」
豁子先過的河，落在對岸那棵老柳樹上，衝著這邊叫了兩聲，那邊是空的。
他往線里推了一句。白虎走到河邊，低頭聞了聞水，走了進去。水沒過它的背，它昂著頭順著繩子往對岸游，急流把它往下游沖，它四條腿蹬著水往回掙。
沈昭抓住繩子，兩隻手交替著往前挪，腿垂在水裡，冷得一口氣抽進去，半天才吐出來。白虎先上了岸，在柳樹邊抖了抖毛，沈昭跟著爬上去，跪在泥里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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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後面的樓群里，有灰撲撲的影子開始往這邊走。韓振海帶著巡邏隊迎了上去。
「傷的先過！」陳硯喊。
鄭越隊裡起了道的那些人不用人吩咐，五個守住這頭的繩樁，其餘的把老人孩子夾在中間，排好了隊。
方哲順著繩子過來了，兩隻手倒得飛快，落地時往前撲了一下。他爬起來，看見陳硯，從後腰抽出一根鋼釺，往泥里一插。鋼釺是直的。陳硯看了一眼，方哲也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
他走到那個斷了腿的男人跟前蹲下，把他綁在了自己背上。他背著人掛上繩子，那個男孩跟在後面，男孩後面是一個傷了胳膊的女人。
三個人過了一半，天上響了一聲。
鳥叫，很啞，很長。上游一片枯樹林裡騰起一群黑，十幾隻，比路口那群還大一圈，是烏鴉。
它們不亂撲。最大的那只在最高處盤，一圈一圈，不下來；它下面三隻輪流往下扎，扎一下就拉起來，像在試；剩下的壓在兩邊，把繩子夾在中間。
陳硯蹲下去，手按在岸邊的泥里，把線往天上搭，推過去一句：散開，往下游去。那幾隻剛偏了一下，線那頭就壓下來一股東西，把他的意思整個按了回去，線斷了。他又搭上，又推，又被按了回去。
有東西在跟他搶。
他順著那股壓下來的勁往上找，找到了最高處那隻一直不肯下來的烏鴉。它爪子上繞著一圈紋，外面還多出三道。獸身上的紋各長各的地方，毛里，爪甲上，脊背上，平時藏著，一使勁才浮起來。
一環三道，比他還高三道。
第一隻一環的紮下來，爪子擦過方哲的肩膀，衣服撕開一條口子。方哲沒鬆手，把背上的人往上顛了顛，接著往前倒。第二隻扎向那個男孩，後面那個女人伸手把男孩的頭往下一按，那一爪抓在了她的胳膊上。
對岸，沈昭抬起手，掌心的光剛亮，又壓了下去。雷一出手，繩子跟著震，繩上還掛著三個人。她把光收小，只等烏鴉扎到落點附近才甩一顆出去，一隻剛擦過柳樹，被她打進了河裡。
堤後面那些影子壓到了落點。白虎迎上去撞翻最前面兩隻，退回柳樹邊，又撞。韓振海迎著最前面那隻掄下去。斧子不走刃，整個斧頭砸在它肩膀上，連肩帶半邊胸口塌了下去，那隻往泥里一跪，沒再起來。第二隻撲上來，他斧子沒收，順勢橫著一帶，斧背掃在它膝蓋上，那條腿往反方向折了。每掄一下，他袖口底下就浮起一圈淡金，四道圍死，外頭還多出兩道。巡邏隊的人頂在他兩邊，一步都退不得。
「鄭越！最上面那隻！正在盤的那個！」
鄭越已經把弓端了起來，眯著眼往天上找。那隻烏鴉一直在逆光里轉，他找不准。
對岸一聲脆響。那三隻一環的不撲人了，專撞柳樹上綁繩子的那根樹杈，撞了三輪，樹杈裂了。繩子一松，掛在上面的人一齊往下一沉，方哲的腳泡進了水裡。
他離對岸只剩幾米。他咬著牙往前倒，倒到岸邊，把背上的男人往泥里一放，轉身撲回柳樹底下，一把抓住了正在往外滑的那截繩子。
繩上兩個人，加上急水往下游拖的那股勁，全砸在他身上。他整個人往後一仰，腳跟在泥里犁出兩道溝。繩子從他手心裡往外滑，皮被磨開，血順著繩子往下淌。
他沒鬆手。袖口底下浮起一圈淡金，四道圍死，亮得發燙。
陳硯閉著眼。那股勁還在壓他的線，從最高處壓下來，偏一點，再偏一點，跟著那隻烏鴉在轉。
「正上方偏右，逆著光！它轉到東邊那一下，飛得最低！」
鄭越拉滿了弓，弓臂咯吱作響，彎得嚇人。他等那一圈轉到東邊，鬆開了手，箭快得看不清，像是被什麼推出去的。
天上那團黑猛地一歪，一隻翅膀耷拉下來，往下游栽，栽到一半才重新拉起來，撲棱著逃進了林子。剩下的十幾隻一下子散了。
陳硯的線沒人壓了。他往裡推：走，往下游去，別回來。那些沒起道的一隻接一隻調頭飛走了。
對岸，方哲還拽著那根繩子。他兩隻手都爛了，胳膊直抖，一點一點往後退，把繩子重新繃直。
繩子不抖了。
方哲又退了一步，把繩子在柳樹根上繞了兩圈，打了個死結。
然後一屁股坐在泥里，兩隻手攤在膝蓋上，看著它們，一句話沒說。
堤後面漏過來一隻，繞開了韓振海的斧子，直奔柳樹底下。沈昭剛把最後一下甩出去，精神空了，蹲在泥里喘，背對著它。
方哲看見了。他兩隻手攥不住任何東西，就那麼站起來，拿肩膀把那東西撞翻，整個人壓上去，膝蓋頂住它的脖子，一直頂到白虎趕過來。
剩下的人一個接一個掛上繩子。掛到第九個，是個女人，掛到河中間，手鬆了。她冒了一下頭，就沒了。白虎沿著堤往下游跑了幾步，站住了。後面那個人抓著繩子，在岸邊站了好一會兒，才掛上去。
天擦黑的時候，河這邊只剩下陳硯和鄭越。陳硯先過，鄭越把繩子從鋼筋樁上解下來纏在腰上，走進河裡，對岸十幾個人一起拽，把他拽了上去。
落點上倒著七八隻，巡邏隊的人一隻一隻補刀，往堤下推。白虎臥在柳樹底下，毛上結著冰碴。
十一月十三號。沈昭蹲在堤根，把本子攤在膝蓋上，寫了一行：今天過河了。東區的牆上有燈。寫完，照舊沒處發。
陳硯上了岸，先去找方哲。他從貼身的布包里摸出一顆紅晶，是動物園裡那隻快合環的身上挖的，塞進方哲手裡：「這一顆，不是賒的。」
方哲看了一眼沈昭，又看了看自己那兩隻爛手，推了回來：「你留著。」
「紅的我吃過了。」陳硯又塞了回去。
方哲盯著那顆紅晶看了一會兒，吞了下去。
韓振海站在斷橋頭上，看著對面那半截橋。陳硯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那把斧子拄在他腳邊。陳硯這才看清楚，不是食堂那把紅柄的消防斧。斧頭大了一圈，黑的，沒上漆，刃口上一片一片全是錘印；斧柄是硬木的，纏著浸過油的麻繩，握手那一截，繩子磨得發黑。
「食堂那把呢？」
「過橋那天砍卷了刃，扔了。」韓振海拿腳尖撥了一下斧頭，「這把是東區有個打鐵的給打的，兩顆紅，他還嫌我給少了。」
陳硯伸手去拎。單手拎起來，腕子往下一墜，他換了兩隻手才端平。韓振海接過去，一隻手就擱回了肩上。
「你們是怎麼過來的？」
「衝過了大河上那座橋，過完就炸了。」韓振海說，「三十一個人，我帶著過的橋，也是我點的火。」
陳硯看了一眼他的小臂。食堂那會兒，他卡在第三道上，第四道只冒了個頭。
「橋上撞開的？」
「橋頭那一夜。」韓振海說，「後面壓上來一大片，前面是三十個人，撞開了。」他把袖子往下拉了拉，「到東區這些天，又長了兩道。」
「這座呢？」
「東區炸的。」他往北邊看了一眼，「北邊那片，東區不要了。」
他說「北邊那片」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陳硯沒問他家在哪兒，從貼身的布包里摸出那張照片，遞了過去。
韓振海接過來，沒看，塞進胸口的口袋，扣上了扣子。過了一會兒，又拿出來看了一眼，放了回去。
柳樹底下，白虎抬起鼻子，朝他胸口那個口袋嗅了一下，又把頭擱回了前爪上。
韓振海轉過身，朝大河那邊看過去。那是他來的方向，是食堂，是園區，現在是一片白。
「走吧。」他說，「天黑前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