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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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他們在車庫裡窩著。沈昭的右手是後半夜才合攏的。鄭越坐在她旁邊,一根一根替她搓手指,搓到天快亮,五根手指才慢慢彎下去,一攥緊還是抖。

  「夠用。」她說,把手揣進了兜里。

  背回去的東西裝了十幾個大包,加上兩輛購物車,一隊人走一步晃一下。出了商場,他們改走北邊一條輔路,走了不到一公里,前面路口站著一隊人:兩個蹲著,槍架在翻倒的垃圾桶上;三個舉著鐵皮包的盾;後面兩個背著空包。看打扮,是附近幾棟樓湊出來找食的,不是東區的人。

  「站住。從哪來?」

  「研究院那邊。」

  盾一下子往前挪了一步。研究院那一片是死地,這座城裡的人都知道。鄭越的手往弓上摸,陳硯用手背攔了一下。

  「商場負一層,最裡頭那家鋪子,有一個合了環的,」陳硯說,「對著一柄刀站了三十年,昨天死了。」

  領頭那個看了一眼他背上那桿槍,盾往後撤了半步。

  話剛說完,東邊那棟矮樓的樓頂騰起了一片黑。

  「鳥!」

  黑壓壓一片壓過半條街,散成幾十個點撲下來,每一隻都比尋常的鳥大一圈。隊裡的人往盾底下縮,蹲著的那個朝天上開了兩槍,一隻沒中。第一隻擦著盾面划過去,盾後面有人慘叫一聲,臉上開了一道口子。

  陳硯蹲下去,手掌按住路面,把線往天上搭。一根,兩根,搭到第四根,他鬆了半口氣:這一群里只有打頭的三隻起了一道,別的連道都沒起。

  推走沒用,散了還會回來。他往線里推的是:往下,快。

  幾十個點一齊壓低,撲得比剛才還快。

  「打飛下來的!落地的第三隻!」

  盾後面一根棍子捅出去,正中。鄭越的箭跟著他的聲音走,一隻落地,一支箭就到。陳硯報一個,隊裡就落一個,報到第十二隻,嗓子啞了,天上那片黑才散開,往東飛走了。

  地上攤著十來只鳥。白虎叼了兩隻,蹲在牆根嚼,骨頭咯吱響。它左肩那道刀口結了痂,嚼一下,肩膀就抽一下。領頭那個走過來,把陳硯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你怎麼做到的?」

  「我懂獸。」報了十二聲,瞞也瞞不住;手按上去讀得到什麼,這一條他沒提。

  那人沒再問,從打頭那三隻身上摳出三顆黃的,又從懷裡摸出一小把白的,一起遞過來:「天上掉下來的,算你的。你們要是去東區,過了河,別走中段那條大路。」

  「東區收人嗎?」沈昭問。

  「收。得交東西。」

  回到射箭館,天已經黑透了。鄭越把背回來的東西攤在櫃檯上,罐頭一摞,米兩袋,壓縮餅乾一箱,點了一遍,拿指頭在櫃檯的灰上寫了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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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天。」他說,「三十四張嘴,四天。」

  陳硯把三顆黃晶吞了。熱流往獸言裡鑽,碰了壁,折回來,那一環沒動。精神頂了六點,力氣三點。他把那一小把白的倒在掌心裡數,十一顆。

  沈昭在他旁邊坐下,看著那一小堆:「那人說,東區得交東西。」

  「嗯。」

  「咱們身上能交的,就這十一顆。」

  天剛亮,射箭館的屋檐底下擠著一排麻雀,縮著脖子取暖。最邊上那只比別的大一圈,左翅尖缺了一小塊,歪著頭,盯著他的手。

  陳硯捏起一顆白晶,往外送了送。

  「你幹什麼?」沈昭站在門口。

  「餵它。」

  她走過來,壓著嗓子:「三十四個人,四天的吃的。過了河進門要交東西,交多少,那人沒說。路上再碰上一個合了環的,咱們連換一捆箭的都沒有。你拿去餵麻雀?」

  「三顆。」

  「一顆都——」

  他把手一攤。那隻雀跳下來,爪子冰涼,扣在他手背上,叼起白晶就飛,飛過對面的屋脊,沒了。

  沈昭看著那道屋脊。

  「十顆。」她說。

  陳硯的手沒收回來。檐下那一排驚散了,又落回來。他把線撒出去,搭上一隻,又搭上一隻,那頭全是餓,沒有它。鄭越從門裡探出頭,看看他,看看沈昭,又縮了回去。

  手凍得沒了知覺,對面屋脊上才冒出一個灰點,一顛一顛飛回來,落在瓦沿上,比剛才鼓了一圈。它跳到他手邊,啄了一下他空著的指頭。

  他又放了一顆。它吞了,沒飛,爪子扣住他的袖口。第三顆下去,它抖了抖,個頭快趕上一隻鴿子了。

  他把線搭過去,那頭接上一小團暖的東西,慌,又好奇。這根線比搭別的鳥粗,攥得住。

  「燭龍,記一隻。麻雀,左翅尖缺了一塊。」他想了一下,「就叫它豁子。」

  燭龍說,記下了。

  沈昭把他手心裡剩下的白晶撥回布包,系死了,拍回他胸口:「八顆。再喂,你自己去跟東區說。」

  下午,鄭越帶物資隊出去找吃的,他們三個和白虎跟著。豁子在頭頂上飛一段,落在電線上等一段。別墅區往東那幾條街早被人翻過了,超市的貨架是空的,餐館後廚的冰櫃門敞著,一股餿味,好幾家門上拿粉筆畫了叉。白虎走在最後,一邁步,左肩的痂邊就裂開一道細縫。

  拐到一個路口,打頭的那個年輕人貼著牆探出半個頭,又縮回來。

  「空的。」

  他一隻腳已經邁了出去。豁子從前頭折回來,貼著陳硯的頭頂擦過去,衝著來路叫,又尖又急。

  陳硯一把揪住那人的後領拽回來,另一隻手往下一壓,一隊人全蹲進了牆根。

  「街上一個都沒有——」

  陳硯沒理他,把線搭到了豁子身上。

  線那頭傳過來的,向來只有一股勁:怕,餓,往哪邊跑。這一回,怕裡頭裹著別的東西。

  是一條街。從上往下看,整條街平攤在他眼前,兩邊是房頂,中間一條灰帶子,兩頭往下彎,彎得他胃裡一翻。

  灰帶子正中,一輛翻倒的麵包車後頭,站著一個人形,不動,臉朝著他們蹲的這個路口。豁子的怕,大半壓在它一個身上。從路口探頭看,那輛車正好把它擋得嚴嚴實實。

  兩邊的門洞裡,左邊一團,右邊兩團,貼著門框站著,也不動。從路口進去二十步,前後就全堵死了。

  他眨了一下眼,街沒了,眼前是牆根和打頭那人的後腦勺。

  他搭過上百根線,從沒見過它們看見的。

  【獸言·借眼。效果:線搭得夠深,能從它眼睛裡往外看一眼。看完了暈。】

  他豎起一根手指,往來路一指。一隊人貼著牆往回挪。退到第三個,那人腳底下踩碎了一塊玻璃,咔嚓一聲。

  線那頭,麵包車後面那個人形把頭轉了過來。

  牆根底下沒有一個人喘氣。鄭越把弓端起來一半,陳硯按住了他的胳膊。

  他往線里推了一句:去那頭,叫。

  豁子從電線上紮下去,貼著街面往街那頭飛,一路飛一路叫,一頭撞在一家鋪子的捲簾門上,嘩啦一聲。線那頭,四團東西一齊轉向了響的那一邊。

  「走。」

  退出兩條街,打頭那個年輕人靠著牆滑坐下去,腿還在抖。

  「二十步,」他說,「我剛才要是走進去……」

  物資隊另一個人問:「它怎麼知道?」

  陳硯扶著牆,把胃裡那點東西全吐了,吐完了才抬起頭。豁子落在電線上,抖了抖毛,歪著頭看他。

  沈昭把水壺塞進他手裡,盯著電線上那隻雀,看了一陣。

  「三顆。」她說。

  街是繞開了,吃的還是沒有。翻到天擦黑,五個包里只裝了半袋受了潮的麵粉。鄭越走在最前頭,一路沒吭聲。

  陳硯又把線搭上豁子:往高處飛,找。

  這一回他先靠著牆站穩,閉上眼。房頂從底下過去,晾衣架,太陽能熱水器,碎了的玻璃棚。一棟六層的老樓頂上有一塊綠,旁邊一排木頭籠子,罩著鐵絲網,籠子邊堆著幾隻鼓鼓囊囊的口袋。

  「那棟,樓頂上。」

  鄭越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樓頂那一圈女兒牆擋得嚴嚴實實,什麼都看不見。

  樓道里每一層的門都被撬過,翻得亂七八糟。上到頂,通天台的鐵門鎖著,鎖頭上一層灰,沒人動過。翻東西的人從底下翻上來,沒一個往上看。

  陳硯把手按在鐵門的把手上。一個老頭裹著軍大衣,鑰匙拿紅繩拴在褲腰上,走一步嘩啦一聲。他推開門,抓一把玉米往天上一揚,嘴裡咕咕地叫:「回來嘍——回來嘍——」血雨那天下午,他在樓頂上叫到天黑,一隻都沒回來。他鎖上門,下了樓。

  鄭越一刀劈開了鎖。

  鴿子籠是空的,籠底一層幹了的鴿糞。籠子邊碼著四袋玉米、一袋豌豆,壓在一塊塑料布底下。旁邊一溜泡沫箱,白菜凍蔫了,剝掉外頭幾層還是青的;箱底埋著蘿蔔,拔出來帶著泥。

  鄭越解開一袋,抓了一把玉米,攥在手裡,半天沒鬆開。

  「餵鴿子的。」他說。

  「人也吃得。」沈昭說。

  鄭越把那把玉米放回去,紮好口,拿肩膀試了試分量:「一袋八九十斤。磨碎了煮糊,夠撐過河。」

  沈昭蹲在泡沫箱邊上往包里裝白菜,裝到最後一棵,停了一下,把它種回了土裡。

  「留一棵。」她說,「說不定還有人上來。」

  那天晚上,射箭館裡煮了一大鍋玉米糊,蘿蔔切塊扔進去,一人一碗。那個斷了腿的男人把碗舔得乾乾淨淨,舔完了,沖他兒子咧了一下嘴。

  第二天天剛亮,豁子沒落回門頭上。

  它在射箭館後院上頭打轉,轉了一圈又一圈,不肯落。陳硯把線搭過去。

  一夜的霜鋪滿了後院。白地上有幾道黑,是霜化開的濕印子,彎彎曲曲,從西邊的圍牆底下鑽進來,最前頭那一道,已經頂到了後門的門檻。順著那幾道黑往西看,濕印子穿過兩條街,連成一片,一直連到別墅區那棵樹底下。

  他推開後門。腳底下的磚是平的,只是有幾塊濕著。他蹲下去,把手按在門檻邊上那塊濕磚上。底下有東西在走,走一寸,停一停,再走一寸。

  「鄭越。」

  鄭越過來,低頭看那幾塊濕磚,伸手摸了摸,什麼都沒摸出來。他抬頭看了一眼天上打轉的那隻雀,又看陳硯。

  「從樹那邊過來的,」陳硯說,「到門檻了。」

  「今天走?」

  「今天走,過河。都帶上。」

  鄭越回頭看了一眼射箭館裡那三十幾個人。一半走不快,一個斷了腿,還要背四袋玉米。他點了一下頭,進去叫人。

  陳硯把布包揣進貼身的口袋,八顆,硌在胸口上。豁子落下來,在門頭上抖了抖毛,又飛起來,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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