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擺車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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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捲簾門的門頭上,燈箱碎了一半,剩下的字還認得出來:越弓射箭館。

  「我家的。」鄭越從門檻底下摸出一把鑰匙。

  捲簾門拉上去,一股木頭和橡膠的味道。庫房裡碼著一捆一捆的碳素箭,裹著塑料膜,十幾捆,一直碼到半人高。鄭越抽出一捆塞進箭囊:「這回不用跟摳命似的了。」

  「起了道的,這箭扎不進要害。」陳硯說。

  「所以我射腿。」

  三十四個人擠進射箭館和隔壁兩間空鋪子。角落裡,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借著燈光,縫鄭越那隻撕開的箭囊,大家叫她錢嬸。針走得飛快,針腳一個挨著一個。縫完了,她拿手在那條縫上一抹,小臂上浮起兩道淡金,那塊帆布跟著硬挺了一截。

  「他那件皮夾克,也是我縫的。」她看見陳硯在看,朝鄭越抬了抬下巴,「裡頭襯了一層,餵了一顆白。」

  陳硯想起路口那幾爪子,抓在鄭越背上,只留了幾道白印。

  天黑透以後,鄭越從兜里摸出一副撲克,在櫃檯上擺。陳硯認得這副擺法,血雨那天夜裡他進402,桌上就攤著一副,擺了一半,沒收。

  鄭越擺到二十幾張,手停了。

  「那天夜裡牆破了,所有人都看著我。我說往東。」他把手裡那張牌翻過來,又翻回去,「北邊那條街上有人在喊,我聽見了。」

  他把牌放下:「我沒回頭。」

  「你要是回了頭,」陳硯說,「今天停車棚底下一個人都不會有。」

  「這話我自己也會說。」鄭越把攤開的牌收回去,收到一半停住,數了數。三十幾張。

  「我要去東區。」陳硯說,「你們一起去,看看那邊是什麼樣子。合適就留,不合適再說。」

  鄭越看了他一會兒:「三十四個人,一半走不快,一個斷了腿。」

  櫃檯後面,沈昭把水和面分成三十幾份,每一份都很小。「兩天。」她說。

  「去商場。」陳硯說。

  鄭越把物資隊叫了進來,五個人,二三十歲,手裡拿的是拖把杆和菜刀。陳硯只交代了一條:聽見哨子,扔下東西就跑,不許回頭撿。

  別墅區東邊那座立交早廢了,橋面上橫著幾輛燒黑的車。天是鉛色的,風從東邊刮過來,颳得人睜不開眼。物資隊背著空包等在橋下,他們三個上了橋。往東是一大片矮寬的建築,招牌隔這麼遠都認得出:超市,家居,影城。

  「以前周末我們來這兒吃烤肉。」鄭越說。

  商場四周該堵的地方全堵著,匝道口、停車場出口、天橋口,車一輛壓著一輛,碼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一輛一輛推上去的。三層樓,幾十排窗子,全是黑的。

  陳硯把手按在橋面的水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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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片是一副手掌:不快,不停,一趟一趟。推一輛,擺正,退回去,再推下一輛。車頭一律朝外,縫對著縫,角對著角。擺完一排,停一下,看一眼。

  他把手收回來。

  「這些車不是撞的。」他說,「是擺的。」

  鄭越順著他的目光看下去:「擺它幹什麼?」

  沒人答。風把橋上的灰捲起來,撲在褲腿上。

  「還進嗎?」沈昭問。

  「進。三十四張嘴,還有一條河。」

  停車場的車頂上積著一層灰,灰上沒有腳印,也沒有爪印。物資隊留在那排車後頭。一樓的自動門碎了半扇,他們三個從缺口鑽進去,裡面比外面還冷,冷得發潮。

  陳硯在門裡兩步停下,把手貼上地面,感知順著水磨石鋪出去,一團,兩團,一共七團。七隻喪屍全站在承重柱後面,全都背對著通道。

  鄭越把弓拉開了一半,陳硯按住了他的手。

  他撿起一個空罐頭盒,往右邊的通道扔過去。罐頭盒在水磨石上跳了三下,聲音在空樓里滾出去很遠。七隻,一隻都沒動。

  離他們最近的那根柱子後面,那一隻動了。它沒轉身,往側面挪了兩步,挪到一扇半開的員工通道門邊上,抬起手,把門帶上了。

  咔噠一聲,門關嚴了。它挪回原處,接著站著。

  三個人誰都沒出聲。橋上那句話,誰都沒再提。

  「往上走,」陳硯說,「這層別停。」

  二層是超市,貨架翻倒了一半,罐頭滾了一地。往裡去的主通道被一排倒下的貨架壓死了,那排貨架連著鐵皮頂棚,少說幾百斤。

  鄭越彎下腰,兩隻手抓住底邊往上一抬,整排貨架就起來了,架上的東西嘩嘩往下掉。他把它往旁邊一推,拍了拍手上的灰,自己也愣了一下。

  沈昭蹲下去撿罐頭,包塞滿了,又解下外套兜著。

  「夠幾天了。」她壓著嗓子說。

  「再拿。進得來,不一定出得去。」

  鄭越吹了一聲短哨。物資隊那五個從一樓的缺口貼著牆摸上來,一包一包往外扛。一樓那七隻還背對著通道站著,沒有一隻回頭。

  裡面還有兩條通道,一左一右,在冷櫃那頭會合。鄭越守著扶梯口,陳硯走左邊,沈昭走右邊。

  繞過兩排貨架,他聽見玻璃碎了,很脆,接著是一串更碎的。

  然後就沒了聲音。沒有雷。

  他掉頭往回跑,跑了十幾步,撞開一扇門。門後是一段死角,三面都是牆,地上全是碎玻璃。沈昭背靠著牆坐在碎玻璃中間,死角口擠著三隻,最前面那隻已經撲到了她腳邊。

  她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裡攥著一團藍白的光,光很小,一跳,暗下去,又一跳。她小臂上的紋四道都亮著,卡了好些天的最後那一截,還差一線。那一線在皮底下往前夠,夠不著。

  他離她還有七八步。

  他往前撲,腳底踩在碎玻璃上一滑,膝蓋磕下去,玻璃扎進了肉里,他沒覺出疼。

  最前面那隻撲了下去。她沒往後縮,把那隻攥著光的手按在了它臉上。光噗的一聲散了,在它臉上燒出巴掌大一塊焦黑。它沒停,嘴已經到了她的脖子跟前。

  那一線沒接上。

  陳硯到了。他一把揪住它的後領往後拽,拽開半尺,棍尾砸進它頭和脖子的接縫。砸一下,它還在往前掙;砸第二下,它軟了。第二隻撲到他背上,牙磕在肩胛的繃帶上,他往後一撞,把它撞在牆上,轉身一棍抽在它太陽穴上。第三隻撲向沈昭,被她一腳蹬在膝蓋上,跪了下去,他補了一棍。

  死角里靜了。

  他站在那兒,棍還舉著,放不下來。手指頭扣在棍上,怎麼都松不開,他拿另一隻手去掰,掰開一根,又扣回去一根。

  沈昭撐著地把自己推起來,晃了一下,扶住牆。她臉上有血,左邊眉骨往下一道口子,不深。她低頭看了一眼小臂,那四道還亮著,首尾之間空著那一線。她把袖子拉了下來。

  「你為什麼不喊?」

  「喊了。」她說,「玻璃是我砸的。」

  她從他身邊走過去,順手撿起滾到腳邊的一個罐頭,塞進了兜里。他跟在後面,膝蓋上的玻璃碴子這時候才開始疼。

  出了通道,鄭越看了一眼她空著的手,什麼都沒問,把水壺遞了過去。

  「雷?」

  「沒打出來。」


  正門要從那七隻眼皮底下過,大件扛不出去。車庫有坡道,能推車。從二層下到車庫要穿過負一層。車庫裡只有幾道通風口漏下來的光,車位空了大半,剩下的幾輛積著厚灰。鄭越在前面探路,走到盡頭停住,回頭打了個手勢。

  盡頭是一排捲簾門,五間鋪面。四扇門上的灰厚得能拿手指寫字,第五扇沒有,灰薄得只剩鐵皮本來的顏色,門軸那一圈發著亮,是開開合合磨出來的。

  門後有聲音,很輕,很勻,是金屬在石頭上走,一下,又一下。

  是磨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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