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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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喊聲是從北邊傳過來的。陳硯扶著牆站起來,後背的繃帶一扯,疼得他咬緊了牙。

  河是從底下過來了。東區在東南,喊聲在北邊。

  沈昭伸手攔他。他擺了一下手:「有人還在打。」

  北牆外是一條柏油路,對面是別墅區的鐵藝圍牆,正門口橫著兩輛撞在一起的車。路上已經沒人在跑了,只剩掉落的背包、一隻鞋,和一灘接一灘的血。

  路口還剩一個人。他背靠著一戶人家的院牆,身後縮著一對父子,男人的一條腿彎得不對,十幾歲的男孩死死抱著他爸的胳膊。那人手裡握著一把不知從誰家院子裡抄來的砍刀,背上什麼都沒有。七八隻喪屍圍著他,正門的車縫裡還在往外涌。

  他一刀劈在最前面那隻的肩膀上,刀卡進骨頭,拔了兩下才拔出來,握刀的姿勢是生的。第二隻撲上來,他拿胳膊去擋,牙咬在皮夾克的袖子上,撕開一道口子,沒咬進肉;第三隻一爪子抓在他背上,皮夾克上劃出幾道白印,沒破。他身後已經沒地方退了。

  陳硯蹲下去,手掌按在路面上。路口七隻,正門裡還有十幾團在往外走,綠化帶里縮著一窩貓、兩條狗。

  沈昭已經朝正門那兩輛車中間的縫去了,掌心那團藍白轉了起來。白虎貼著牆根的陰影,往那幾隻背後繞。

  陳硯把線搭進綠化帶,推過去一句:跑,往路口跑,一直叫。兩條狗狂吠著衝出去,一窩貓尖叫著從車底下躥過,路口那幾隻的頭一齊偏了一下。狗跑過哪裡,哪裡就炸開一團怕,順著線傳回來:左邊那輛車後面蹲著一隻,花壇後頭也有一隻。

  正門那邊一聲悶雷。沈昭的第一顆雷砸在兩輛車中間,最前面三隻倒下去,把縫堵住了,後面的踩著往上爬,第二顆跟著砸了進去。


  「左邊車後面,蹲著一隻!」

  拿砍刀的人一扭頭,那一隻正好從車後撲出來,他一刀劈在它臉上。轉回頭,他看見了衝過來的人。

  「陳硯?!」

  是鄭越,隔壁402,射箭隊裡拉得最重的那一個。血雨前那個禮拜,他還在走廊里跟陳硯借充電器,說周末回家。

  「看前面!花壇後頭!」

  鄭越回身又是一刀,一邊砍一邊罵:「你他媽還活著——」

  「你也是。」

  一隻從側面撲向陳硯。他沒躲,兩隻腳釘在地上拿小臂硬接,腳底一寸都沒挪,肩膀一沉,貼身一靠,那隻整個飛出去,砸在院牆上。

  鄭越看了他一眼,嘴張了一下,什麼都沒問,轉回去接著砍。兩個人背貼著背,站在那對父子前面。

  鄭越的備用鑰匙,還掛在他的鑰匙串上。現在兩個人中間只隔著兩層濕透的衣服,鄭越喘一口,他就跟著起伏一下。

  「左邊那隻給你。」陳硯說。

  「我這是砍刀,不是斧子!」

  「那就砍它膝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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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越砍了。那隻跪下去,他一腳踹在它臉上。

  牆外,白虎撞進了那幾隻背後。三百公斤橫著撞過去,一下撞翻兩隻,它不咬,撞完就走,走出二十步再折回來撞。路口鬆了一截。

  正門那邊,沈昭掌心的光只剩一點星子,精神見了底,第三顆怎麼都壓不出來,車縫裡還在往外爬。

  「沈昭,退!」

  她往回退,順手抄起半截鋼管。車縫裡爬出來的那一股,全壓向了院牆。

  陳硯拔了槍。第一槍打在胸口,那隻頓了一下,接著走;第二槍打進脖子,它栽下去;第三槍偏了;第四槍,他一直等到那隻張開嘴,從嘴裡打了進去。槍聲在兩排樓之間來回撞,剩下的幾隻扭頭朝他撲過來。他往側面退,把它們往路中間引,後背疼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陳硯!你背上在淌血!」

  「我知道。」

  最近的三隻被他引開了,牆根那邊還剩兩隻,一左一右,同時撲向了鄭越。

  鄭越的刀卡在一隻的鎖骨里,拔不出來。他沒再拔,鬆開刀往後一步,拿整個身子擋在那對父子前面,兩隻手張開,像要把後面兩個人都攬住。

  陳硯回頭的時候,看見了他小臂上的紋。四道淡金都亮實了,亮得發燙,首尾之間卻還差一線,怎麼都接不上。

  陳硯認得這個卡。門得撞。

  第一隻撲到鄭越身上,牙咬進他的肩膀。他沒叫,一隻手往後探,摸到那個男孩的頭,把他按進他爸懷裡。第二隻從他腋下鑽過去,去夠那個男孩。

  鄭越一把揪住了它的後領。

  那一線就在這時候接上了。首尾一合,四道圍成一圈,環心裡亮了一下,隔著二十米把牆根照得一片白,又一點一點暗下去。

  鄭越手裡那隻東西,一下子輕了。

  他單手把它拽開,胳膊一甩,那隻撞在車門上,再沒動。咬在他肩膀上的那隻,他反手扣住腦袋扯下來,往地上一摁。空出來的那隻手往後一撈,把那男孩整個撈起來,放到他爸身後三步開外,放下的時候很輕,像放一隻碗。

  然後他愣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鄭越!後面!」

  車縫裡又擠出來四隻。鄭越回頭掃了一眼,抓住院牆邊一根鬆動的鐵藝欄杆往外一拽,整根拔了出來,掄起來橫著掃。第一隻的半邊腦袋塌了下去,第二隻被掃進了花壇。他往前走一步再掃,第三隻折著腰倒下。第四隻撲到他胸口,他扔了欄杆,抓住它的肩膀摜在地上,一腳踩住。

  陳硯握著槍站在十幾步外,第五槍沒開。鄭越站在路中間,手裡什麼都沒有,胸口一起一伏,腳底下躺了一圈。

  他轉過頭來,眼睛紅得嚇人:「陳硯,我這是——」

  「合環了。」陳硯說,「一環。」

  鄭越低頭看自己的胳膊:「卡了半個月,就卡在那一線上。」

  「剛才撞開的。」陳硯把槍插回腰後。

  鄭越把胳膊放下。「覺醒那天,眼前多了塊牌子,寫著百步穿楊。」他說,「半個月,弓不在手上,一箭沒射。」

  白虎從路中間回來,把引開的那幾隻一隻一隻按倒了。街上終於靜下來。

  陳硯把背上的複合弓解下來,連那隻只剩四支箭的箭囊一起遞過去。

  鄭越看了它一眼,沒接,又看了一眼。弓臂上貼著一小塊膠布,是他自己貼的。

  「我的弓?」

  「402拿的。」陳硯說。

  鄭越接了。搭箭,開弓,弓臂咯吱一聲響到頭,他停在滿弦上,穩穩的,不抖,數了五下,才把弦慢慢送回去,取下箭。他拿指頭撥了一下弦,聽了聽那聲音,把弓遞還回來:「這弓跟著你,屈才了。」

  陳硯把弓塞回他手裡:「那就別屈著。」

  鄭越把弓背上了。然後他蹲下去,把卡在鎖骨里那把砍刀拔出來,刀把在他手裡咯吱一聲,彎了。他扔了刀,看了看那個男人的腿,才走到陳硯面前。他先看的不是陳硯的臉,是自己手裡那隻箭囊,翻過來看了看。

  「就四支?」

  「就四支。」

  鄭越沒說話。

  「三十四個。」他說,「剛才跑出去三十四個。前頭開路的是隊裡起了道的,斷後的就我一個。」

  「進去的時候呢?」

  「六十二戶。」他頓了一下,「戶,不是人。」

  陳硯沒接話。沈昭走過來,把半截鋼管扔在地上,右手還在抖。鄭越看了她一眼:「我得去數人。」

  那三十四個人擠在東邊兩百米外的停車棚底下,有人在哭,有人一聲不出。人堆里有個男人一直在回頭,看的不是來路,是別墅區裡面。

  兩排小樓中間的空地上立著一棵老槐,三個人合抱不過來。地上的磚從樹根那一圈開始往外拱,一直拱到最外面那排樓的台階底下。

  「你在看什麼?」陳硯問。

  「樹。」那人壓著嗓子,「人會沒。夜裡出去的,第二天去找,沒有血,也沒有拖過的印子。」

  他說完往後退了半步,好像那棵樹隔著兩百米也能聽見。

  天快黑的時候,綠化帶里那兩條狗又回來了,在別墅區門口轉圈。一條往裡嗅著走了幾步,走上槐樹那一片拱起來的磚地。陳硯的線還搭在它身上。

  線那頭沒有疼,沒有怕,連叫一聲都沒來得及,斷了。

  磚地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血,沒有拖過的印子。另一條狗夾著尾巴躥回來,鑽到車底下,抖成一團。

  陳硯走到圍牆缺口邊上。缺口底下扣著一隻鐵盆,盆底凹進去一圈,旁邊扔著一根擀麵杖。他撿起擀麵杖,碎片很短:一隻手拿它敲盆沿,當,當,一邊敲一邊往院子裡退;後面跟著一隻搖搖晃晃的,跟著那聲音走上磚地,走到樹底下,就沒了。敲盆的人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回屋了。

  他把擀麵杖放下。缺口邊上有一根鐵柵欄柱整根往外歪著,底座那塊水泥裂開了,裂口朝上。他蹲下去,把手按在底座上。

  碎片裡沒有人,只有一樣東西在底下走,很慢,很穩,走一寸,停一停,再走一寸。換了兩個地方按,每一處底下都有東西在走,方向各不相同。

  根是一張網,正朝好幾個方向同時往外長。最近的一根,已經過了圍牆,朝停車棚那邊去了。

  他站起來,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停車棚底下,回頭看樹的那個男人正好也在看他,看了一眼,把臉轉開了。

  陳硯走回去,對鄭越說:「今晚就得走。」

  鄭越沒問為什麼。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立在兩排樓中間,一片葉子都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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