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洗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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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1的門一關上,陳硯就跪了下去。

  沈昭讓他趴在兩張拼起來的書桌上,拿剪刀剪他的衣服。衣服和後背粘在一起,剪一刀扯一下,扯起來的不只是布。從左肩胛到腰,一整片皮都沒了,碎磚渣嵌在肉里,發著黑。她拿鑷子往外夾,夾一顆,他身子就抽一下,夾到後來抽不動了,只剩下喘。酒精倒上去,他眼前一黑。

  再睜開眼,白虎已經站起來了。它拿三條腿撐著,右後腿上那個洞還在往外冒血,血色發暗,帶著一股腥甜。它盯著床底下,鼻子湊到床沿一尺的地方停住,喉嚨里滾出一聲又低又長的聲音,他從沒聽它發出過這種聲音。線那頭衝過來一股又熱又急的東西。

  床底下是那隻行李箱。

  「箱子裡那是什麼?」沈昭往後退了一步。

  「B2那隻蟲。」

  「它聞見什麼了?」

  「好像是。」陳硯撐著桌子坐起來,「拿出來看看就知道。」

  他拖出箱子,把袋子撕開。白虎一口叼走,按在地上嚼,甲殼咔咔響,吃完了還低著頭舔那隻袋子。不到一刻鐘,它腿上那個洞往外翻,發暗的血一股一股往外擠,擠到最後,是鮮紅的。

  它四條腿一齊抽搐,整個身子砸在地上。

  陳硯撲過去,兩隻手按在它身上,往線里送精神。第二股送出去,他眼前從兩邊開始發白,後背的傷口裂開了。第三股壓出去的時候,線那頭猛地頂回來,把他頂開了,它不要了。沈昭一把揪住他的後領拖回來,手在抖。

  他還想再送,手裡已經沒剩多少。立約那天扣掉的二十點,一直沒有回來。

  白虎站起來了,四條腿一起站的。腿上那個洞還在,邊上已經收了口,脊背上那圈紋比傍晚往上拱了一點。

  線這頭,他摸得到它胸口那顆核,是紅的。這件事,除了他,沒有人知道。

  耳返里,燭龍自己開了口:「白虎在長,蟲屍對它來說好像是大補。」

  沈昭把水壺往他手裡一塞,塞得很重:「你自己什麼樣子你不知道?你往它身上送什麼送?」

  「它得能走。」

  她別過臉去,拿繃帶往他身上纏,纏得很緊。

  「它好像長大了一圈。」她說。

  「看來賭對了。」陳硯說。

  他把面板調了出來。回溯底下那排七個小格,亮著兩格,紅的,黃的。最底下一行,空了一個禮拜。

  第一顆帶顏色的晶吃進去,這間空屋子就鑄成那個顏色,鑄進去了,退不出來。

  他把手掌貼到地板上。樓外,細的、繃緊的東西已經搭上了一樓的窗沿,一根,兩根,正在往上繞。街口趴著一團,沒動,在等。獸言不出字,回溯不能打,契約只管共享。他身上能打的,只剩沈昭兜里那一顆綠的——剛才坡上那隻身上挖出來的。

  「把綠的給我,我要吸收。」陳硯說。

  沈昭從口袋裡摸出那顆綠的,攤在掌心:「現在?」

  「現在。」

  她把它遞過來,手指扣了一下才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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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綠晶按進胸口,引著它往那個待鑄的第三內核去。

  【第三內核:綠·兵器系】

  回溯那一排里,綠格跟著亮了一道。

  他閉上眼,往那顆新核的最深處看,看見一樣長的、直的、一頭收尖的東西。

  是槍。

  【天賦:槍出如龍(綠·兵器系)。簡稱:槍。】

  他摸過靠在桌邊的棍子,端平了往前一送,差了一寸。

  窗玻璃上已經貼了一層白。絲從窗縫裡探進來一截,在窗台上摸了摸,縮回去,又探進來。白虎站起來,對著窗戶,背上的毛豎了起來。

  「它順著血找過來了。」他說,「今天新淌的,在它鼻子裡還沒幹。」

  他撐著桌子站直,腿一軟,又坐了回去,後背的繃帶全濕了。白虎走過來,在他身邊伏下,把背對著他。沈昭把他推了上去:「抓緊。」她自己把那隻捆著狼王皮的包甩上了肩。

  門一拉開,冷風灌了進來。走廊盡頭那扇窗碎了,白的一大片從窗口湧進來,鋪在地上,還在往前漫。

  白虎馱著他往樓梯口沖。水磨石的台階上結著一層潮氣,它第一步就滑了,後腿往下一錯,他整個人往前一衝,臉撞進它後頸的毛里。它沒停,爪子張開扣著台階往下跑,轉彎的地方剎不住,肩膀撞在牆上,咚的一聲。他背上的傷跟著撞了一下,眼前一白,牙咬得咯吱響。

  四樓。三樓。

  沈昭跑在前頭,掌心那團光一直亮著。二樓拐角的窗戶開著,一隻一米多的正從窗台往裡翻,腿扒著窗框,接著是第二隻,第三隻。她一抬手,藍白一閃,第一隻翻了下去,後面進來的被堵著了。

  一樓雜物間的門開著。壓著洞口的那隻鐵櫃,整個裹在一團白里,裹得比人還厚。

  沈昭看了一眼,沒停。

  大門封了半邊,剩下那半邊橫著幾道絲,繃得緊緊的。門外是那片開闊地,一層霜,白的,直著走,一百來米沒有一點遮攔。

  沈昭抬起手,又停住了。她掌心的光一跳一跳,穩不住——放一顆要三點的精神,她這個底子,撐不了幾顆。

  她回頭看他。

  一百來米開闊地,實驗樓,消防梯,B2,那道暗門。暗門關上之前,身後要是跟著東西——

  她把光收了,拔出刀,挑斷最低的那一根絲。絲是它們伸在外頭的耳朵,斷一根,動靜就全朝那一頭去。整棟樓跟著嗡了一聲,頭頂上,外牆那邊,有什麼東西鬆開了牆。

  白虎從缺口擠了出去。

  開闊地上的霜踩上去咔咔響。陳硯趴在虎背上回頭:宿舍樓的外牆上,一團黑落在絲上,順著絲往這邊滑。它少了一條腿——動物園裡,大個子從它身上擰下去的那一條。每落一回都往左邊歪一下,歪完了接著走,比白虎快。

  白虎那條剛收口的腿,每落一下,線那頭就抽一下。

  沈昭一腳踹開實驗樓的側門。消防梯往下,一層,兩層,頭頂上一樓的玻璃門碎了,碎得很脆。

  B2的走廊是黑的。冷室邊上那道暗門前,原來塌著的那堆架子被人扒開過,碼在牆邊,碼得整整齊齊。他看見了,沒工夫想。

  沈昭拽開暗門,白虎馱著他擠進去,她最後一個。門後是一道往下的台階,黑里透出一點水光。

  那隻大的隨後就到。門洞窄,它擠不進來,肩膀卡在框外,把門框頂得直響。它退開半步,一頭撞上來,磚縫裡的灰撲簌簌往下掉。它進不來,底下的小蜘蛛卻順著門縫一隻一隻往裡擠——縫窄,一隻落了台階,下一隻才探進頭來。

  台階口立著一根承重柱,撐著上頭那一段頂板,柱腳早裂了一道舊縫。沈昭回頭看了它一眼。

  「下去。」陳硯說。

  她沒動。她把剩下那點精神全壓進柱子裡。藍白的光貼著舊縫往裡鑽,柱子從當中斷開,頂板塌下來,土石堵在門口,把門洞連著那幾隻正往下爬的小蜘蛛一齊埋了。

  那邊,牆還在晃。大蜘蛛在外頭一下一下地撞,撞得整段洞壁發顫,卻再進不來——路塌了。

  她退下台階,一級,一級,走到第十七級,冰水沒過了腳踝。

  頭頂上,堵在門口的那堆土石又被撞了一下。

  又一下。

  沈昭靠在洞壁上,右手垂著,指尖在抖。白虎站在水裡,背上的人和它都沒動。第三下,第四下,隔得越來越長。他數著,數到第五下該來的時候,沒有來。

  北幹道這一頭,是他們自己填死的。追兵過不來,他們也回不去。

  他們順著水往北走。右壁上過了一個口子,往裡四十米有台階,上去就是A棟那間雜物間,頂上壓著那隻裹了絲的鐵櫃。再往前,洞頂上傳下來一陣很悶的聲音,一直不斷,是水在頭上走。是大河。

  淤泥里半埋著一隻塑料桶蓋,灰綠色,邊上一圈齒,比周圍的磚新得多。再往前還有一隻,更新。有人從這條洞裡走過,不止一趟。他伸手想去按,精神只剩個底,手伸到一半,收了回來。

  岔路口的牆上刷著兩行字,掉了一半,左邊是「東南」,右邊是「正北」。

  東南。他在那兩行字跟前站了幾口氣。那一頭的水到膝蓋,還在往裡走,冷氣一陣一陣往外冒。沈昭的嘴唇已經紫了,白虎那條腿每走一步都在抖。

  「往北。」

  頭頂終於有了光。檢修蓋推開,上面是一間空屋子。走廊盡頭的窗外,四五棟灰樓一般高,院子裡的草長到了膝蓋,是北區實驗中心,三年前就空了。

  北幹道這一段是從河底下穿過去的,拐了個彎,出來的時候,人已經在河的那一頭,偏著東北。東邊那座斷橋擋得住橋面上的路,擋不住水底下這一截。

  沈昭把他從白虎背上扶下來,讓他靠牆坐好,自己也坐了下去,一坐下就再沒動。

  401回不去了。北幹道這一頭是他們自己填死的,那一頭被蜘蛛裹著。鋪蓋、鍋、桌角那幾顆白晶,一樣都帶不出來。

  白虎那條腿也沒養好。從四樓的走廊一直跑到河底下,它馱著他,傷口又裂開了,血順著爪子在冰水裡拖了一路。

  陳硯把食氣訣起了個頭。一吸,壓半拍,那半拍壓在背上那一片傷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他沒停。一線暖順著縫沉下去,慢慢往回補。

  窗外的天快亮了。風從北邊吹過來,夾著一點很遠的聲音。

  是人在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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