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圍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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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邊那座橋斷了。

  折回來,是第二天。路走不通——可食堂里還剩三袋糧,冷庫樑上掛著兩扇凍豬,走之前得帶上。

  下到山根,絲在響。風一過,嗡的一聲,很低。昨天還亂攤在矮牆和門垛上的絲,今天全往裡收了一截,在食堂大廳那頭纏成厚厚一團,邊上扯出三道長線,繃得筆直,都朝著後院的糧倉。

  陳硯摳起一塊沾著絲的碎磚,攥在手裡讀。東西一層一層壓下來,壓一層,停一停,再壓一層,像有人在往倉庫里碼貨。

  「它在囤東西。」他說,「我們也在它的單子上。」

  沈昭沒接話,把空了的米袋疊成一小塊,塞進懷裡。早上那缸米糊,她推過來,他推回去,她又推過來,最後他喝了兩口,剩下的她端過去,喝得很慢。那半袋米,剩下的撐不過三天了。

  白虎停在山根那塊大石頭後面,不肯往下走,鼻子衝著冷庫,一抽一抽。昨天它只啃了幾根骨頭。

  陳硯回頭往東看。昨天他們順著那串往東去的腳印一直追到橋頭,腳印到斷口就沒了,鋼筋上掛著冰碴。裡頭有幾道是拖著走的,拖到斷口,也沒了。

  山這頭是食堂和宿舍樓,往西是動物園,往東過了大河,是東區。那邊有牆,有槍,有冬天還長得出青菜的棚子。

  天亮前下過一層霜,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白虎一天要十來斤肉,這片園子裡剩下的肉,就是冷庫樑上那兩扇凍豬,掛在蜘蛛眼皮底下。

  「東區那台電話,」沈昭說,「能打到京都的那台,是真的嗎?」

  這是她第二回問了。

  「方哲說是真的。」

  「那我要過去。」她把疊好的米袋往懷裡按了按,「我爸那邊,只能從京都問。」

  陳硯沒答。河那邊有她要的那台電話,去東區,就是往那個人眼皮底下走。

  「先拿肉。」他說,「拿完了找路,過河。」

  「哪條路?」

  「不知道。」

  糧倉挨著冷庫,門是開著的。裡面還剩三袋:一袋玉米碴,半袋掛麵,一袋生了蟲的米。冷庫樑上掛著那兩扇凍豬,白虎毛上的霜還沒抖乾淨,一進去就撕下半扇,叼在嘴裡等他們。


  頭頂的絲在響,很細的一聲,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從大廳那團白里一路響過來。他們進來的那個口子,已經窄了一半。

  「沈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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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廳那頭的白鼓了起來。先出來的是腿,一節一節,每一節都比他的胳膊粗。它比實驗樓那一回大了一圈,頭胸上兩圈紋都圍滿了。

  緊跟著,它身後那團白炸開了。巴掌大的小蜘蛛從絲里潑出來,貼著地漫,一層壓一層;矮牆外、門垛後,一隻只一米多長的從陰影里站起來。沒有一隻出聲。

  兩個人背著糧往坡上沖。一隻一米多的從矮牆上撲下來,截在前頭。白虎一巴掌把它按翻,陳硯的棍尾砸在它頭胸的接縫上,它腿蜷了幾下,不動了。接縫底下壓著一道細紋,起過一道。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很穩,一點都沒抖。一個月前,他放倒一隻普通的還要打三下,打完手抖得握不住棍。

  沈昭蹲下去,刀尖挑開那隻的胸口,掏出一顆綠的,和自己那三顆吸不進的紅放進同一個口袋。

  身後,那片灰漫過了矮牆。

  陳硯把捆著狼王皮的背包從肩上扯下來,塞進她懷裡:「回401。」

  她沒接穩,包帶掛在胳膊上,手卻攥住了他的袖子。

  「它們追動靜大的,窩搬到食堂了,A棟那邊空著。」他說,「天黑前我回來。」

  她攥了一下,鬆開,背著糧鑽進了東邊的樓群。陳硯撿起一塊磚,砸在一根繃緊的絲上。整張網一顫,那片灰掉過頭,朝他漫了過來。

  他帶著白虎往西跑。

  跑出不到兩百米,前面的路口被一片灰封死了。往北拐,北邊那條街上也是灰,貼著牆根往這邊淌,不快,不亂。

  他往哪邊拐,灰就從哪邊先到,堵住,一點也不急。

  它們不是在追,是在圍。往中間擠,擠到他身後沒有路,再收口。那隻狐狸,也是這樣被趕了一夜。

  一隻一米多的從雨棚上紮下來,腿尖扎進白虎的右後腿。白虎沒叫,嘴裡那半扇凍豬掉了,滾進了灰里。它拿頭把陳硯往前一拱。

  食堂那隻大的,一直吊在他頭頂。一股絲從頭頂甩下來,纏住他的腳踝,把他拖出去好幾米,後背擦過一截斷牆,衣服連著皮撕開了。白虎咬斷那股絲,他爬起來接著跑,回頭看了一眼,那半扇肉已經看不見了。

  跑到頭,是動物園正門那條街。猴群走了以後,兩排鋪子空著,招牌架橫在路上,是斷路那天,食堂的人自己拉塌的。身後的灰漫過了路口,左右的巷子裡也是灰。

  只剩一個口子:正門那扇鐵柵,半扇早被撞開了。灰漫到門口就變稀,繞著走。這道縫不是留給他的——是它們自己不敢進,讓出來的。

  園子裡,有它們都不敢碰的東西。

  他算了半口氣。被這一群咬死,還是進去賭一把。

  他鑽了進去。白虎拖著傷腿跟進來,回身把最前面兩隻小的拍死在牆根上。

  園子裡靜得不對。售票廳前的廣場上站著幾百隻喪屍,一排一排,全都面朝售票廳,一隻都沒動,像一片插好的秧。

  陳硯剎住了腳。他把掌心貼到地上,感知才鋪出去半尺,就撞上一團很沉的東西,鋪不過去,按上去是一整座山的分量。

  售票廳的陰影里站起來一個。人的樣子,比人高出一倍,出門得側著身子,肩膀把門框擠得咔咔響。那幾百隻一齊往兩邊讓開。

  它小臂上的紋浮了起來:兩環圍死,第三環一道都沒起,跟後勤區那一夜一樣。

  兩環,外加兩道。他自己是一環,滿了,再往上一道都長不出來。中間隔著多少,他算不出來,只覺得膝蓋底下發空。

  它沒看陳硯,它在看他身後。

  那隻大蜘蛛順著圍牆落了下來,八條腿撐開,擋住了半個廣場。門口外面,追了一路的那片灰停住了,一層一層堆著,不敢進來。

  蜘蛛先動的手,一股絲纏住了大個子的胳膊。大個子沒掙,反手一拽,把整隻蜘蛛甩過半個廣場,砸在售票廳頂上,鋼架塌了一半。它走過去,握住一條比陳硯的腰還粗的腿,一擰,整條腿從關節上扯了下來。

  那條腿掉在地上,還在蜷。

  陳硯往後退。到門口三十步,門外是灰。三十步,它兩步就到。

  天黑前我回來。他跟她說過這一句。

  大個子的頭偏了一下,偏向了他這邊。

  它在找什麼?他身上有什麼?

  白虎猛地把他撞倒,頂進一輛翻倒的售票車底下,三百公斤罩在他身上,四隻爪子撐著地,沒把分量壓實。它把氣吸到最淺,心跳也跟著慢下去,一身的熱裹緊了收在皮底下,像一堆落滿灰的破布。

  大個子的臉轉向售票車,停住了。

  陳硯沒敢喘氣。車底下一股機油味,他的臉貼在地上,白虎腿上的血落下來,滴在他後頸上,是熱的。

  蜘蛛在它手底下又掙了一下,它才轉回頭去。兩個東西滾成一團,往廣場深處去了,鐵欄杆一根接一根彎下去,樹倒的聲音越來越遠。

  那幾百隻站著看,一動不動。

  他在車底下趴到天黑透。爬出來的時候,廣場深處已經沒了聲音,正門外那片灰撤得乾乾淨淨,地上只剩幾根斷絲,一頭拖在土裡,全朝著食堂那邊。

  他扶著白虎沿著正門那條街往回走。白虎的右後腿一落地就軟,走一段,回頭等他一段。他把線搭過去,想往那頭送一點精神,怎麼壓都壓不出多少。

  路口那兒,他看見了那半扇凍豬。絲纏了好幾層,肉被拖散了,只剩一副骨架。

  看見宿舍樓的時候,他已經看不清路了。他扶著扶手一層一層往上爬,身後白虎的爪子在台階上刮出很輕的聲音。

  401的門縫底下透出一點暗光,是蠟燭,有人拿手攏著。

  門開了。沈昭站在門後,蠟燭一歪,蠟油滴在手背上,她沒動。她的眼睛是紅的,門後那塊地上的灰,被來回踩出了一道印子。

  她身後的書桌上擺著三份乾糧,最小的那一份是她自己的,用油紙包著,上面壓了一塊磚。桌角還擱著幾顆白晶,是她在回來的路上從幾具散落的屍體上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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