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雷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出口那頭的滴水,不是落在水泥上,是落進一汪積水裡,回聲是悶的。」沈昭說,「外面有一條溝,溝里存著水。」

  等出口那點灰暗下去,陳硯才擰亮手電往深處走。

  出了口是中轉場院,鐵皮棚,幾間平房,一排飼料桶。棚頂漏了一夜,東邊那條排水溝積著一溝渾水。場院外,虎山的黑影立著,像一堵斜的牆。

  血從場院東邊一路拖到虎山腳下,中間散著成撮的白毛。山根下的草壓平了一大片,壓出幾個比床還大的窩。舊的血幹了,新的沒幹。新血邊上一撮灰毛,比後勤區那些狼的更長,更硬。

  「它們進來過。」陳硯說。

  沈昭按住他的手。「來了。」

  五條影子從東邊鐵皮棚底下出來。最前面那條比別的高出一頭半,肩上的毛立著,像一圈鐵刺,毛一綹一綹結著泥,泥干成了殼。後面四條散開,兩隻包左,兩隻包右,一張慢慢收口的網。

  「回來收領地的。」

  兩個人貼到鐵皮棚的立柱後面。

  從左邊包抄的兩隻狼,前一步還在,後一步只剩一隻。沒有聲音,連草都沒大動。陳硯把感知往那片草里舖,什麼都沒有,沒有分量,沒有熱,那塊地像從來沒有東西站過。可狼確實少了一隻。

  四分鐘後,第二隻沒了。這回近了,陳硯看見那片草動了一下,像風掀過,那隻狼的前半身就矮了下去,跪進草里,再沒起來。

  然後狼王停下了。它把一側的臉貼向地面,鼻尖抵著土,耳朵壓平,站了四十多滴水那麼久。

  沈昭的指甲掐進了他的小臂。「它在聽地上。」

  草不會震,草下面的土會。三百公斤落上去,再輕,土也記著。

  狼王朝山根下那個窩發出一聲短的、上了調門的音。剩下兩隻狼同時壓低身子圍過去。

  草叢炸開了。白影從窩裡橫著彈出去,把圍左那隻狼整個撞飛,撞癟了半隻飼料桶。另一隻卻已經咬住了它的後腿。

  白虎甩脫它,落地,站定,面朝狼王。脊背上浮起一圈淡金,四道圍死,一閃就沉回白毛里。一環,和狼王同檔。

  陳硯手心裡那把弓忽然輕得沒有分量。四支箭,對三百公斤,是拿牙籤捅牆。場上隨便哪一頭的力氣都是他兩倍,近身,他連一下都換不回來。

  他身上唯一能插進這場架的東西,在包最底層壓著。可槍一響,園子裡所有的耳朵都會掉頭。

  白虎先動了。一條白線從山根拉到狼王面前,中間那隻狼攔在路上,然後就趴在地上,胸口塌下去一塊。白虎落在狼王身前兩步,前肢一軟,趴下了,大口地喘。

  狼王不撲。它挨了余勁,也帶了傷,坐下來,在緩,也在等,等那一身白流干。

  狼王坐著緩氣,陳硯數著時間。數到一半,他發現自己數的是自己還能等多久,手一直按在包底那塊硬東西上。

  第六分鐘,那隻一直沒動的狼從後面咬住了白虎的左肩,往一邊拖。白虎反爪撕開它的臉,它退了,半張臉沒了,可白虎的左肩也開了。

  第八分鐘,狼王起身。它不撲喉嚨,一頭撞進白虎的側腹,三百公斤橫著滑出去,右後腿在濕土裡擰了,斷的聲音隔著二十米都聽得見。

  白虎慘叫了一聲,聲調往上翹。

  那是活的慘叫。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𝒔𝒉𝒖.𝒕𝒘超省心

  陳硯把手從包底抽了出來。退彈匣,壓彈,上膛,手比腦子快。

  「你說等到最後一步才用。」沈昭說。

  「到了。」他說,「響了以後,兩分鐘。」

  上膛那一聲很輕,場院裡三雙耳朵同時轉了過來。

  狼王也在看槍。它沒退,繞著白虎走了半圈,把自己停在了陳硯和白虎中間。

  它聽過槍。

  半張臉那隻先撲過來,直線,快。陳硯兩發,前胸,脖子,它栽倒,又爬起來。第三發打空,他手指還沒收緊,它已經讓了出去,它認得這個動作。第四發進了前胸,它踉蹌著退進鐵皮棚的影子裡,沒了。

  狼王撲的還是白虎。白虎三條腿撐住,在撞到前一瞬擰了個角度,狼王擦著它的脊背過去,撞塌了山根下半方土。

  陳硯兩槍,連著打進狼王側腹。兩團土腥炸開,狼王皮下泛起一層暗濕的光,土甲一樣地裹著,兩發都只進去一層皮。

  「聲不對。」沈昭說,「這層土是酥的,它濕了。它爪子落的點,一直沒踩過那條溝的邊。」

  「能把它弄進去嗎。」

  「能。」

  沈昭雷閃過去,出現在狼王側後方,抽出腰後那根警棍,橫著掄出去,不打它,打它面前的地,泥點濺了它半張臉。

  它被激了,直衝過來。

  她迎著它跑了三步,一腳踩上溝沿往旁邊一躍,人在半空,雷球打進了它前爪正要落下的那片水裡。

  整條溝的積水同時炸開。那層濕土甲從腳往上酥,暗光一層層往下塌。狼王第一次出聲,那一聲往下墜,疼得收不住。

  陳硯的槍口跟著那道裂縫走。這一槍不用快,要准。第七發,從酥開的甲縫裡進去。

  狼王往前掙了半步,前膝跪了,趴進溝里的渾水,血染開一片。它沒看他們,把頭轉向虎山,喉嚨里滾出一聲長的,像風灌進空山洞。那是白虎守了十一年的山。它跟白虎爭了半個月,到死也沒爭下來。

  然後它死了。

  鐵皮棚的影子動了。半張臉那隻沒去碰背對著它的沈昭,它要的是槍。整場仗它都縮在影子裡,看著那截鐵管子一響一響,看著它的王怎麼趴進溝里。它從陳硯右手邊的死角出來,撲的時候沒有聲音,嘴直奔他握槍的那隻手腕。

  它會從哪兒出來,陳硯早就算著;它沖的是哪一樣,他沒算到。槍口還壓在溝里,他來不及回身,把右手往懷裡一收,拿左肩迎了上去。牙口合在他肩頭,隔著兩層衣服咬進了肉里。

  第八發是貼著它的肚皮放的。子彈進的是肩,把它整個往後撞開半尺,牙從他肩上撕了出去。


  靜下來了。槍聲的回音在虎山石壁上滾了三個來回,滾完,四面八方的腳步聲就顯出來,從東邊,從西邊,從主園區,壓過來。

  兩分鐘早過了。

  他倒過貼身的布包,九發。

  狼王的晶是黃的,色沉,像一塊捂了很多年的舊玉。狐狸是黃的,它也是黃的。獸身上的顏色,跟人好像不是一回事。

  半張臉那隻的胸口,出的是紅的。

  他把手按上去,門只開一條縫:它趴著,肚子貼地,耳朵壓平,遠處每一隻腳落地,都順著土傳進它的骨頭,它先聽見,再告訴王。

  同是紅的,老許那顆里裝的是拳,這顆里裝的是聽。同一個顏色,裝的東西可以不一樣。

  「紅的,歸我。」沈昭伸出手,「反正我也吸不進去,留著換東西。」

  她收進胸前的口袋,扣上。那隻口袋又鼓起來一塊。

  白虎沒有走。它趴在虎山根下,三條腿撐著,看他們過來,喉嚨里滾出一聲短的,不是警告。它朝來向的腳步聲轉了轉頭,又轉回來,朝著投餵通道口。

  「拖不動。」沈昭說。

  陳硯蹲下去,把手攤開放在它面前,把線放到它掌心底下,推過去的是數:來的是喪屍,很多。你的腿,我的槍。你走,我走。

  線那頭很靜。意思它收到了,可它不動。它的窩在身後,山也在身後。

  矮牆上面,第一個影子翻了上來。

  陳硯跪在濕土裡,把線又壓深一層。他要推的還剩最後一樣,那樣東西是鑰匙。

  兩個音。

  「雷光。」

  他用的是宋建軍的聲音,不是從嗓子裡出來的,是順著線送過去的。那聲音原樣放在碎片底下,開飯的時候說,掃毛的時候說,它把臉貼上欄杆的時候說。

  三百公斤整個僵住了。耳朵一前一後地轉,轉回來,對著他。這兩個音,二十多天沒有響過了。喊它的人在一個紅雨天的下午提著肉桶走進雨里,再也沒出來。

  他順著線推過去,輕輕的:他到不了了。我先喊。

  那顆大的頭垂下來,鼻尖幾乎碰上他的手掌,濕的鼻息撲在掌心上,一下,一下。

  然後它撐起來了,右後腿還虛,但站住了。

  它沒直接走。它一瘸一拐繞到山根下,走到溝邊,叼住狼王的後頸,把它從渾水裡拖出來,拖著往通道口去。三條腿,嘴裡拖著一匹比人還沉的狼,走得歪歪斜斜,狼的後腿在濕土裡犁出兩道溝。

  「都這樣了,還惦記吃。」沈昭說。

  陳硯沒攔。它的山丟了,窩丟了,嘴裡這一口,它不肯再丟。

  第一隻喪屍翻進場院的時候,他們進了通道口。陳硯把鐵蓋從裡面拉上,扣不嚴,沈昭把繩子纏在把手上,另一頭繞過管道,用腳踩死。爪子拍上來了,一下一下隔著鐵蓋追著他們。

  前面,白毛的一點輪廓在黑里挪,三條腿,拖著那匹狼,一步一步。走出十幾步,它停下來,回頭等他們。

  陳硯伸手在黑里碰了碰它的肩。

  「走吧。先離開這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