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夥伴
爪子拍打鐵蓋的聲音，隔著土傳了很遠，最後聽不見了。
投餵通道里，白虎在三步外趴下來。它沒往虎山根下的窩去，趴在了A區那排小鐵門中間，A-3的門口，那匹狼扔在爪子邊上。
A-3，它在投餵口後面站了十一年的那扇門。
左肩的口子深，能看見肉裏白的筋膜。右後腿斷在膝下，骨頭把皮頂出一個發白的包。血把身下的土洇黑了，黑邊不再往外擴。
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幹了。
沈昭把半卷繃帶全摸出來，不夠，又把袖子撕了一條。
陳硯沒接繃帶。他先摸出貼身袋裡那顆黃晶，狼王的，攥緊。熱流往獸言裡鑽，碰了壁，折回來。精神上限頂了兩點，力量一點，見底的那點精神也跟著回上來一截。
他把線搭了過去。
這頭虎是一口封著蓋的缸。疼在往上漲，它壓著，一點多餘的都不往外給。他只拿到三樣：疼，壓得很平，像在報數；一個方向，虎山；還有，它知道自己快走完了。
他順著線，把宋建軍的東西推過去：掃毛的手勢，推肉進A-3之前那一聲短哨。
線猛地顫了一下。那顆大頭湊過來，鼻尖貼著他的手背，聞一遍，再聞一遍。
然後它推回來一樣東西：兩個音。
缸蓋鬆了。疼，怕，還有一個它瞞了半個多月的念頭，一起涌了過來。它的山回不去了。狼在它窩邊下過崽，喪屍占了它的路，它守了十一年的園子，一夜之間全是它咬不動的東西。
它想活。
獸不把這個掛在臉上。它藏了一路。
他順著線推過去一句：撐住。
他開始往線那頭送精神。頭一股送得太猛，像往一隻快干透的碗裡一下子倒滿了水，線那頭一抽，整股彈了回來，撞在他自己胸口上。精神白白掉了一截，他眼前一黑，兩隻手撐在地上才沒趴下去。
它不是不要。它接不住。
他喘勻了，把那股勁拆細了，一縷一縷地送。第一縷過去，左肩的血慢了；第二縷過去，斷腿不抖了。胸口越送越空，視野從邊上開始發白。每送一縷，他就停一停，等那頭收穩了再送下一縷。送到只剩一絲，他停了一下，把那一絲也壓了出去。
耳膜里嗡的一聲。等他緩過來看面板，精神是零。
然後他想明白一件更要命的事：線要人守著。今晚他跪在這兒撐，明晚呢？一人一獸，誰都不能合眼，撐不過三天。
除非線不用一次一次地搭，而是一直在。
「燭龍。線長住，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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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龍沉默了很久。「這個我回答不了。不是見得少。見得少是算不出，這個不歸算管。」
他把線並了下去。像往心口插了一根針。
線沒斷。那頭的東西也沒躲，反而朝這邊頂了一下。
面板亮了一行。
【技能：生命共享。效果：契約雙方的生命相連。一方瀕死，可借線渡血續命；一方死亡，另一方隨線同傷。】
底下緊跟著亮出一欄，契約獸，空著。他把那兩個字填了進去。
【契約獸：雷光】
他想起狐狸臨死握上來的那一下。那一回，它握住了，沒搖。
這一回，白虎把整個分量放了上來。握住了，也搖了。
線併到了底，穩住了。一頭連著他的心跳，一頭扎進它的胸口，兩個心跳隔著幾步地，一強一弱，慢慢往一個拍子上對。
面板上，「未鑄」兩個字滅了。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陳硯？」沈昭的聲音繃得很緊，「你臉白得嚇人。」
「我跟它立了個約。面板上多了一行，生命共享。線不用再搭了，它一直在。」
「代價呢。」
「面板上寫著。」他說，「它要是死了，斷的那頭是我。」
沈昭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簽之前就知道。」
「知道。知道，還是簽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那顆伏著的頭，「它有個撐的。我這邊，」他頓了頓，「多了半張地圖。」
他順著線試了一下。不用按，不用探，它的傷在他這邊的感知里亮著：左肩一處，右後腿一處，位置、深淺，清清楚楚。像憑空多長了一隻手，搭在它身上。
線那頭還送過來一樣東西，是它自己沒打算送的：地面的震動。它趴著，肚皮貼著通道的水泥，上面園區里每一雙腳落地，都順著土傳進它的骨頭，再順著線傳到他這邊。他第一次「聽見」了頭頂那一大片地：散的，成群的，還有幾處落腳很重、在麻雀那裡卻什麼都不是的東西。
他試著按食氣訣往回盤。氣進得來，漲到一半就沒了去處，像池底被人墊高了一截。
他調出面板看了一眼。
【精神上限：86→ 66】
扣的是上限。
後頸起了一層冷汗。他把那一行看了兩遍，第二遍，手在抖。
「這筆帳我認。」他把面板合上。
線那頭，呼吸變了。長的變成勻的，薄的變成沉的。
他聽見斷骨的地方響了一下，是骨頭在血肉里歸位，那聲音跟折斷不一樣。
最後那點精神，它沒用來止血，也沒用來止疼。它用在最要緊的地方：把斷的腿，接了回去。
接完腿，它扭過頭，把那匹狼拽到身前，開始吃。
它吃得不急，可一口都沒停。骨頭在它嘴裡咔咔地斷。只有背上那一大片皮，它撕了幾回撕不開，嚼了兩口，又吐了出來。那層土甲早酥了，底下的皮還是韌的。不到一個鐘頭，一匹比人還沉的狼只剩一副拆散的骨架和那片皮，腦殼舔得發白，嘴邊兩顆獠牙它咬不動，還留在牙床上。它還在舔爪子上的血。
陳硯把那片皮拖過來，手按上去。白虎的爪，他的子彈，沈昭的雷，在上面都只留下一層白印。通道里一天比一天冷，他把皮捲起來，捆在包上，夜裡能當褥子。那兩顆獠牙，他拿斧背敲下來，比刀尖還利，揣進了兜里。
陳硯靠著牆看。食堂那口大鐵鍋，一鍋稠粥餵幾十張嘴。這一匹狼，它一頓就沒了。明天呢？後天呢？他們自己的口糧，昨天就見了底。
吃完，它把頭湊過來，鼻子貼著他的手，聞了很久。聞的不是血。這雙手，碰過B2那截東西。
投餵通道里，白虎在三步外趴下來。它沒往虎山根下的窩去，趴在了A區那排小鐵門中間，A-3的門口，那匹狼扔在爪子邊上。
A-3，它在投餵口後面站了十一年的那扇門。
左肩的口子深，能看見肉裏白的筋膜。右後腿斷在膝下，骨頭把皮頂出一個發白的包。血把身下的土洇黑了，黑邊不再往外擴。
不是止住了。是快流幹了。
沈昭把半卷繃帶全摸出來，不夠，又把袖子撕了一條。
陳硯沒接繃帶。他先摸出貼身袋裡那顆黃晶，狼王的，攥緊。熱流往獸言裡鑽，碰了壁，折回來。精神上限頂了兩點，力量一點，見底的那點精神也跟著回上來一截。
他把線搭了過去。
這頭虎是一口封著蓋的缸。疼在往上漲，它壓著，一點多餘的都不往外給。他只拿到三樣：疼，壓得很平，像在報數；一個方向，虎山；還有，它知道自己快走完了。
他順著線，把宋建軍的東西推過去：掃毛的手勢，推肉進A-3之前那一聲短哨。
線猛地顫了一下。那顆大頭湊過來，鼻尖貼著他的手背，聞一遍，再聞一遍。
然後它推回來一樣東西：兩個音。
缸蓋鬆了。疼，怕，還有一個它瞞了半個多月的念頭，一起涌了過來。它的山回不去了。狼在它窩邊下過崽，喪屍占了它的路，它守了十一年的園子，一夜之間全是它咬不動的東西。
它想活。
獸不把這個掛在臉上。它藏了一路。
他順著線推過去一句：撐住。
他開始往線那頭送精神。頭一股送得太猛，像往一隻快干透的碗裡一下子倒滿了水，線那頭一抽，整股彈了回來，撞在他自己胸口上。精神白白掉了一截，他眼前一黑，兩隻手撐在地上才沒趴下去。
它不是不要。它接不住。
他喘勻了，把那股勁拆細了，一縷一縷地送。第一縷過去，左肩的血慢了；第二縷過去，斷腿不抖了。胸口越送越空，視野從邊上開始發白。每送一縷，他就停一停，等那頭收穩了再送下一縷。送到只剩一絲，他停了一下，把那一絲也壓了出去。
耳膜里嗡的一聲。等他緩過來看面板，精神是零。
然後他想明白一件更要命的事：線要人守著。今晚他跪在這兒撐，明晚呢？一人一獸，誰都不能合眼，撐不過三天。
除非線不用一次一次地搭，而是一直在。
「燭龍。線長住，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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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龍沉默了很久。「這個我回答不了。不是見得少。見得少是算不出，這個不歸算管。」
他把線並了下去。像往心口插了一根針。
線沒斷。那頭的東西也沒躲，反而朝這邊頂了一下。
面板亮了一行。
【技能：生命共享。效果：契約雙方的生命相連。一方瀕死，可借線渡血續命；一方死亡，另一方隨線同傷。】
底下緊跟著亮出一欄，契約獸，空著。他把那兩個字填了進去。
【契約獸：雷光】
他想起狐狸臨死握上來的那一下。那一回，它握住了，沒搖。
這一回，白虎把整個分量放了上來。握住了，也搖了。
線併到了底，穩住了。一頭連著他的心跳，一頭扎進它的胸口，兩個心跳隔著幾步地，一強一弱，慢慢往一個拍子上對。
面板上，「未鑄」兩個字滅了。
他的臉一下子白了。
「陳硯？」沈昭的聲音繃得很緊，「你臉白得嚇人。」
「我跟它立了個約。面板上多了一行，生命共享。線不用再搭了，它一直在。」
「代價呢。」
「面板上寫著。」他說，「它要是死了，斷的那頭是我。」
沈昭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簽之前就知道。」
「知道。知道，還是簽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那顆伏著的頭，「它有個撐的。我這邊，」他頓了頓，「多了半張地圖。」
他順著線試了一下。不用按，不用探，它的傷在他這邊的感知里亮著：左肩一處，右後腿一處，位置、深淺，清清楚楚。像憑空多長了一隻手，搭在它身上。
線那頭還送過來一樣東西，是它自己沒打算送的：地面的震動。它趴著，肚皮貼著通道的水泥，上面園區里每一雙腳落地，都順著土傳進它的骨頭，再順著線傳到他這邊。他第一次「聽見」了頭頂那一大片地：散的，成群的，還有幾處落腳很重、在麻雀那裡卻什麼都不是的東西。
他試著按食氣訣往回盤。氣進得來，漲到一半就沒了去處，像池底被人墊高了一截。
他調出面板看了一眼。
【精神上限：86→ 66】
扣的是上限。
後頸起了一層冷汗。他把那一行看了兩遍，第二遍，手在抖。
「這筆帳我認。」他把面板合上。
線那頭，呼吸變了。長的變成勻的，薄的變成沉的。
他聽見斷骨的地方響了一下，是骨頭在血肉里歸位，那聲音跟折斷不一樣。
最後那點精神，它沒用來止血，也沒用來止疼。它用在最要緊的地方：把斷的腿，接了回去。
接完腿，它扭過頭，把那匹狼拽到身前，開始吃。
它吃得不急，可一口都沒停。骨頭在它嘴裡咔咔地斷。只有背上那一大片皮，它撕了幾回撕不開，嚼了兩口，又吐了出來。那層土甲早酥了，底下的皮還是韌的。不到一個鐘頭，一匹比人還沉的狼只剩一副拆散的骨架和那片皮，腦殼舔得發白，嘴邊兩顆獠牙它咬不動，還留在牙床上。它還在舔爪子上的血。
陳硯把那片皮拖過來，手按上去。白虎的爪，他的子彈，沈昭的雷，在上面都只留下一層白印。通道里一天比一天冷，他把皮捲起來，捆在包上，夜裡能當褥子。那兩顆獠牙，他拿斧背敲下來，比刀尖還利，揣進了兜里。
陳硯靠著牆看。食堂那口大鐵鍋，一鍋稠粥餵幾十張嘴。這一匹狼，它一頓就沒了。明天呢？後天呢？他們自己的口糧，昨天就見了底。
吃完，它把頭湊過來，鼻子貼著他的手，聞了很久。聞的不是血。這雙手，碰過B2那截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