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飼養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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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從側門出去,貼著辦公樓的牆根走。

  場子上還是兩層屍體,喪屍壓在底下,狼摞在上面,毛里結著干泥,像披了一層陶。起了道的、沒起道的,胸口全是一道一指寬的齊口子,掏得乾乾淨淨,一顆都沒漏。那匹肩高過人的不在場上,昨晚退走的那匹還活著。

  他一具一具翻過去,翻到第十幾具,還是空的。沈昭在另一頭蹲下去,翻了兩具,第三具她伸了手,又縮回來,就那麼蹲著,不翻了。木箱裡那點口糧,省著吃兩天,昨晚他們把能指望的,全押在了這塊場子上。

  狼堆底下壓著一具,比狼都寬,背上有七個狼牙洞,胸口也被掏過。他翻到它的時候,手停住了。

  灰皮底下露出一片墨綠的布。獸舍組的工裝,袖口磨得發白。小臂上有一層舊疤,全是抓痕,新的壓著舊的,全是同一個形狀:三道,並排,間距一樣。貓科的。很多年的那種。

  「這個不是喪屍咬的。」沈昭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貓科。」陳硯說,「好些年,同一頭。」

  他把手按了上去。

  碎片進來得很慢,像這具身體裡壓著一口井,井蓋鏽死了,他得一點一點撬。

  先撬開的是黑。跟著大隊走,土在顫,前頭有一個比所有東西都高出兩頭的影子,大隊跟著它,它也跟著。然後是火,是狼,五匹狼壓在背上,它的手還在往前抓。

  抓的方向,是東。

  陳硯的手指在那片墨綠的布上按緊了,往下撬。

  二十多天,它在園子裡亂走。有一回天快黑,它站在一截斷牆底下,鼻子朝東抽了兩下,腳就自己往那邊挪:一堵牆,牆裡頭有一股氣味,大的,熱的。它倒下的時候,離虎山那道牆還有三百米。

  井底是乾淨的。

  一個穿工裝的男人,提著肉桶,走過一排鐵欄杆。他走到A-3,把桶放下,吹了一聲短哨。欄杆後面那團白的就站起來了,比欄杆還高。

  「雷光。」

  他蹲在欄杆外頭給它掃毛,鐵刷子伸進去刷一下,它就往欄杆上貼一下,白毛從欄杆縫裡擠出來。他小臂上那些疤都是它給的。頭一回它才三個月大,牙還沒長齊,一口咬在他胳膊上。旁邊有人喊:「老宋,你倒是撒手啊!」他沒撒,另一隻手還在它背上捋:「慢點,沒人跟你搶。」

  血雨那天下午,十四點,他提著肉桶走到A-3,雨點砸下來,紅的,悶的。他照舊吹了一聲短哨,把肉推進去。它沒吃,隔著欄杆看他。他在桶沿上蹭了蹭手,桶底剩的半扇肋排泡在雨水裡,泡出一層紅。

  他想說點什麼。碎片裡那張嘴張開了,什麼都沒出來。

  往下,就是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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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片斷了。陳硯的手還按在那片墨綠的布上,拿開的時候,指頭僵得彎不回來。胸口悶著一團東西,是那個人的,二十多天了還沒散。他額角是濕的,人還跪得住。換在實驗樓那時候,讀完這樣一具,他得趴在地上緩半個鐘頭。

  他掰開屍體的手。掌心裡攥著一張塑封的工作牌,繩子斷了,照片洇了水。

  宋建軍。獸舍組。

  他把工作牌合上,塞進貼身的布包。

  沈昭看著那具屍體的臉。「你認識他。」

  「不認識。」陳硯說,「但我認識他養的那隻白虎。」

  他來動物園,原本是來挑一頭肯替他打的獸。

  他站起來,膝蓋上沾了兩塊黑泥,往東走了兩步。主園區那個方向,樹冠黑壓壓的。

  「那隻白虎。」沈昭的聲音很輕。

  「它叫雷光。」

  沈昭沒再問。她站起來,把手按在腰後的警棍上。

  陳硯把屍體的手放回去。那根斷了的繩子還纏在指根上,一圈,兩圈,纏得很緊。他試著解了兩圈,第三圈卡在指節上,解不動。他沒再解。

  他把手掌貼住地。土動了。一片爪墊踩得很省,一層壓著一層,從東邊過來。

  「狼。」陳硯說,「回來了。五六隻,後面的踩著前面的印子走。」

  兩個人貼著辦公樓的牆根退了回去。進了設備區,把門從裡面頂死。

  他的手掌底下,地是空的。

  「空腔從腳底下過。」他把手按在設備區的地上,「找入口。」

  設備區的角落裡,堆著幾架生鏽的鐵架子。架子後面,牆上有一塊水泥顏色比四周新,嵌著一扇半人高的鐵蓋,蓋上一把掛鎖,鎖沒鏽。

  陳硯掄斧,三下劈開鎖鼻。

  鐵蓋掀起來,一股風從洞裡湧上來。土腥味,潮的磚味,還有一點很淡的、說不上來的腥。洞口下面是台階,往下,黑得手電只能送進去五六米。

  蓋子旁邊的牆上釘著一塊牌子,塑料的,落滿灰。陳硯拿手電照著,用袖子擦了擦:

  獸舍投餵通道。飼料車專用。非工作人員禁止入內。

  他把手電咬在嘴裡,先下。

  走出四十多步,滴水聲沒變,多了一個別的聲音。很遠,很輕,貼著來路那一頭:像指甲,在水泥上,颳了一下。近了。

  陳硯把沈昭按進最近的一個側龕,鐵門半開,裡面是空的食槽,剛夠兩個人側身塞下。他把弓抱在懷裡,手電摁滅。

  聲音還在走,不急,一下,一下,很勻,是爪尖刮水泥。是走,不是爬。沈昭的呼吸貼著他的耳朵,幾乎不成聲:「一個。四條腿。很重。」

  味道先到。乾的毛,生肉,土。然後它從黑里出來了。

  三百公斤走在水泥上,陳硯聽不見落腳。肩比沈昭的腰還高,白毛在最後一點餘光里泛著青。

  白的。

  陳硯的後背貼著龕底的鐵皮:白的,肩高過腰,從A區的方向來,朝著虎山去。今天上午,宋建軍碎片最底下的那一團,欄杆後面比欄杆高的,就是白。

  雷光。

  它在離側龕兩步的地方停住。那顆大的頭轉過來,黃綠色的眼睛在黑里停了半秒。

  他攥著弓,沒拉。側龕這扇半開的鐵門,就是個投餵口。宋建軍十一年,都是站在這樣的門後頭往裡推肉。他賭它還記得。

  眼睛挪開了。它走過他們面前,往通道深處去,一步是一步。刮擦聲遠了,沒了。

  沈昭把那口氣放出來,放到一半,捂住嘴。「它看見我們了。」

  「它數過我們。」陳硯說,「它沒把我們數成威脅。」

  他們在通道里守了一個白天。上面是它的,白天不走。兩個人靠著食槽,把木箱裡最後的壓縮口糧分了,就著沈昭數出來的滴水,一口一口數著吃。

  吃到一半,沈昭問:「那個飼養員,最後想跟它說什麼?」

  「沒說出來。」

  沈昭沒接話。過了很久,久到陳硯以為她睡著了,她說:「那它還在等那句話。」


  黑里,沈昭忽然開口:

  「水聲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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